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經典是在錄音室裡苦心打磨出來的，這一首卻是在俱樂部的廁所裡，中場休息的十幾分鐘內教會的。1954 年，一個靠停頓讓人屏住呼吸的 Riff，把芝加哥藍調推上全美排行榜，也讓後來的藍調、搖滾吉他手多了一個必學的句型。這一課，我們就從廁所說起。
中場休息的廁所裡，一首歌被教會了
1953 年底，芝加哥一間叫 Zanzibar 的俱樂部裡，馬帝·瓦特斯（Muddy Waters）正在演出。貝斯手兼作曲家威利·迪克森（Willie Dixon）走過來，說他有一首歌想給他。迪克森當時隨身帶著兩百多首寫好的歌，卻幾乎沒人肯唱，只好一個一個唱給歌手聽。據他回憶，馬帝聽了很喜歡，說只要他同意，就想錄這首。
接下來是整首歌最有名的故事。據迪克森的說法，馬帝當晚就說要唱它，可是他只聽過迪克森哼唱，還沒學會。於是中場休息時，迪克森把他帶進廁所（他自己的用字是 washroom），兩人就在那裡把歌練了一遍。迪克森給的建議很簡單：找一個簡單的節奏型，一遍又一遍重複，歌詞放在腦子裡。馬帝走出來，上台就唱，據說觀眾反應熱烈。電影《Cadillac Records》把這段拍成了別的畫面，不過依訪談與文獻，真實的現場是在廁所。
這段插曲不只是趣聞。美國國會圖書館收錄這首歌時，導讀文章提到馬帝並不是照單全收：他想起自己上一首唱迪克森作品的單曲〈Mad Love〉，把那種停頓式的節奏重新整理，拿來配這首歌的歌詞，剛剛好。歌詞是迪克森的，但把它變成舞台上站得住的節目，是馬帝和樂團完成的。
1954 年 1 月 7 日：一整個樂團走進棋盤唱片
這首歌 1954 年 1 月 7 日在芝加哥錄音，由棋盤唱片（Chess Records）發行，製作人是老闆之一李奧納德·切斯（Leonard Chess）。原名是〈I'm Your Hoochie Cooche Man〉，B 面是〈She's So Pretty〉。對馬帝來說，這是公司少數幾次允許他帶著整個固定班底進錄音室的機會。
班底就是後來被稱為黃金組合的那一班人：小華特（Little Walter）吹口琴、歐提斯·斯潘（Otis Spann）彈鋼琴、吉米·羅傑斯（Jimmy Rogers）彈第二把吉他，迪克森自己彈直立貝斯。鼓手有兩種記載：多數資料寫弗雷德·貝洛（Fred Below），國會圖書館的文章寫艾爾金·埃文斯（Elgin Evans），這裡不下定論。
單曲賣得很好。據說菲爾·切斯（Phil Chess）曾對雜誌說，這張唱片一週賣了 4,000 張。排行榜名次的記載不一致，有資料寫全美節奏藍調榜最高第三名，也有寫第八名；可以確定的是，它是馬帝最暢銷的單曲之一，也讓迪克森從此被棋盤視為最重要的寫歌人。
停頓式 Riff：把『沒有聲音』也變成節奏
這首歌真正讓吉他手著迷的地方，是它的停頓式（stop-time）寫法：整個樂團在固定的拍點一起重重打一下，接著全部安靜，只剩歌手把那句唱出來，再用下一個重擊把空隙填起來。國會圖書館那篇文章形容，開頭的第一個停頓來得很快，聽的人還來不及反應，下一次又來了，像樂團在跟觀眾玩遊戲。
這種寫法跟歌詞也很搭：主角自誇是天生的幸運兒，每一句吹噓都被留白托起來，格外有分量。音樂學者羅伯特·帕爾默（Robert Palmer）評論，這個停頓 Riff 後來被吸收進藍調、節奏藍調、爵士與搖滾共同的語彙。最直接的例子，是波·迪德利（Bo Diddley）把它改編成〈I'm a Man〉，馬帝 1955 年的〈Mannish Boy〉也掛上他的名字，這個節奏型成了藍調最容易辨認的句子之一。
錄音時的器材：只說查得到的
馬帝的器材資料零碎，我只寫有根據的部分。據《American Blues Scene》整理，他最早的電吉他被偷之後，換了一把加裝 DeArmond 拾音器的 Gretsch Synchromatic；到了這首歌的年代，他的主力是一把吉普森（Gibson）電吉他，文章說這首歌就是用它錄的。《Guitar Player》刊出的早年照片，可以看到他在棋盤錄音室抱著一把金色面板的 Les Paul。至於音箱與調弦，我查到的可靠資料沒有明確說明，這裡不亂猜。
這是一首靠樂團整體取勝的錄音：迪克森的直立貝斯、斯潘的鋼琴、羅傑斯的第二把吉他、小華特的口琴，一起撐起停頓的骨架。國會圖書館的文章說，小華特在這裡的口琴，可能是他最像薩克斯風的一次演出。沒有複雜的效果器，靠的是節奏的默契。
怎麼練：先學會『不彈』
練這種 Riff，第一步不是手指，是耳朵和數拍子。先跟著原曲用手拍出那幾下重擊，再把每次留白的長度數清楚，確定自己在安靜的地方也能穩穩數下去。很多初學者會在留白處忍不住多刷一下，或提早進下一拍，停頓感就跑掉了。
