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0 年，英國畫家湯瑪斯·根茲巴羅（Thomas Gainsborough）替一位叫安·福特（Ann Ford）的年輕女音樂家畫像。她翹著腿坐著，手肘靠在一疊樂譜上，膝上放著一把梨形的小琴，牆上還掛著一把古大提琴。如果你問當時的倫敦人：她手上那把是什麼？大概有人會回答：「guitar。」可是那把琴不是我們今天的吉他，而是一種叫「英國吉他」的西特琴。據說它紅到大鍵琴商差點做不下去。後來，又有一位風琴師發明了長得像豎琴的魯特琴，成了公主的最愛。這篇要說的，就是這些曾經風靡、後來被西班牙吉他打敗的樂器。
叫做 guitar，卻不是吉他
英國吉他（English guitar，當時常拼成 guittar）其實是西特琴家族的一員。它的琴身像一顆梨，背板是平的，琴頸短短的，用的是金屬弦。大約 1750 到 1850 年間，它在歐洲很多地方都流行，英國人叫它 guitar，挪威人叫 guitarre，法國人反而叫它「德國吉他」（guitarre allemande）。今天的葡萄牙吉他，就是它的親戚。
它的調音很特別：通常有十根弦，最上面八根兩兩成對，組成四組複弦，整把琴從低到高是 C、E、G、c、e、g——一個開放的 C 大和弦。換句話說，什麼都不按就是一個和弦，用手指輕輕撥，旋律和伴奏就出來了。
這正是它受歡迎的原因：簡單。有錢人家的小姐、太太不必像學大鍵琴那樣苦練多年，也能在客廳裡彈唱一首流行歌。十八世紀的肖像畫裡，常常可以看到仕女抱著這種梨形小琴，例如約瑟夫·賴特（Joseph Wright of Derby）1766 年畫的〈格威林夫人〉、約書亞·雷諾茲（Joshua Reynolds）1762 年的〈弗勞德夫人〉。抱著英國吉他入畫，在當時就像今天在照片裡拿著最新的手機：時髦，又有品味。
今天如果你在博物館看到一把標著「English guitar」的琴，可以這樣認：琴身是梨形或圓形，沒有吉他那樣的細腰；背板平坦；琴頭常常是扇形的金屬調弦機，或是一排直立的木軸；弦是細細的金屬弦，而且數一數，大多是十根左右，上面幾組是兩兩一對。它的聲音清脆、帶點金屬味，比今天的古典吉他亮，也比較小聲，適合在小小的客廳裡彈給三五好友聽。
鐘錶鑰匙調弦，和差點破產的大鍵琴商
早期的英國吉他用的是像小提琴或魯特琴那樣的木頭弦軸。可是金屬弦又細又短，木軸一轉就差很多，調音很不容易。1760 年代，倫敦製琴師約翰·普雷斯頓（John Preston）的琴上出現了一種新裝置：琴頭上排著一排小螺桿，用一把像上鐘錶發條的小鑰匙一轉，就能精準地把弦調緊或放鬆。這種裝置今天就叫「普雷斯頓調弦器」（Preston tuners）。
不過，發明權有點爭議。研究者發現，另一位製琴師約翰·腓特烈·辛茨（John Frederick Hintz）早在 1766 年就在廣告裡宣傳類似的機關；而且雖然很多琴上刻著「PATENT」（專利），研究樂器史的傑若米·蒙塔古（Jeremy Montagu）卻指出，專利局的紀錄裡找不到相關的專利。看來「專利」兩個字，有時只是好聽的廣告詞。同一時期，都柏林的琴則常用蝸桿式的弦鈕，這種構造後來被西班牙吉他採用，一直用到今天。
英國吉他到底有多紅？音樂史家查爾斯·伯尼（Charles Burney）後來在《里斯百科全書》（Rees’s Cyclopaedia）裡寫道：大約 1765 年，這種樂器在各階層都非常流行，流行到幾乎讓大鍵琴製造商破產。
接下來的故事，據伯尼的說法，是大鍵琴名匠雅各·柯克曼（Jacob Kirkman）的反擊：他買了一批便宜的英國吉他，送給女帽店的店員和街頭唱歌謠的藝人。當上流社會的小姐們發現，連街頭賣唱的人都抱著同一種琴，覺得很丟臉，便紛紛回頭去彈大鍵琴。這個故事或許有誇張的成分，卻說明了一件事：流行，常常不是因為好不好，而是因為誰在用。
吉他也有鍵盤：給不想練右手的小姐
英國吉他雖然簡單，右手撥弦還是要練。對一些覺得右手技巧太難的仕女來說，製琴師想出了更「方便」的辦法：在琴上裝鍵盤。
1770 年代，一位姓史密斯（Smith）的人取得一種「鍵盤盒」的專利：一個裝在琴身上的小盒子，上面有六個像鋼琴一樣的鍵，按下去，裡面包著皮革的小槌子就會敲在弦上。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就收藏著一把附有「Smith’s Patent Box」的英國吉他，盒子還可以拆下來。
1783 年，倫敦的克里斯蒂安·克勞斯（Christian Claus）又申請了更進一步的專利：把整套機關藏進琴身裡，小槌子從音孔的花窗下面往上敲弦，外表看起來幾乎和普通的英國吉他一樣。1787 年，倫敦樂器商朗曼與布羅德里普（Longman & Broderip）的目錄，把這種琴叫做「鋼琴吉他」（piano forte guitar）。大都會博物館也有一把約 1785 年的克勞斯鍵盤吉他。
今天看來，這種發明有點好笑：吉他最迷人的就是手指和弦直接接觸的感覺，裝了鍵盤反而失去了。可是它也讓我們看到，當時的英國吉他是一門大生意，製琴師願意花這麼多心思，只為了讓更多人「不必練就能彈」。
一位風琴師的發明：豎琴魯特
