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中的小木屋裡，女囚犯黛西抱著一把小小的木吉他，輕輕唱著一首古老的澳洲民謠。歌還沒唱完，押送她的賞金獵人一把搶過吉他，往柱子上狠狠一砸，木片四散。這是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2015 年電影《八惡人》（The Hateful Eight）裡的一場戲。觀眾看到的是角色的殘暴；但在賓州一家百年吉他廠的博物館裡，有人看了之後心都碎了，因為被砸碎的不是道具，而是一把一百四十五歲的真古琴。
片場上的那一砸：本來應該換成道具的
《八惡人》的故事發生在美國南北戰爭之後不久。為了讓畫面更真實，劇組向吉他名廠 C. F. Martin 的博物館借來一把 1870 年代的 Martin 吉他，讓飾演黛西的珍妮佛·傑森·李（Jennifer Jason Leigh）在戲裡彈唱。
劇本裡，寇特·羅素（Kurt Russell）飾演的賞金獵人約翰·魯斯，會在這場戲最後搶過吉他砸爛。照理說，這種戲一定會準備替身道具。據電影的錄音師馬克·烏拉諾（Mark Ulano）後來的說法，劇組其實做了六把仿製品，原本的計畫是：真琴只拍到砸下去之前，然後剪接、換成仿製品來砸。
問題是，這個計畫沒有傳達到羅素那裡。他照著導演「一直演到我喊停」的指示演下去，搶過吉他就砸。砸下去的那一刻，現場的人才發現：砸的是那把真的古琴。珍妮佛·傑森·李在鏡頭前的驚愕表情，據報導有一部分是真的，而這一條鏡頭最後也留在電影裡。
電影 2015 年 12 月在美國上映，當時沒什麼人注意到這件事。直到 2016 年初，消息才在吉他圈和電影圈傳開。
拍電影常常需要「真實感」，所以劇組喜歡向博物館、收藏家借真正的老東西：老家具、老衣服、老樂器。真東西放在鏡頭前，光線、材質、使用的痕跡都騙不了人。可是真東西也有一個問題：它只有一個，壞了就沒了。這一次，真實感的代價，就是一把再也找不回來的古琴。
Martin 博物館的心痛：保險賠得了錢，賠不了歷史
C. F. Martin 是 1833 年創立的美國吉他廠，總部在賓州的拿撒勒，廠裡的博物館收藏了許多十九世紀的早期吉他。這些古琴代表的是美國木吉他的起點：小小的琴身、細細的琴頸、當年用的是羊腸弦，和今天我們熟悉的大型民謠吉他很不一樣。
博物館與檔案部門的主管迪克·博克（Dick Boak）接受訪問時說，他們一開始被告知的是：琴在片場「發生意外」。他原本以為大概是有鷹架之類的東西倒下來壓到琴，完全不知道劇本裡本來就有砸琴這一段。他說得很直接：琴已經毀了，沒辦法修。
Martin 拿到了保險理賠，但博克強調，重點不是錢，而是保存美國的音樂遺產。據報導，琴的保險金額是當年的收購價，這個數字根本無法代表一把一百四十多年古琴在歷史上的價值。博物館甚至向劇組提出請求，希望至少把所有碎片還給他們，放在館裡展示。
最後，Martin 宣布：從此以後，不論什麼情況，都不再出借吉他給電影拍攝（Inverse、Live for Live Music，2016 年 2 月 5 日報導）。一場戲的幾秒鐘，改變了一家百年吉他廠的政策。
誰該負責？八年後羅素的說法
這件事在網路上流傳了很多年，羅素常常被說成「砸壞無價古琴的人」。2024 年，他在接受《君子》（Esquire）雜誌訪問時，第一次比較完整地說出自己的感受（Guitar.com，2024 年 3 月 11 日報導）。
羅素說，他只對這件事感到過意不去。但他也強調，當時沒有人告訴他那把琴有一百四十五年的歷史。他記得有人估計那把琴大約值一萬五千美元。接著他開起玩笑：故事越傳越誇張，一週後說值兩萬五，拍完戲說值四萬五，到現在變成一百八十二歲、值七億美元。這些當然是玩笑話，但也看得出他對外界一面倒的指責有些無奈。
如果把各方的說法放在一起看，這比較像是一連串溝通失誤：博物館以為琴只是拿來彈，劇組以為已經安排好替換，演員則沒有被告知。沒有人是故意的，但一把古琴就在這些縫隙裡毀了。這和航空公司摔壞吉他的故事很像：每個人都只負責自己的那一段，最後沒有人負責那把琴。
舞台上故意砸、故意燒的琴
說到砸吉他、燒吉他，很多人會想到彼得·湯森（Pete Townshend）1964 年在鐵路酒館撞斷琴頸後乾脆砸琴，以及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1967 年在倫敦 Astoria 劇院第一次點火燒琴。這兩段經過，本館〈舞台上的意外〉一篇有完整的故事；那些燒焦、砸爛的琴後來怎麼上了拍賣場，則寫在〈拍賣場上的怪東西〉。
這裡有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對比：舞台上的砸琴、燒琴，是樂手自己的選擇，是一種表演，甚至是一種藝術宣言；被砸爛的琴，也因此有了新的故事和價值。可是《八惡人》裡那把 Martin 古琴，它的價值本來就在於「保存下來」，在於它從十九世紀一路傳到今天，見證了美國吉他的起點。它沒有選擇，也沒有機會再被彈響。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古琴，和今天的吉他有什麼不一樣
要理解為什麼 Martin 那麼心痛，得先知道那個年代的吉他長什麼樣子。C. F. 馬丁（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是德國移民，1833 年在紐約開店，幾年後搬到賓州。十九世紀的 Martin 吉他，琴身比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小很多，人們常稱這類小琴身的吉他為「客廳吉他」（parlor guitar），適合在家裡的客廳彈唱。
| 比較項目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 | 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 |
|---|---|---|
| 琴身大小 | 小巧，適合室內彈唱 | 較大，例如 Dreadnought 型，音量大、低音厚 |
| 弦 | 羊腸弦 | 鋼弦為主 |
| 結構 | 面板和力木較輕薄，承受的張力小 | 為了承受鋼弦張力，結構加強 |
| 用途 | 家庭音樂、客廳演奏 | 舞台、錄音、伴奏等各種場合 |
| 比較項目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 |
|---|---|
| 琴身大小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小巧，適合室內彈唱 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較大，例如 Dreadnought 型，音量大、低音厚 |
