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年到 1931 年的冬天，美國西北部。在一間地下室裡，兩個男人圍著一張工作桌，桌上有一塊馬蹄形磁鐵、一片纏滿細銅線的鐵片，旁邊是一台被拆開改裝的收音機。他們把這個奇怪的裝置塞進一把平面吉他裡，撥了一下弦——收音機的喇叭裡傳出了吉他的聲音。其中一人叫保羅·圖特馬克（Paul Tutmarc），一位唱歌的夏威夷吉他老師。他和夥伴做出的東西，和最早的電吉他名廠幾乎同時，也比 Gibson 推出電吉他早了好幾年，卻幾乎被歷史遺忘。這一課要講的，就是這些「太早出生」的插電先驅，以及他們留在博物館和收藏家手中的稀有老琴。
西雅圖地下室裡的磁鐵：圖特馬克與史廷森
保羅·圖特馬克生於 1896 年，從 15 歲起就彈夏威夷鋼棒吉他，年輕時跟著雜耍團在美國各地巡演。1917 年，他搬到西雅圖，在造船廠工作；到了 1926 年，他已是塔科馬電台口中的「銀嗓男高音」，還在好萊塢的電影裡露過臉。回到西雅圖後，他開了一間吉他教室，帶著一個夏威夷音樂團體演出。
據西雅圖歷史網站 HistoryLink 的整理，從 1930 到 1931 年的冬天開始，圖特馬克和一位來自斯波坎、當過技工與空中攝影師的朋友亞特·史廷森（Art Stimson），在地下室裡實驗拾音器。他們的做法是：在馬蹄形磁鐵上放一片纏著銅線的鐵片，裝進平面吉他裡，再接到改裝過的收音機放大。
圖特馬克花了約 300 美元做專利檢索，得到的答案卻讓他洩氣：律師告訴他，電話公司已經有類似的專利，這個設計申請不了。後來，史廷森據說以 600 美元把設計賣給了 Dobro 公司；Dobro 在 1933 年 4 月 7 日提出的專利申請上，就列了史廷森的名字。一個錯誤的法律建議，讓圖特馬克錯過了在電吉他史上留名的機會。
同一時期，在洛杉磯，喬治·畢優尚（George Beauchamp）和阿道夫·里肯巴克（Adolph Rickenbacker）做出了鋁製的「平底鍋」電滑音吉他（這段故事在「器材發明史」和「世界之最」那兩課有完整介紹）。那幾年，美國東西兩岸、大城小鎮，有好幾個人在同時做同一個夢。
可以橫抱的低音提琴：Audiovox 736
1934 年，圖特馬克在西雅圖派恩街正式成立 Audiovox 製造公司，主力產品是電鋼棒吉他。他每天在店裡舉辦免費示範音樂會，在 KOMO 電台有每週節目，Audiovox 的鋼棒吉他在西北地區以聲音乾淨有力出名。
圖特馬克在拾音器上也有自己的巧思。HistoryLink 指出，他後來設計出一種斜放、磁極分成兩半、帶有「抗雜音」概念的拾音器，後來也被其他廠牌仿效。對一個靠教琴和唱歌維生的音樂人來說，這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他還有一個更大膽的點子。1935 年 2 月，《西雅圖郵訊報》報導了他的「電低音提琴」：只有四英尺高，而不是傳統的六英尺。之後，他做出了編號 736 的 Electronic Bass Fiddle——實心琴身、有琴格，可以像吉他一樣橫著抱。據 HistoryLink 的說法，這是世界上第一把實心電貝斯。Audiovox 在西北地區賣出了不少把，卻始終沒有建立全國的銷售網，十五年後里奧·芬達的 Precision Bass 拿走了幾乎所有的功勞（Precision Bass 的故事在「電貝斯」那一課）。
圖特馬克晚年接受訪問時開玩笑說，很多父母大概會想殺了他，因為是他讓孩子們的音樂變得這麼大聲。1972 年，他因癌症過世，Audiovox 的故事幾乎無人知曉。直到 1980 到 1990 年代，西雅圖的音樂史研究者彼得·布萊查（Peter Blecha）訪問了他的兒子和前妻，才把這段歷史挖出來；1999 年，布萊查在《Vintage Guitar》雜誌發表了〈發現！世界上第一把電貝斯〉一文。