差不多在英國吉他開始退燒的時候，倫敦出現了另一位愛發明的人：愛德華·萊特（Edward Light，約 1746／47～1832）。他是一位音樂家，曾經擔任倫敦康迪特街三一禮拜堂的管風琴師。他的生平留下來的資料很少，史料形容他一直想改良豎琴和吉他，卻只得到「短暫的成功」。
大約 1798 年，他先做出一種「豎琴吉他」：形狀像踏板豎琴，卻有吉他的琴頸和琴頭，七根弦照英國吉他的方式調音，再加一根小提琴的 G 弦。同一年，他又做出更大的「豎琴魯特」（harp-lute），有十二根羊腸弦，琴頸做得像豎琴的柱子。
豎琴魯特長得非常漂亮：琴身是圓滾滾的魯特琴背，常常漆成深色，再描上金色的花紋，一根優雅的柱子從琴身往上延伸。它坐著放在膝上彈，一半像豎琴、一半像吉他，最適合在客廳裡替歌聲伴奏。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一把萊特豎琴魯特，大約做於 1815 年。
1816 年 6 月 18 日，萊特又取得「英國魯特豎琴」（British lute-harp）的專利。這一次，他在琴上裝了一排用大拇指操作的小按鍵，叫做「dital」：按下去，對應的弦就升高半音。這樣一來，原本只能彈固定調的琴，也能轉調、彈半音。後來這種琴被叫做「dital harp」。當時的作曲家湯瑪斯·巴斯比（Thomas Busby）稱讚它的音色，說除了踏板豎琴之外，它是替歌聲伴奏最合適的樂器。
把萊特這二十年間的發明排在一起看，會發現他其實一直在解決同一個問題：怎麼讓一件能抱在膝上的樂器，同時擁有豎琴的豐富和吉他的方便。每一代都多一點弦、多一點機關，也多一點重量與複雜。
| 年代 | 樂器 | 特色 |
|---|---|---|
| 約 1798 年 | 豎琴吉他（harp-guitar） | 像踏板豎琴的外型，七根弦照英國吉他調音，再加一根小提琴 G 弦 |
| 1798 年 | 豎琴魯特（harp-lute） | 十二根羊腸弦，比豎琴吉他大，琴頸像豎琴的柱子 |
| 1816 年 | 豎琴里拉（harp-lyre） | 和豎琴魯特類似，但琴背是平的 |
| 1816 年 6 月 18 日專利 | 英國魯特豎琴（British lute-harp） | 加上大拇指操作的 dital 按鍵，每按一個就升高半音 |
| 約 1819 年 | dital harp | 最多可裝十九個按鍵，弦數可達二十根，調法像踏板豎琴，但低音弦離演奏者最近 |
| 年代 | 樂器・特色 |
|---|---|
| 約 1798 年 | 樂器：豎琴吉他（harp-guitar） 特色：像踏板豎琴的外型，七根弦照英國吉他調音，再加一根小提琴 G 弦 |
| 1798 年 | 樂器：豎琴魯特（harp-lute） 特色：十二根羊腸弦，比豎琴吉他大，琴頸像豎琴的柱子 |
| 1816 年 | 樂器：豎琴里拉（harp-lyre） 特色：和豎琴魯特類似，但琴背是平的 |
| 1816 年 6 月 18 日專利 | 樂器：英國魯特豎琴（British lute-harp） 特色：加上大拇指操作的 dital 按鍵，每按一個就升高半音 |
| 約 1819 年 | 樂器：dital harp 特色：最多可裝十九個按鍵，弦數可達二十根，調法像踏板豎琴，但低音弦離演奏者最近 |
公主的樂器，和一場打不贏的仗
萊特的樂器能在仕女之間流行，有一位關鍵人物：夏洛特公主（Princess Charlotte of Wales，1796～1817）。她是攝政王（後來的英王喬治四世）唯一的女兒，也是萊特的學生，非常熱衷彈這些豎琴的變形樂器。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的館藏說明直接寫道：萊特主要透過他的學生夏洛特公主，讓這些樂器在仕女之間流行起來。
V&A 收藏的一把 dital harp，大約 1819 年在倫敦製作，深藍色的琴身上描著金色花紋，有十九根弦、十三個按鍵，上面寫著「E. Light’s Patent」。博物館在 1899 年買下它，只花了 4 英鎊。英國利物浦的沃克美術館也展出一把同類的琴。
可是好景不長。1817 年，夏洛特公主在生產時過世，年僅二十一歲。而在音樂的世界裡，一股新的力量已經來到倫敦：六條單弦的西班牙吉他。西班牙吉他大師費爾南多·索爾（Fernando Sor）大約在 1815 到 1823 年間住在倫敦，演奏、教學、出版樂譜，讓英國人第一次聽到真正的古典吉他可以有多細膩。
和西班牙吉他相比，英國吉他的開放調音雖然簡單，卻限制了能彈的調性與和聲；豎琴魯特雖然美，卻是一種只靠一個發明家撐起的樂器，沒有作曲家為它寫出夠分量的曲目。另一方面，鋼琴越做越好、越來越便宜，成了中產家庭客廳的主角。十九世紀中期以後，英國吉他和豎琴魯特都慢慢退出了舞台，只留在博物館與骨董店裡。
順帶一提，美國總統傑佛遜 1816 年替孫女買的「吉他」，其實也是一把英國吉他——那段故事在〈名人家裡的骨董吉他〉一篇已經介紹過。今天很多人第一次在博物館看到英國吉他，都會以為標錯了名字：明明是一把西特琴，怎麼叫吉他？其實，名字沒有錯，只是時代變了。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好入門的樂器容易紅，但能留下來的，是能讓人一路深入的樂器。英國吉他靠開放調音征服了客廳，卻因為天花板太低而被取代；六弦吉他入門比較難，卻能讓人彈一輩子。學琴遇到瓶頸時，想想這一點：難，有時正是它值得的地方。