| 弦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羊腸弦 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鋼弦為主 |
| 結構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面板和力木較輕薄，承受的張力小 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為了承受鋼弦張力，結構加強 |
| 用途 | 十九世紀的 Martin 小型吉他：家庭音樂、客廳演奏 今天常見的民謠吉他：舞台、錄音、伴奏等各種場合 |
這樣的老琴，存世數量有限，每一把都是研究美國吉他演變的實物證據。它們的面板、琴頸、膠合方式，記錄了當年的製琴技術，也記錄了一個移民工匠怎麼把歐洲的傳統帶到美國、再一步步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後來讓 Martin 名揚世界的大型鋼弦吉他，就是從這些小琴一路演變出來的。
所以，當博克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時，他不是在說客套話。保險金可以再買一把琴，但不能再買回一把 1870 年代、由這家公司自己的工匠做的、保存了一百四十多年的原件。它在電影裡出現了幾分鐘，然後就永遠消失了。
這件事之後，吉他圈常拿它來提醒博物館和收藏家：借出樂器之前，用途、保管、能不能拍攝、可不可以有任何動作，都要寫進合約，而且要確定每一個會碰到它的人都知道。一把古琴的安全，不只看最上面的人怎麼承諾，也看最後拿到它的那一雙手知不知道它有多珍貴。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古琴是用來保存歷史的，不是消耗品。如果你有機會借到或接觸老琴，最好先問清楚它的來歷和使用條件。很多老琴的琴頸、面板和膠合都很脆弱，連換弦、調音都要特別小心。
第二，凡是把琴交給別人，就要把話講清楚：用途是什麼、能不能拆、哪些地方不能碰。Martin 那把琴的悲劇，說到底就是溝通出了問題。你把琴送修、借給朋友、帶去錄音室，也都適用同樣的道理。
第三，琴是會說故事的。罕醉克斯燒過的琴、湯森砸過的琴、Martin 一百四十五年的古琴，每一把都承載了一段時光。你手上的那一把，只要你好好彈它、照顧它，有一天也會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第四，也別把「砸琴很酷」當成真的要模仿的事。舞台上的砸琴是特定時代、特定樂團的表演語言，對一般學琴的人來說，一把琴從選購、調整到彈出自己的聲音，都需要時間累積。尊重樂器，其實就是尊重自己花在它身上的那些時光。
參考資料
- Inverse：Kurt Russell destroyed a priceless Civil War-era guitar on the set of The Hateful Eight（2016 年 2 月 5 日）
- Live for Live Music：Martin Guitars is furious after learning 145-year-old guitar was smashed in The Hateful Eight（2016 年 2 月 5 日）
- Reverb：Martin Guitar Museum 主管迪克·博克訪談（2016 年初）
- Guitar.com：Kurt Russell still feels bad about destroying priceless Martin（2024 年 3 月 11 日，引述 Esquire 訪問）
- Rolling Stone：50 Moments That Changed Rock and Roll: Townshend Smashes It Up
- Pollstar：Hendrix Guitar In Fire Sale（2008 年 9 月 13 日）
- MusicRadar：Hendrix Strat sells for $575,000（2008 年 9 月）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Play It Loud: Instruments of Rock & Roll 特展（2019 年）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八惡人》拍攝時，寇特·羅素砸壞的是 Martin 博物館借出的一把 1870 年代真古琴，原本應該換成仿製道具。
- Martin 博物館主管迪克·博克說琴已無法修復，保險只賠了收購價；2016 年 2 月新聞曝光後，Martin 宣布不再借琴給電影。
- 羅素 2024 年受訪時說，當時沒人告訴他那把琴有一百四十五年歷史，事件更像一連串溝通失誤。
- 彼得·湯森 1964 年第一次砸琴是因為琴頭撞到天花板，意外成了何許人樂團的招牌。
- 罕醉克斯 1967 年在 Astoria 燒過的 Strat，2008 年以 28 萬英鎊拍出；舞台毀琴是表演，古琴被毀卻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常見問題
《八惡人》被砸的吉他是什麼琴？
是美國 C. F. Martin 吉他博物館借給劇組的一把 1870 年代 Martin 吉他，當時約有一百四十五年歷史。劇組原本準備了仿製品要替換，但這個安排沒有告知演員，真琴就在拍攝時被砸毀。
Martin 後來還會把古董吉他借給電影嗎？
不會。2016 年初事件曝光後，Martin 博物館主管迪克·博克公開表示，不論什麼情況，Martin 都不再出借吉他給電影拍攝。
彼得·湯森為什麼開始砸吉他？
根據他自己的說法，1964 年在哈洛區鐵路酒館演出時，琴頭撞到低矮的天花板斷掉，他乾脆把琴砸爛、假裝是表演的一部分。觀眾記住了這一幕，砸琴後來就成了何許人樂團的招牌。
照片：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Wikimedia Commons
Gage Skidmore／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Discover Lehigh Valley, PA from Lehigh Valley, PA, US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den, Janine and Jim from New York City／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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