這篇接續〈斷指、失明、身障也要彈:吉他大師的故事(三)〉,繼續談盲眼布雷克、荷西·費里西安諾、勞爾·米東。
邊讀邊聽

盲眼布雷克(Blind Blake)與盲眼威利·麥克泰爾(Blind Willie McTell):像鋼琴的吉他,和亞特蘭大街頭的十二弦

1926 年,派拉蒙唱片在《芝加哥衛報》(Chicago Defender)登廣告,推出一位新的吉他手——盲眼布雷克。廣告說,他的吉他聽起來像鋼琴。
這不是誇張。布雷克用手指撥弦,彈出來的聲音和風格,真的很像拉格泰姆(ragtime)鋼琴。派拉蒙還替他取了個外號:「會說話的吉他」。他的〈West Coast Blues〉〈Diddie Wa Diddie〉〈Police Dog Blues〉,後來成了東岸(皮埃蒙特,Piedmont)藍調指彈的標準。
1926 到 1932 年,他替派拉蒙錄了大約八十首歌。然後,他好像就從歷史上消失了。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布雷克是哪裡人、後來去了哪裡。直到 2011 年,研究者找到他的死亡證明,才確定他 1934 年在密爾瓦基過世。現在藍調基金會把他列入藍調名人堂,稱他是第一代藍調錄音裡最重要的吉他明星之一。
他的指彈影響了後來的蓋瑞·戴維斯牧師(Reverend Gary Davis)——另一位失明的福音藍調吉他手(故事館有他的專篇〈蓋瑞·戴維斯牧師〉);也影響了美國原始派吉他手約翰·費依(John Fahey)。
差不多同一個時候,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迪卡特街(Decatur Street)上,另一位盲人樂師正在為小費演奏:盲眼威利·麥克泰爾。
麥克泰爾從小失明,念過喬治亞、紐約、密西根幾所盲人學校,學會用點字讀寫樂譜——在那個年代的藍調樂手裡,這很少見。
他彈的是十二弦吉他。亞特蘭大的街頭樂師都喜歡十二弦,因為它的聲音更大,在吵雜的馬路上也傳得出去。
1927 年,他替勝利唱片(Victor)錄下〈Statesboro Blues〉。後來歐曼兄弟樂團(The Allman Brothers Band)翻唱這首歌,在演唱會上常常演出,讓搖滾樂迷也認識了它;2017 年,麥克泰爾的原版錄音入選葛萊美名人堂。
1940 年 11 月,民謠採集者約翰·洛馬克斯(John Lomax)在亞特蘭大的一間旅館房間裡,替美國國會圖書館錄下他的演唱和訪談,他拿到十美元酬勞。
1981 年,麥克泰爾入選藍調名人堂。1983 年,巴布·狄倫寫了一首歌向他致敬,歌名就叫〈Blind Willie McTell〉,1991 年才正式發行。
荷西·費里西安諾(José Feliciano):在世界大賽球場,抱著吉他唱國歌的人

1968 年 10 月 7 日,底特律老虎球場。世界大賽第五戰開打前,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抱著一把木吉他,準備唱美國國歌。
他叫荷西·費里西安諾,看不見。
他沒有照大家熟悉的、像軍樂一樣的方式唱,而是放慢速度,用自己的吉他伴奏,唱成一首帶著拉丁與民謠味道的歌。球場裡響起零星掌聲,也有不少噓聲。電視台的總機被打爆,有人說這是對國歌不敬。
美國棒球研究學會(SABR)的文章說,那正是越戰的年代,很多人無法接受國歌被「改」過。可是慢慢地,在球賽前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國歌,竟然變成一件被接受的事。
費里西安諾 1945 年生在波多黎各的拉雷斯(Lares),天生失明。三歲時,他就拿著一個餅乾鐵罐,跟著舅舅的音樂敲節奏。小時候全家搬到紐約哈林區的拉丁裔社區。
他沒有上過吉他課,靠著聽唱片,一個音一個音自己摸出來。十幾歲時,他已經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館彈民謠、佛朗明哥和流行歌;十七歲那年,他乾脆休學,全心演出。
1963 年,他在底特律一家咖啡館拿到第一份正式演出的酬勞,同一年又在紐約的民謠酒館 Gerde's Folk City 被唱片界發掘。
1968 年,他把門戶樂團(The Doors)的〈Light My Fire〉改編成木吉他版本,這首歌本來放在唱片的 B 面,是西雅圖一位電台 DJ 把它翻過來播,才一路紅起來,打進美國流行榜第三名,賣出一百萬張以上。隔年的第 11 屆葛萊美獎,他拿下最佳新人和最佳當代流行男歌手兩座獎。
他後來對葛萊美官網回憶,即使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那次提名給了他別的東西給不了的肯定(GRAMMY.com,2014)。
紅了以後,挫折也沒有少。1968 年他到英國巡演,英國的檢疫規定不讓他的導盲犬入境;他後來寫了一首歌,就叫〈No Dogs Allowed〉。
1968 年他接受英國《Melody Maker》雜誌訪問時說:「我只是個音樂人……不是流行音樂人,也不是爵士音樂人,就只是個音樂人。」
1970 年代初,他替自己的聖誕專輯寫了一首西班牙語、英語夾雜的小歌〈Feliz Navidad〉。這首歌後來被數百位歌手翻唱,成了每年耶誕節全世界都聽得到的歌。1987 年,他在好萊塢星光大道留下了自己的星星。
勞爾·米東(Raul Midón):從保溫箱開始的一人樂團