第二，流行會變，好音樂不會。柯克曼送琴給街頭藝人的故事告訴我們，樂器的流行常常跟身分、時尚有關。不要因為一種曲風、一種樂器「退流行」就看輕它，也不要只因為流行就去追。
第三，一件樂器需要曲目與傳承。豎琴魯特再美，沒有人為它寫曲、沒有學生把它傳下去，就只能留在玻璃櫃裡。每一位認真練琴、認真寫曲的人，都在替自己的樂器延續生命。
第四，下次幫吉他調音時，看看琴頭上的弦鈕。用齒輪與螺桿慢慢轉緊琴弦，這個想法在十八世紀英國吉他的年代就已經有人在試：普雷斯頓的鐘錶鑰匙、都柏林的蝸桿弦鈕。被時代淘汰的樂器，也可能把自己最好的一部分，留給了打敗它的對手。
參考資料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English Guittar (Cittern) with Smith’s Patent Box；Keyed Cittern (English Guitar), Christian Claus, ca. 1785；Harp Lute, Edward Light, ca. 1815
-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Dital harp, Edward Light, London, about 1819（館藏編號說明）
- 殖民地威廉斯堡基金會（Colonial Williamsburg）：English guitar, John Preston, 1767–1775
- Jeremy Montagu：Citt-Gitt（英國吉他與調弦機構研究）
- Rees’s Cyclopaedia（1802–1819）：Charles Burney 撰寫的 guitar 相關條目
- Wikipedia：English guitar、Edward Light、Preston tuners 條目（作為年代交叉核對）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18 世紀英國人說的 guitar，多半是梨形、金屬弦、調成開放 C 和弦的英國吉他（西特琴）。
- 1760 年代出現用小鑰匙調弦的普雷斯頓調弦器，但發明權與「專利」都有爭議。
- 據伯尼記載，約 1765 年英國吉他紅到大鍵琴商差點破產，柯克曼送便宜吉他給街頭藝人反擊。
- 後來還有裝鍵盤的英國吉他；愛德華·萊特則發明了豎琴魯特與裝有 dital 按鍵的 dital harp。
- 夏洛特公主帶動豎琴魯特流行，但隨著西班牙吉他與鋼琴興起，這些樂器在 19 世紀中期後沒落。
常見問題
英國吉他和今天的吉他有什麼不同？
英國吉他其實是西特琴：梨形琴身、平背、短琴頸、金屬弦，通常十根弦調成開放 C 大和弦（C E G c e g）。今天的吉他則來自西班牙吉他，六條單弦、腰身明顯，調音是 E A D G B E。
豎琴魯特是吉他還是豎琴？
兩者之間。愛德華·萊特在 1798 年前後設計，琴身像魯特琴、有琴頸可以按弦，又有一根像豎琴的柱子和多根低音弦，坐著放在膝上彈，主要用來替歌聲伴奏。
今天在哪裡可以看到這些樂器？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英國吉他、克勞斯鍵盤吉他與萊特的豎琴魯特；倫敦 V&A 有 1819 年左右的 dital harp；利物浦沃克美術館、殖民地威廉斯堡也有相關館藏。
照片：Thomas Gainsborough／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Joseph Wright of Derby／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Preston, John, 1735-1770／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Christian Claus／CC0／Wikimedia Commons
Edward Light／CC0／Wikimedia Commons
Thomas Lawrence／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Reptonix free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d photos／CC BY 3.0／Wikimedia Commons
Joseph Bordes (print), after Innocent-Louis Goubaud／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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