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 年代，密西根州卡拉馬祖的大街上，有一家小餐館。櫃檯後面的店員已經三十多歲，下班後回到住處，就拿起鑿子和刨刀，把一塊塊胡桃木、雲杉挖成弧形。他不用彎木頭的方式做側板，而是像雕刻家一樣，從整塊木頭裡「挖」出一把琴。他的名字叫奧維爾·吉布森。今天，全世界每一把 Les Paul、ES-335、J-45 的琴頭上都寫著他的姓；可是他本人只親手做過一小批琴，把名字賣給別人後，晚年在醫院裡度過，墓碑小得只刻著「O. H. Gibson, 1856-1918」。這一課，我們不講 Gibson 公司，只講 Gibson 這個人，和他親手做的那些琴。
鞋店、餐館，和一個左撇子的業餘製琴師
奧維爾·吉布森（Orville H. Gibson）1856 年出生在紐約州北部、靠近加拿大邊界的夏托蓋（Chateaugay）一座農場，是家裡五個孩子中的老么。父親是英國移民，母親來自附近的小鎮。這個農家男孩後來為什麼搬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密西根，至今沒有確切答案。
卡拉馬祖公共圖書館的地方史資料顯示，大約 1880 年代初，他已經在卡拉馬祖落腳，在大街上 A. P. 斯普拉格（A. P. Sprague）的鞋店當店員。研究吉布森生平多年的羅傑·西米諾夫（Roger Siminoff）找到的城市名錄則記載：1885 年他還在鞋店，到了 1893 年，改在大街 216 號的巴特斯餐館（Butters Restaurant）當店員。城市名錄裡，他也曾被登記為「音樂老師」。
白天賣鞋、端盤子，晚上做琴，這就是吉布森的生活。他做琴的地方很簡陋，西米諾夫用「寒酸」來形容。他留下的一張著名照片裡，他抱著一把開槽琴頭的古典吉他，用左手撥弦。西米諾夫比對原始的錫版照片後確認：他真的是左撇子，很多翻印版本把照片左右翻轉了。西米諾夫還推測，吉布森曼陀林上那種大面積的護板，可能也和他是左撇子有關。
他最早可以確定年代的作品，是一把十弦的曼陀林-吉他，琴上的小圓牌刻著「1894」。那一年，他已經 38 歲。對一個沒有拜師、沒有工坊、白天還要上班的人來說，這算是很晚的起步。
像做小提琴一樣做曼陀林：1898 年的專利
19 世紀末的美國正在流行曼陀林，市面上的曼陀林大多是義大利式的「圓背曼陀林」：用一條條薄木片彎起來拼成像半個西瓜的背，面板是平的。吉布森很不喜歡這種做法。他認為，這樣的琴缺乏「敏感的共鳴與振動」，聲音不夠好。
他的答案來自小提琴。小提琴的面板和背板都是用厚木頭雕成拱形的，所以能承受琴弦的壓力，又能自由振動。吉布森把這個想法搬到曼陀林和吉他上：面板和背板都雕成拱形；側板不是彎出來的薄木片，而是從一整塊木頭裡鋸出來的；連琴頸根部都挖空，變成一個額外的共鳴空間。
1896 年 5 月 11 日，他提出了一生唯一的一項專利申請。1898 年 2 月 1 日，美國專利局核發第 598,245 號專利，標題就叫「曼陀林」。專利圖上畫的，是一把雕刻拱面、側板一體成形的曼陀林。這張專利後來成了一家公司的基礎。
他的琴很好認：面板常塗成黑色，琴頭寬大，有時鑲著星星和新月的珍珠貝，琴裡貼著一張特別的標籤——中間是奧維爾本人的頭像，四周圍著一把里拉曼陀林的弧線。他做的不只曼陀林，還有梨形的 A 型曼陀林、帶渦卷的 F 型曼陀林、里拉形曼陀林、一把豎琴吉他、一把齊特琴，以及尺寸很大的吉他。
世上只剩約 25 把：「O.H. Gibson」手工琴
美國最有名的骨董琴商之一、納許維爾 Gruhn Guitars 的創辦人喬治·格魯恩（George Gruhn），在《Vintage Guitar》雜誌 2013 年 1 月號寫道：奧維爾·吉布森親手做的樂器，今天大概只剩 25 把左右，包括 A 型和 F 型曼陀林、里拉曼陀林、吉他、一把豎琴吉他、一把齊特琴，和一把十弦的魯特吉他。
格魯恩那篇文章介紹的，是一把 A 型曼陀林。面板底下有鉛筆寫的日期「1896 年 10 月 10 日」，標籤上卻印著 1898 年的專利日期——顯然標籤是後來才貼上的。它的面板拱起約 10/16 吋，背板拱起約 12/16 吋，中央有一大片平坦區，中空的琴身一直延伸到琴頸一半的位置。琴上還有一個格魯恩從沒在其他琴上看過的烙印：「The Gibson Mandoline, made by O.H. Gibson, Kalamazoo, Mich.」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在 2015 年購藏了一把奧維爾 1898 年親手做的曼陀林，和館裡一整組早期 Gibson 公司樂器放在一起，讓觀眾看見「個人手工」和「工廠生產」之間的傳承。
收藏家怎麼認出一把「真正的奧維爾」？格魯恩歸納了幾個特徵：他大多用胡桃木做背板、側板和琴頸；琴頸根部和側板齊平，是很早期的接法；曼陀林的拱面邊緣陡、中央平；琴身比後來的 Gibson 公司產品更大，琴橋更低。再加上手寫或特製的標籤、寬大的琴頭，一把琴是不是出自奧維爾本人之手，行家多半一眼就能看出來。也因為數量這麼少，每一把都被收藏家和博物館當成寶貝。