1966 年,美國新墨西哥州一個叫恩布多(Embudo)的小鎮,鄉下醫院裡,一對雙胞胎兄弟早產出生。他們被放進保溫箱,眼睛卻沒有得到足夠的保護。兩兄弟都失明了。其中一個,就是後來的吉他手勞爾·米東。
他的父親是從阿根廷來的民俗舞者,家裡總是放著音樂。米東在 2006 年接受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訪問時回憶,家裡有邦哥鼓、康加鼓、沙鈴,他最早玩的是打擊樂器,後來才拿起吉他。
小時候他迷上無線電,十二歲就考到業餘無線電執照,用短波收聽世界各地的聲音,還和雙胞胎兄弟在社區裡用自製天線「廣播」音樂。
他也從小學點字。常有人擔心,摸點字會不會讓手指變遲鈍、彈不好吉他?他在同一次訪問裡回答:「我從小就學點字,我也彈吉他,從來不覺得它讓我的手指變得不靈敏。」
他後來到邁阿密大學念爵士,畢業後先當錄音室和聲歌手,替夏奇拉(Shakira)、朱利歐·伊格萊西亞斯(Julio Iglesias)等拉丁歌手唱和聲。名單裡還有荷西·費里西安諾——一位失明的吉他手,替另一位失明的吉他前輩唱和聲。只是,唱的都是別人的歌。
後來他搬到紐約,想做自己的音樂。製作過艾瑞莎·富蘭克林(Aretha Franklin)、諾拉·瓊斯(Norah Jones)的名製作人阿里夫·馬丁(Arif Mardin)聽到他,把他簽進唱片公司。2005 年,馬丁父子替他製作了第一張專輯《State of Mind》,他從小崇拜的史提夫·汪達(Stevie Wonder)還來吹口琴。
聽米東現場最驚訝的,是一個人怎麼能發出一整個樂團的聲音。他的雙手一邊彈和弦,一邊在弦上和琴身上拍出打擊樂的節奏。他對 NPR 說:「有點像同時彈貝斯、打鼓、彈和弦。」
他還會用嘴巴模仿小喇叭,唱出一段段即興,唱片上就標成「嘴巴小喇叭」(mouth trumpet)。這招最早是從模仿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開始的。
他在 NPR 那次訪問裡還說過:「我知道的東西,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我的想像裡,因為我從來沒看過它們。」
有人問他是不是自學的,他覺得很好笑。他說自己有過很多很棒的老師和訓練,就像你不會想讓一個自學的外科醫生替你開刀。
2017 年的《Bad Ass and Blind》和 2018 年的《If You Really Want》,都入圍了葛萊美最佳爵士人聲專輯。
參考資料
- Blues Foundation, Blind Blake(Blues Hall of Fame),
- Wikipedia, Blind Blake,
- Milwaukee Record, Remembering Blind Blake, Milwaukee's King of Ragtime Guitar,
- New Georgia Encyclopedia, "Blind Willie" McTell, 2003,
- Wikipedia, Blind Willie McTell,
- SABR Games Project, October 7, 1968: Jose Feliciano lights Tigers' fire,
- MLB.com, In 1968, Jose Feliciano's national anthem performance overshadowed the World Series,
- GRAMMY.com, Best New Artist 1968: José Feliciano, 2014,
- Encyclopedia.com, Feliciano, José,
- Wikipedia, José Feliciano,
- NPR Talk of the Nation, Exploring the Soul of Raul Midon, 2006,
- NPR Weekend Edition, Raul Midon's Wondrous 'State of Mind', 2005,
- NPR (WYSO), Raul Midon's One-Man Band, 2004,
- All About Jazz, The Vision of Raul Midón, 2025,
- MusicRadar, Raul Midón guest lesson: part one, 2013,
- Wikipedia, Raul Midón,
- Wikipedia, State of Mind (Raul Midón album),
照片:John and Alan Lomax Collection(Library of Congress)/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Rob Mieremet / Anefo(Nationaal Archief)/CC0/Wikimedia Commons
Steve Jurvetson/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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