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 年 5 月，法國尼斯。一位五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的音樂家躺在病床上，喉嚨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據說神父來為他做臨終儀式，他卻沒有接受。幾天後他過世了，教會拒絕讓他葬在天主教的墓地，因為歐洲到處都在傳：這個人把靈魂賣給了魔鬼。他叫尼可洛·帕格尼尼（Niccolò Paganini）。音樂人好像特別容易和傳說扯上關係：魔鬼、詛咒、神蹟、幸運物。有些傳說是觀眾編的，有些是唱片公司推的，有些是樂手自己樂見其成的。這一篇要把幾個最有名的傳說攤開來看：它們是怎麼來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帕格尼尼：「賣靈魂給魔鬼」的小提琴家，其實也是吉他手
帕格尼尼 1782 年出生在義大利熱那亞。他的小提琴技巧在當時簡直不可思議：極快的音階、跳弓、雙音、左手撥弦，還能只用一根弦拉完整首曲子。加上他又高又瘦、臉色蒼白、一身黑衣，演出時動作誇張，觀眾很快就開始傳說：這種技巧不是人練得出來的，一定是和魔鬼做了交易。
根據古典音樂電台 Classic FM 的整理，還有人說是他的母親把他的靈魂賣給了魔鬼，換來兒子的天才。帕格尼尼本人對這些謠言並沒有積極澄清，某種程度上，神祕感也替他賣了不少票。
代價在他死後才真正出現。1840 年他在尼斯過世，因為沒有完成臨終儀式，加上多年的魔鬼傳言，教會拒絕讓他在熱那亞以天主教儀式下葬。他的遺體輾轉多處，家人花了好幾年向教宗陳情，一直到 1876 年才終於安葬在帕爾馬，1896 年又遷入新的墓園。
想一想他的處境：活著的時候，魔鬼傳說替他吸引了滿場的觀眾；死了以後，同一個傳說卻讓他連一塊安息的土地都得不到。一個靠神祕感成名的人，最後也被神祕感困住了。
比魔鬼傳說更少人知道的是：帕格尼尼也是一位認真的吉他手。他留下了大量的吉他獨奏作品，包括四十多首短小的〈Ghiribizzi〉、三十多首吉他奏鳴曲，還有十八首小提琴與吉他合奏的〈Centone di sonate〉。這些作品比他的小提琴炫技曲樸素得多，旋律優雅，很多古典吉他學生都彈過。有人說，私底下抱著吉他的帕格尼尼，才是比較放鬆、比較真實的他。
搬了家的十字路口：一個傳說是怎麼長大的
說到吉他手和魔鬼，最有名的一定是十字路口的故事：密西西比的藍調歌手羅伯·強生（Robert Johnson）在半夜走到十字路口，把吉他交給一個高大的黑衣人調音，從此彈得出神入化，代價是他的靈魂。故事館的羅伯·強生篇已經詳細介紹過他的生平，這裡只談一件事：這個傳說是怎麼長大的。
學者與樂評人的研究普遍指出，這個故事原本屬於另一位藍調歌手湯米·強生（Tommy Johnson），是他的家人轉述的。在美國南方的民間信仰裡，十字路口本來就是和神靈、魔鬼交易的地方，這類故事並不罕見。
真正讓傳說爆紅的是唱片。1961 年，哥倫比亞唱片把羅伯·強生的錄音重新發行成專輯《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英美的年輕樂手聽得如痴如醉。他只留下 29 首歌、照片極少、27 歲就神祕過世，資料越少，想像空間越大。樂評人以利亞·沃德（Elijah Wald）在 2004 年的著作《Escaping the Delta》裡就指出，後來的樂迷把「神祕的三角洲」想像成一個充滿鬼魅的地方，而羅伯·強生正好成了這個想像的中心。
後來的流行文化更是火上加油。1986 年的電影《十字路口》（Crossroads）就以這個傳說為背景，安排了一場和魔鬼代言人的吉他對決，讓很多從沒聽過藍調的年輕人也知道了這個故事。一個南方小鎮的口耳傳聞，就這樣一路長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神話。
今天，密西西比州克拉克斯戴爾的 61 號與 49 號公路交叉口，立著一個掛著三把藍色吉他的路標，自稱就是「那個」十字路口，吸引無數觀光客拍照。不過其他城鎮也有自己的說法。十字路口究竟在哪裡？也許它從來就不在地圖上。
「Clapton is God」：一句塗鴉，和一個尷尬的神
1960 年代中期的倫敦，二十出頭的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先後在雛鳥樂團（The Yardbirds）、約翰·梅爾的藍調破壞者（John Mayall's Bluesbreakers）彈吉他，名氣在倫敦的俱樂部圈越來越大。
某一天，倫敦北區伊斯林頓（Islington）的一面牆上，出現了一行噴漆：「Clapton is God」（克萊普頓是神）。到底是哪一年出現的？說法從 1965、1966 到 1967 年都有；是寫在地鐵站裡還是一道圍牆上，也有不同版本。最有名的一張照片，是一隻狗正對著這面牆抬腿小便，這張照片後來流傳得比塗鴉本身還廣。