最動人的一把，可能是 1906 年的那把。格魯恩在 1999 年 7 月號的《Vintage Guitar》介紹過它：一把極盡華麗的渦卷型曼陀林，手寫標籤寫著「Made by O.H. Gibson 1906 Kalamazoo Mich」，完全沒有提到 Gibson 公司；琴頭尖端鑲著「O.H. Gibson 1906」，手工的鋁製拉弦板也刻著他的名字。這是目前已知年代最晚的奧維爾手工琴。那時公司已經成立四年，他卻還是按照 1890 年代的老方法做：胡桃木背側板、早期的琴頸接法、摩擦式弦軸。格魯恩推測，他做這把琴，也許是想證明自己的設計比公司後來的改良更好。這把琴一直掛在卡拉馬祖工廠展示，直到 1961 年，才由 Gibson 總裁泰德·麥卡蒂（Ted McCarty）贈送給母公司 CMI 的負責人。
名字賣掉之後：公司、月費，和醫院
1900 年代初，卡拉馬祖有幾位商人看上了吉布森的設計。根據西米諾夫的研究，1902 年 10 月 11 日，「Gibson 曼陀林-吉他製造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發起人是西爾沃·里姆斯（Sylvo Reams）、路易斯·威廉斯（Lewis A. Williams）、勒羅伊·霍恩貝克（LeRoy Hornbeck）、約翰·亞當斯（John W. Adams）和山繆·范霍恩（Samuel K. Van Horn）。其中三位是律師，兩位在做樂器零售。奧維爾本人並不是合夥人，他到場是為了出售自己的專利權；同年 11 月，他買了公司 60 股股票。
他拿到多少錢？美國國家音樂博物館的說法是：五位商人付給奧維爾 2,500 美元，買下他的名字和他唯一的一項專利。西米諾夫則找到 1904 年公司支付這筆專利獨家權利金的紀錄，並估計約等於今天的二十五萬美元。之後幾年，他主要靠權利金過活。
可是他和新老闆們處得並不好。格魯恩寫道，公司成立後不久，奧維爾就和經營者起了爭執，之後很少參與公司事務；董事會甚至通過一項決議：只按他「實際為公司工作的時間」付錢。1908 年起，公司每年給他 500 美元，按月支付，像一筆小小的退休金。
這段時間，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不好。西米諾夫查到的醫療紀錄顯示，他有慢性疾病、體重下降，州政府的紀錄還提到「被迫害妄想」。1907 到 1909 年，他在哥哥的要求下住進卡拉馬祖的醫院，密西根州還替他指定了監護人。之後他回到紐約州北部，在薩拉納克湖住了大約兩年，自稱體重從 105 磅回到 150 磅。1911 年和 1916 年，他又兩度短暫住進奧格登斯堡的聖勞倫斯州立醫院。
1918 年 8 月，奧維爾·吉布森在聖勞倫斯州立醫院因慢性心內膜炎過世，享年 62 歲。死亡證明上的職業欄寫著：「音樂家」。他被葬在離出生地不遠的馬隆鎮，哥哥家族的墓地裡，一塊小小的方形墓石上刻著「O. H. Gibson, 1856-1918」。他沒有活著看到自己的姓氏後來變成全世界最有名的吉他品牌之一。
回頭看奧維爾的一生，很難不覺得心酸。他把最好的點子交了出去，公司越做越大，他卻越來越邊緣；他在 1906 年還做出一生最華麗的一把曼陀林，好像想對所有人說：「看，我的方法才是對的。」可是那把琴最後被掛在工廠牆上展示，而不是被誰拿去彈。一個人的名字，可以印在幾百萬把吉他上，他本人卻在醫院裡安靜地走完最後幾年。
他留下的遺產：Style O 和早期 Gibson 吉他
奧維爾雖然離開了，他的「雕刻拱面」卻成了 Gibson 公司早期所有產品的基因。從 1902 年開始，公司的型錄裡就有 L 系列和 Style O 吉他。這些吉他和當時大多數平面板的木吉他不一樣：面板是雕出來的拱形，像一把放大的曼陀林。
其中最華麗的是 Style O。根據《Vintage Guitar》雜誌 2006 年 3 月號的介紹，1908 年推出的新版 Style O，在琴身右上方加了一個仿 F 型曼陀林的渦卷造型，下面再切出一個平平的缺角，讓左手可以按到第 15 格，而當時大多數吉他只到第 12 格就碰到琴身。它有橢圓形的音孔、雕刻的雲杉面板、黑色的面板塗裝，琴寬 16 吋，是型錄裡唯一的大尺寸吉他，1911 年起被稱為「Style O Artist」。剛推出時定價 150 美元，在大部分時間裡都是 Gibson 型錄中最貴的吉他。
這些早期的拱面吉他面板偏厚、音量有限，琴頸也很粗，以今天的標準不算好彈。藍調歌手大比爾·布魯茲（Big Bill Broonzy）是最有名的、和 Style O 一起入鏡的樂手。1923 年，Gibson 推出由工程師洛伊德·洛爾參與設計的 L-5，Style O 很快就從價目表上消失了——那段故事，故事館在〈1920 年代的 Gibson L-5〉那一課已經講過。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2013 年一次購藏了好幾件 1910 年代的 Gibson 樂器：L-3、L-4 拱面吉他、Style O Artist、Style U 豎琴吉他、A-4 曼陀林、曼陀低音提琴。這些琴和奧維爾 1898 年的手工曼陀林放在一起，就像一本立體的家族相簿：先有一位店員在簡陋工作室裡雕出的琴，然後才有一整座工廠。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起步晚不代表做不到。奧維爾 38 歲才留下第一把有年份的琴，白天還得在鞋店和餐館上班。他沒有名師、沒有大工廠，只有一個「我覺得曼陀林可以做得更好」的念頭，就改變了整個弦樂器產業。很多大人學琴時擔心自己「太晚開始」，奧維爾的故事告訴我們：重要的不是幾歲開始，而是有沒有持續做下去。
