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聽到 Bossa Nova,會覺得它輕鬆、優雅,像海邊咖啡館的背景音樂。可是發明這種彈法的人,當時是一個被樂團開除、沒有工作、靠朋友收留過日子、讓家人非常擔心的年輕人。在他之前,巴西的吉他被上流社會看不起,一位後來成為巴西國寶的作曲家,年輕時就混在街頭樂手堆裡彈吉他。這一課,我們從里約熱內盧的街頭講起。
Choro:街頭樂手的「哭泣」音樂
十九世紀後期的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是葡萄牙帝國留下的首都,也是非洲奴隸後代、歐洲移民和本地人混居的大城市。歐洲傳來的波卡舞曲、華爾滋,到了當地樂手手上,被加上非洲的切分節奏,愈彈愈不一樣。大約 1870 年代,一種叫 Choro 的音樂出現了。
Choro 在葡萄牙語裡有「哭泣」的意思,據說是因為它的旋律常帶著感傷。典型的編制很簡單:一支長笛唱旋律,小小的四弦琴 cavaquinho 刷節奏,吉他負責低音與和聲。後來發展出七弦吉他,第七弦用來彈像對話一樣在低音區跑動的旋律線。
彈 Choro 的人,大多是白天當郵差、小公務員、工人,晚上聚在一起演奏的普通人。在當時上流社會眼中,鋼琴才是體面人家的樂器,吉他則常被看成街頭混混、遊手好閒的人在玩的東西。巴西吉他的故事,就是從這樣被看不起的地方開始的。
維拉-羅伯斯:十二歲喪父,在戲院和街頭之間長大
海托爾·維拉-羅伯斯(Heitor Villa-Lobos)1887 年生在里約。父親是公務員,也是業餘音樂家,常在家裡辦音樂會,小維拉-羅伯斯就坐在樓梯上偷聽。可是 1899 年,父親突然過世,他才十二歲。
家裡頓時陷入困境。少年維拉-羅伯斯在戲院和電影院的樂隊裡拉大提琴,替默片配樂,賺錢養家。據說家人希望他走正途、去讀醫科,可是他常常溜出去,跟著街頭的 Choro 樂手到處演奏。他的吉他沒有老師,大部分是自己學的;他最早的作品,就是從吉他即興裡長出來的。
他的音樂一開始不被接受。1922 年在聖保羅舉辦的「現代藝術週」上,觀眾對新派藝術家們噓聲不斷,維拉-羅伯斯也在其中。據說他為了腳痛穿著一隻拖鞋上台,被觀眾當成故意挑釁。
1923 年他到了巴黎,被歐洲樂壇注意到,也在那裡結識了西班牙吉他大師塞哥維亞(Andrés Segovia)。他把街頭樂手的指法寫進了〈十二首練習曲〉(12 Études,1929 年完成),1940 年又寫了〈五首前奏曲〉(5 Préludes)。今天這些曲子是全世界古典吉他學生必練的曲目——它們的靈魂,是里約街頭那些被看不起的樂手。
若昂·吉爾貝托:被開除、借住、浴室裡的八個月
若昂·吉爾貝托(João Gilberto)1931 年生在巴西東北部巴伊亞州的小鎮。十九歲那年,他到里約加入一個合唱團體當歌手,可是他常常遲到、缺席排練,後來被請走了。接下來好幾年,他沒有固定工作,靠朋友收留過日子,陷入長期的消沉,在里約的音樂圈裡幾乎沒人看好他。
1955 年前後,他離開里約,先到南部的阿雷格里港(Porto Alegre)住了一陣,後來到姊姊在米納斯吉拉斯州小鎮 Diamantina 的家裡。在那裡,他做了一件讓家人很擔心的事:把自己關在一間小浴室裡,每天抱著吉他彈到深夜。據說他喜歡浴室磁磚的回音,在那裡可以聽清楚每一個音。這樣過了大約八個月。
他在浴室裡想解決一個問題:森巴原本要一整個打擊樂隊才演得出來,能不能只用一把吉他做到?他找到的答案,後來被叫做 batida(意思是「拍打」):大拇指在低音弦上穩穩地彈出像森巴大鼓的拍子,其他手指在和弦上彈出錯開的切分節奏。再配上他壓得很低、幾乎像說悄悄話的唱法。一把吉他,一個輕聲的人,就是一整個樂團。
1958 年〈Chega de Saudade〉:一個新時代
1956 年左右,若昂回到里約,和作曲家安東尼奧·卡洛斯·裘賓(Antônio Carlos Jobim)重新聯絡上。裘賓也是一個在酒吧彈琴、四處接案謀生的鋼琴手,他和詩人維尼修斯·迪·莫賴斯(Vinicius de Moraes)合寫了一首歌〈Chega de Saudade〉。
1958 年,女歌手 Elizeth Cardoso 先錄了這首歌,若昂在其中彈吉他。同一年,若昂錄了自己唱的版本。據說錄音時他對細節要求極嚴,堅持人聲和吉他要分別收音,讓錄音師和唱片公司的人都很頭痛,也有人嫌他唱得像感冒、沒力氣。
可是年輕人聽見了。那種輕、那種冷靜、那種在吉他上同時聽見森巴與爵士和聲的感覺,是他們從來沒聽過的。這種新聲音被叫做 Bossa Nova——葡萄牙語「新的方式」。1959 年,若昂發行了同名專輯,許多巴西年輕人因此拿起吉他。
〈The Girl from Ipanema〉:從海灘走向全世界
1962 年,裘賓和維尼修斯寫了一首歌,據說靈感來自里約伊帕內瑪(Ipanema)海灘附近,一個每天經過他們常去的酒吧的少女。這首歌就是〈The Girl from Ipanema〉。
1963 年 3 月,若昂、裘賓和美國薩克斯風手史坦·蓋茲(Stan Getz)在紐約錄製專輯《Getz/Gilberto》。錄音時需要有人唱英文版,若昂的太太阿絲特如德·吉爾伯托(Astrud Gilberto)會說英文,就被找來試唱。她當時並不是職業歌手。