練習時可以分成三步。第一步，用節拍器放慢，只彈重擊，每一下之後用手掌輕輕蓋住琴弦把聲音悶掉，讓安靜是真的安靜。第二步，一邊彈一邊在留白處自己哼旋律或念歌詞，感受『歌手填空隙、吉他填重擊』的分工。第三步，再配著原曲，聽迪克森的貝斯與吉他怎麼互相扣在一起，自己只負責其中一個位置。每次練完，建議用手機錄下來，回頭聽哪一個停頓太短、哪一下重擊不夠整齊。
小故事：占卜師、第七個兒子與一首歌的來歷
歌詞的背景和美國南方的民間信仰有關：迪克森借用的是 hoodoo 這種民間巫術的傳說，歌裡有占卜的吉普賽人，預言了主角還沒出生的命運。迪克森自己的說法是，人們本來就相信神祕的事，就像今天有人相信占星，這首歌只是把那種氣氛寫成了一個充滿自信的男人形象。『Hoochie coochie』在當時的黑人口語裡帶著明顯的性暗示，所以這首歌也替馬帝塑造出一個魅力十足的舞台人格。
這首歌的榮譽很多：1984 年進入藍調名人堂，1998 年獲葛萊美名人堂獎，名列搖滾名人堂的『形塑搖滾的 500 首歌』，2004 年被美國國會圖書館收進國家錄音登錄。一首在廁所裡教會的歌，最後成了國家級的文化資產。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Riff 不一定要很多音：留白也是節奏的一部分，學會停下來，比學會多彈幾個音更難。
- 好歌可以來自任何角落：迪克森的歌被拒絕了很多次，他沒有放棄，最後靠這首歌打開局面。
- 別怕當場改：馬帝把〈Mad Love〉的停頓經驗搬過來重新整理，好點子往往是從舊的經驗長出來的。
- 聽唱片時要聽整個樂團：這首歌的魅力，一半在貝斯、鋼琴和口琴怎麼跟吉他搭在一起。
參考資料
- 美國國會圖書館國家錄音登錄：『I'm Your Hoochie Coochie Man』（2004 年收錄）羅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導讀文章
- Wikipedia：Hoochie Coochie Man 條目（僅作線索，並與其他來源對照）
- Louder《The 20 Greatest Chicago Blues Records》：Muddy Waters – Hoochie Coochie Man
- uDiscover Music：《Best Muddy Waters Songs: 20 Essential Tracks》
- Traveling Boy：《Remembering Willie Dixon》（迪克森訪談摘錄）
- William & Mary 藍調部落格：《Willie Dixon and the Hoochie Coochie Man》
- American Blues Scene：《What Guitars Did Muddy Waters Play?》
- Guitar Player：威利·迪克森生日紀念報導
- Power Pop 部落格：《Muddy Waters – Hoochie Coochie Man》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Hoochie Coochie Man〉由威利·迪克森寫作，馬帝·瓦特斯於 1954 年 1 月 7 日在芝加哥錄音，棋盤唱片發行。
- 據迪克森回憶，他在 Zanzibar 俱樂部中場休息時，在廁所裡把歌教給馬帝，馬帝當晚就上台唱。
- 歌曲以停頓式（stop-time）節奏為特色，馬帝把〈Mad Love〉的停頓經驗拿來配這首歌。
- 錄音班底包括小華特的口琴、歐提斯·斯潘的鋼琴、吉米·羅傑斯的吉他與迪克森的貝斯，鼓手有兩種記載。
- 波·迪德利的〈I'm a Man〉等歌曲沿用了這個節奏型；此曲也入選國會圖書館國家錄音登錄與葛萊美名人堂。
常見問題
〈Hoochie Coochie Man〉是誰寫的？
歌曲由威利·迪克森創作，馬帝·瓦特斯於 1954 年首度錄音，棋盤唱片發行，原名為〈I'm Your Hoochie Cooche Man〉。
什麼是停頓式（stop-time）Riff？
停頓式是指樂團在固定拍點集體重擊，接著全體安靜，只留歌聲在空隙中出現的寫法。這首歌的開頭與每個樂句都用這種方式，成為藍調的經典節奏型。
這首歌有哪些榮譽？
據資料記載，它在 1984 年進入藍調名人堂、1998 年獲葛萊美名人堂獎、2004 年被美國國會圖書館收進國家錄音登錄，也名列搖滾名人堂的『形塑搖滾的 500 首歌』。
迪克森真的是在廁所教馬帝唱這首歌嗎？
這是迪克森自己的回憶，多篇文獻也這樣記載：他在俱樂部中場休息時，把馬帝帶進廁所練習這首歌，馬帝當晚就上台唱。電影裡的呈現與真實現場不同。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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