是誰寫的？到今天都沒有確定的答案。克萊普頓自己在 2016 年的訪談裡推測過，可能是當時替雛鳥樂團經紀人工作的一位宣傳人員，但他也只是猜測。從那以後，「Clapton is God」被抄寫在倫敦各處的牆上，成了搖滾樂迷崇拜吉他英雄的代名詞。
有意思的是，這句塗鴉出現的時候，克萊普頓彈的正是從羅伯·強生、B.B.金那些前輩學來的藍調。他自己最清楚，那些樂句沒有一個是憑空掉下來的，都是一張一張唱片、一個晚上一個晚上練出來的。所以當別人叫他「神」，他想到的大概不是光環，而是那些他還彈不好的東西。真正的高手，往往最知道自己的不足。
被稱為「神」的那個人，心情卻很複雜。他後來多次說過，這句話讓他覺得很尷尬，也很有壓力。一個二十歲出頭、還在找自己聲音的年輕人，突然被要求每一晚都要彈得像神一樣。之後的幾十年，他經歷了成癮、失去和低潮，才慢慢走出來（故事館的克萊普頓篇有詳細介紹）。
魔鬼音程：中世紀教會真的禁止過三全音嗎？
學吉他的人常常聽到這個說法：中世紀的教會認為「三全音」會召喚魔鬼，所以禁止作曲家使用，稱它為「音樂裡的魔鬼」（diabolus in musica），違者還會受罰。
三全音就是相差三個全音的兩個音，例如 E 到降 B。它聽起來很不穩定，好像懸在半空中、急著要往某個方向解決。黑色安息日樂團的同名曲〈Black Sabbath〉，就是用這個音程營造出陰森的氣氛；吉米·罕醉克斯〈Purple Haze〉一開頭那兩個互相拉扯的音，也是三全音。
你可以自己拿起吉他試試：在第五弦第一格按降 B，同時彈第六弦空弦 E，那種刺耳、不安、好像兩個音在吵架的聲音，就是三全音。它確實不好聽，也難怪中世紀只靠人聲合唱的歌手要避開它；但在電吉他加上破音之後，它反而成了最有張力的聲音之一。
可是，教會「禁止」三全音的故事，很可能是後人編出來的。根據 Open Culture 引用紐約古典電台 WQXR 的整理，目前找不到任何中世紀作曲家因為用了三全音而受罰的紀錄；「mi 對 fa 是音樂裡的魔鬼」這句拉丁文口訣，要到十八世紀才出現在文獻裡，而且原本只是一句幫學生記住樂理規則的順口溜。Mental Floss 的報導引述音樂學者的看法：中世紀樂理家說它是「錯誤的音樂」，是因為它在當時的唱名系統裡不自然、很難唱準，而不是因為怕魔鬼。
最諷刺的是，這個「魔鬼音程」其實天天都在你手上。屬七和弦（例如 E7）的三度和七度之間就是一個三全音，正是它的緊張感，讓藍調的 E7 那麼有味道、那麼想往 A 走。被說成魔鬼的東西，原來是音樂往前走的動力。
27 俱樂部：一個詛咒，和一份統計報告
吉米·罕醉克斯、珍妮絲·賈普林（Janis Joplin）、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滾石樂團的布萊恩·瓊斯、超脫樂團（Nirvana）的科特·柯本（Kurt Cobain）、艾美·懷絲（Amy Winehouse），還有羅伯·強生，他們都在 27 歲過世。這讓很多人相信，搖滾樂手有一個「27 歲的詛咒」，被稱為「27 俱樂部」（27 Club）。
萊斯·哈維在台上觸電過世時也是 27 歲。每當又有一位音樂人在這個年紀離開，媒體就會再提一次「27 俱樂部」，名單越拉越長，傳說也越說越真。
這個傳說後來被認真地用數據檢驗了。2011 年 12 月，《英國醫學期刊》（BMJ）刊出一篇研究（BMJ 2011 年 12 月 20 日刊出），研究團隊找出 1956 到 2007 年間，曾經拿下英國專輯排行冠軍的 1,046 位音樂人，追蹤他們的死亡年齡。
結果發現：在 27 歲過世的比例，並沒有比其他年齡特別高，「27 歲詛咒」在統計上不成立。不過研究也提到，成名音樂人在二、三十歲時的整體死亡風險，確實比同齡的一般英國人高出不少。換句話說，真正危險的不是「27」這個數字，而是成名之後的生活方式：酒精、藥物、壓力與長期巡演的疲憊。
這份研究發表時，正好是艾美·懷絲在 2011 年 7 月以 27 歲過世後不久，媒體又一次熱烈討論這個「詛咒」。研究者用冷靜的數字回應了熱鬧的傳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示範。
我們記得 27 歲走掉的人，是因為他們太有名、走得太突然，故事又太容易被串成一個神祕的數字。可是那些在 26 歲、28 歲、35 歲離開的樂手，同樣令人惋惜。把悲劇說成詛咒，聽起來浪漫，卻可能讓人忽略了真正該被關心的事。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傳說很迷人，但技巧不是交易換來的。帕格尼尼的炫技、羅伯·強生的進步，背後都是大量的練習與學習。與其羨慕「十字路口」，不如每天固定練琴半小時。
第二，學會分辨故事和事實。網路上有很多聽起來很酷的吉他傳說，查一查常常會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像「魔鬼音程被教會禁止」這種說法，正好提醒我們：好的音樂人也要有好奇心和查證的習慣。