結果,這個臨時找來的聲音紅遍全世界。1964 年,〈The Girl from Ipanema〉打進美國告示牌百大單曲第五名,《Getz/Gilberto》在 1965 年拿下葛萊美年度專輯,這首歌也拿下年度製作。據說它是史上被翻唱最多次的歌曲之一。
同一年,巴西發生軍事政變,接下來是二十年的軍事統治。許多音樂人選擇或被迫離開巴西,Bossa Nova 在國外愈來愈紅,在家鄉卻漸漸被新的、帶著抗議色彩的音樂取代。
巴登·包威爾:把非洲的根彈進吉他
巴登·包威爾(Baden Powell)1937 年生在里約州,名字是熱愛童軍的父親取的——取自童軍運動創辦人。他在里約的平民區長大,從小學吉他,十幾歲就在電台和夜店演出。
他的吉他比 Bossa Nova 更有力:右手像森巴鼓一樣強烈,又帶著古典吉他的技巧。1966 年,他和維尼修斯推出專輯《Os Afro-Sambas》,把巴伊亞非裔宗教音樂的節奏與歌唱寫進吉他歌曲,被視為巴西音樂的經典。
他的人生並不平順。他長期酗酒,健康受損,後來到歐洲生活了好些年。晚年他戒了酒,2000 年在里約過世。他留下的吉他曲,到今天仍是學巴西吉他的人一定會碰到的難關。
阿根廷探戈與皮亞佐拉:被罵「殺死探戈」的人
往南到阿根廷,探戈原本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區移民的音樂。手風琴的親戚班多鈕手風琴(Bandoneón)是它的主角,吉他也在早期的探戈歌曲伴奏裡扮演重要角色。
亞斯托·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童年在紐約長大,回到阿根廷後在探戈樂團拉班多鈕。1954 年他到巴黎跟名師娜迪亞·布朗傑(Nadia Boulanger)學作曲,原本想把探戈藏起來,老師聽了他彈探戈之後卻告訴他:這才是你自己的聲音。回國後,他把古典、爵士寫進探戈,被傳統派罵成「探戈殺手」,據說還曾受到威脅。
時間證明了他。皮亞佐拉寫了吉他獨奏的〈五首小品〉(Cinco Piezas),和為長笛與吉他寫的〈探戈的歷史〉(Histoire du Tango),還有大量被吉他手改編的作品,讓探戈成為今天古典吉他音樂會常見的曲目。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若昂·吉爾貝托被開除、沒工作、躲進浴室練了八個月,才找到 batida。卡關的時候,一個人安靜地反覆練習,常常就是突破的開始。
- Bossa Nova 是用一把吉他代替整個打擊樂隊。練節奏時,可以想像拇指是大鼓、手指是小鼓。
- 維拉-羅伯斯的練習曲來自街頭樂手。流行、民俗和古典之間沒有高低,好的音樂都值得學。
- 〈The Girl from Ipanema〉是臨時找來的歌手唱紅的。不完美、但真誠的聲音,常常最打動人。
- 皮亞佐拉被罵了很多年。做出新東西時被質疑很正常,重要的是確定那是自己真正的聲音。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Choro 約 1870 年代在里約誕生,吉他負責低音與和聲;當時吉他常被上流社會看不起。
- 維拉-羅伯斯十二歲喪父,靠在戲院樂隊演奏養家,跟街頭樂手學吉他,後來寫出〈十二首練習曲〉與〈五首前奏曲〉。
- 若昂·吉爾貝托被樂團開除、靠朋友收留,約 1955 年在姊姊家浴室裡練了八個月,創出 Bossa Nova 的 batida。
- 1958 年〈Chega de Saudade〉(裘賓、維尼修斯作)開啟 Bossa Nova 時代。
- 〈The Girl from Ipanema〉1963 年錄於《Getz/Gilberto》,1964 年紅遍美國,專輯拿下 1965 年葛萊美年度專輯。
- 巴登·包威爾 1966 年《Os Afro-Sambas》把非裔巴西音樂帶進吉他;皮亞佐拉的新探戈也成為古典吉他常見曲目。
常見問題
Bossa Nova 是誰發明的?
Bossa Nova 一般被認為由若昂·吉爾貝托(João Gilberto)的吉他彈法與唱法,加上裘賓(Antônio Carlos Jobim)的作曲、維尼修斯(Vinicius de Moraes)的歌詞共同形成,1958 年的〈Chega de Saudade〉被視為起點。
Bossa Nova 是什麼意思?
Bossa Nova 是葡萄牙語,意思大約是「新的方式」「新的風格」。它把森巴的節奏簡化到一把吉他上,再加入爵士樂的和聲。
batida 是什麼?
batida 是 Bossa Nova 吉他的基本伴奏節奏:大拇指在低音弦穩定彈出拍子,其他手指在和弦上彈出切分的節奏,用一把吉他模仿森巴打擊樂隊。
Choro 和 Bossa Nova 有什麼不同?
Choro 約 1870 年代在里約出現,多為長笛、cavaquinho 與吉他的器樂曲,旋律快而繁複;Bossa Nova 在 1950 年代後期出現,以吉他伴奏的輕聲歌唱為主,和聲受爵士影響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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