第二，好的想法要有人一起把它做大。奧維爾的設計需要商人、工廠和後來的工程師，才變成能讓成千上萬人彈到的樂器；可是他和合作夥伴處不來，最後被排除在外。這是一個令人心疼的提醒：才華很重要，懂得和別人合作、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與心情，也同樣重要。
第三，今天你手上的拱面爵士吉他、曼陀林，甚至 Les Paul 那塊雕刻過的楓木面板，都能追溯到 1890 年代卡拉馬祖一間簡陋的小工作室。彈琴的時候，偶爾想一想那位左撇子店員，也許會讓你對手上的琴多一點珍惜。
參考資料
- Roger H. Siminoff, Orville H. Gibson, 1856–1918（siminoff.net 傳記與 Gibson history 整理）
- 卡拉馬祖公共圖書館（Kalamazoo Public Library）：Gibson, Orville H. 地方史人物傳記
- 美國國家音樂博物館（National Music Museum）：Orville Gibson 里拉曼陀林館藏說明
- George Gruhn, Orville Gibson A Model, Vintage Guitar（2013 年 1 月號）
- George Gruhn, Orville Gibson's Handmade 1906 Artist Mandolin, Vintage Guitar（1999 年 7 月號）
- Vintage Guitar：Gibson Style O Artist（2006 年 3 月號）
- 美國專利 US 598,245：Mandolin, O. H. Gibson（1898 年 2 月 1 日核發）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Mandolin, Orville Gibson, 1898（2015 年購藏）；Gibson L-3、L-4、Style O Artist、Style U 等（2013 年購藏）
- Gibson 官方新聞資料：Gibson History（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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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奧維爾·吉布森 1856 年生於紐約州農場，在卡拉馬祖當鞋店與餐館店員，業餘做琴，最早有年份的作品是 1894 年。
- 他把小提琴的雕刻拱面用在曼陀林與吉他上，1896 年申請、1898 年 2 月 1 日取得美國第 598,245 號專利。
- 1902 年五位商人成立 Gibson 曼陀林-吉他製造公司，以約 2,500 美元買下他的名字與專利；奧維爾後來只領每年 500 美元。
- 他親手做的琴據格魯恩估計只剩約 25 把，1906 年的華麗曼陀林是已知最晚的一把。
- 奧維爾晚年多次住院，1918 年病逝；他的雕刻拱面成為 Style O、L 系列，乃至後來爵士拱面吉他的基礎。
常見問題
奧維爾·吉布森有親手做吉他嗎？
有。他除了曼陀林，也做過尺寸很大的雕刻拱面吉他、一把豎琴吉他和十弦魯特吉他。不過他親手做的樂器留存很少，格魯恩估計全部加起來約 25 把，其中吉他只占一小部分。
Gibson 公司是奧維爾開的嗎？
不是。1902 年由卡拉馬祖的五位商人（三位律師、兩位樂器零售商）成立，買下奧維爾的名字與專利。奧維爾持有少量股份、領權利金和月費，但不是合夥人，也很快就不參與經營。
早期 Gibson Style O 吉他有什麼特色？
1908 年版加入仿 F 型曼陀林的渦卷與缺角，可按到第 15 格；雕刻雲杉面板、橢圓音孔、16 吋琴身，定價 150 美元，是當時 Gibson 最貴的吉他，1923 年 L-5 推出後逐漸停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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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ville Gibson（攝影：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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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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