第三，別讓「神」的標籤壓垮自己。克萊普頓被叫做神時並不快樂。學琴的人也常常被別人比較、被貼標籤，記得你彈琴是為了自己喜歡，不是為了符合別人的期待。
第四，照顧好自己。27 俱樂部的研究告訴我們，真正傷害音樂人的是不健康的生活。睡飽、少熬夜、遠離藥物，好好保護你的手、耳朵和身體，才能彈一輩子。
最後，帶一句人生體會：傳說會越傳越大，真相常常平凡許多。可是平凡的真相，往往比傳說更值得學習。
參考資料
- Classic FM：Niccolò Paganini was such a gifted violinist, people thought he sold his soul to the devil
- Today I Found Out：A Violinist and the Devil（帕格尼尼的下葬經過）
- Interlude：Beyond the Caprices - Paganini's secret sonatas for violin and guitar
- uDiscover Music：Best Paganini Works
- Elijah Wald：《Escaping the Delta: Robert Johnson and the Invention of the Blues》（2004 年）
- Austin Chronicle：Escaping the Delta 書評（2004 年 5 月 28 日）
- Radiolab：Crossroads（2012 年 4 月 16 日）
- Where's Eric（克萊普頓官方相關資料站）：Clapton is God - how did this phrase originate?
- Londonist：Graffiti, A Sketchy London History
- Open Culture：The Medieval Ban Against the Devil's Tritone - Debunking a Great Myth（2021 年 10 月）
- Mental Floss：A Brief History of the Devil's Tritone
- Medievalists.net：The medieval church and the tritone（2025 年 12 月）
- Wolkewitz M. 等：Is 27 really a dangerous age for famous musicians?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BMJ（2011 年 12 月 20 日）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帕格尼尼因技巧驚人被傳把靈魂賣給魔鬼，死後多年無法以天主教儀式下葬；他也寫了大量吉他作品。
- 十字路口的故事原本屬於湯米·強生，1961 年羅伯·強生專輯重發後才被附會到他身上。
- 「Clapton is God」塗鴉約出現在 1960 年代中期的倫敦伊斯林頓，作者至今不明，克萊普頓本人覺得尷尬。
- 中世紀教會禁止三全音的說法找不到證據，「魔鬼音程」口訣到十八世紀才出現；屬七和弦裡就有三全音。
- BMJ 2011 年研究發現 27 歲並不是特別危險的年齡，真正的風險是成名後的生活方式。
常見問題
帕格尼尼真的會彈吉他嗎？
會，而且很認真。他留下四十多首〈Ghiribizzi〉、三十多首吉他奏鳴曲，以及十八首小提琴與吉他合奏的〈Centone di sonate〉，風格比他的小提琴作品樸素優雅，至今仍是古典吉他的常見曲目。
三全音真的被中世紀教會禁止嗎？
目前找不到中世紀有人因使用三全音受罰的紀錄，「音樂裡的魔鬼」這句口訣十八世紀才出現。當時避免它，主要是因為在唱名系統裡不自然、難唱準。今天它在屬七和弦、藍調和金屬樂裡到處都是。
27 俱樂部是真的嗎？
英國醫學期刊 BMJ 2011 年的研究分析 1,046 位英國冠軍專輯音樂人，發現 27 歲過世的比例並沒有特別高。不過成名音樂人在二、三十歲的死亡風險高於一般人，問題在生活方式，不在數字。
照片：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Niccolò Paganini／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Bigmacthealmanac／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F. van Geelen, Omroepvereniging VARA／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Unknown autho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Zigthis／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