圖特馬克的人生還有另一段音樂故事。1944 年，他和自己的學生邦妮·白金漢（Bonnie Buckingham）結婚，兩人一起在電台演唱鄉村歌曲；她後來以藝名邦妮·吉他（Bonnie Guitar）走紅，1957 年的〈Dark Moon〉打進排行榜前十名。兩人在 1950 年代中期離婚。Audiovox 的吉他一直賣到 1950 年前後，圖特馬克則演出到 1960 年代中期，教琴教到生命的最後。
今天 Audiovox 736 是骨董界的稀世珍品。各家說法不一，有的說公開已知的只有三把，有的說四把；其中一把漆過顏色的，收藏在西雅圖的流行文化博物館（MoPOP）。2018 年 3 月，圖特馬克的孫子在 eBay 上拍賣一把原色亮光漆、據信是黑核桃木的 736，據貝斯專門網站 No Treble 2018 年 3 月 4 日的報導，當時出價已達兩萬美元；維基百科記載最後約以兩萬三千美元成交。
1928 年的 Stromberg Electro：第一把上市的電吉他？
如果問「第一把商業販售的電吉他是哪一把」，有一個常被提起、卻幾乎沒人見過的答案：芝加哥 Stromberg-Voisinet 公司在 1928 年宣布的 Stromberg Electro。
Stromberg-Voisinet 是芝加哥的大型樂器工廠，專做平價吉他、班鳩琴和烏克麗麗，還做過飛機造型的烏克麗麗「Aero-uke」（就是本段照片那一把），是一家很敢嘗鮮的公司。據《Vintage Guitar》雜誌的音箱史整理，1928 年它推出一套插電的樂器組合：一把裝了單線圈磁性拾音器的空心琴，搭配一台另售的音箱。音箱要價 165 美元，最便宜的插電樂器也要 40 美元，在那個年代是很貴的組合。
這套產品的命運是一個謎。《Vintage Guitar》說據報導做了幾百套；但維基百科在 Kay 公司的條目中指出，至今沒有任何一把被確認存世，甚至有人懷疑它根本沒有真正量產。失敗的原因，可能是音色和音量不夠好、可靠度有問題、保守的樂器市場不敢接受，再加上不久之後就爆發了經濟大蕭條。
1931 年，Stromberg-Voisinet 的資產改組成 Kay 樂器公司，後來成了美國最大的平價吉他廠之一（郵購吉他那一課有它的故事）。那把傳說中的 1928 年電吉他，則成了骨董收藏家心中「找到就是大新聞」的夢幻品。
勞埃德·洛爾離開 Gibson 之後：Vivi-Tone
勞埃德·洛爾（Lloyd Loar）是 Gibson 的傳奇聲學工程師，親手簽名的 1920 年代 L-5 吉他和 F-5 曼陀林，至今是骨董樂器界的頂級珍品（L-5 的故事在本冊另一課）。很少人知道，他在 Gibson 時就已經在做電子樂器的實驗：據研究 Gibson 歷史的學者杜休瓦（A. R. Duchossoir）指出，他設計過實驗性的電低音提琴和幾種電磁拾音器。
1924 年 12 月，洛爾悄悄離開了 Gibson，原因至今不清楚。1930 到 1943 年，他在西北大學教授作曲、樂理和「音樂物理學」。1930 年代，他和前 Gibson 主管路易斯·威廉斯（Lewis Williams）在卡拉馬祖另組公司，做起插電的弦樂器，品牌就叫 Vivi-Tone。關於公司成立的年份，各家資料不太一致：維基百科說 1934 年先成立 Acousti-Lectric 公司、1936 年改名 Vivi-Tone，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則把館藏的一把 Vivi-Tone 吉他定年為約 1933 年。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這把 Vivi-Tone（本課開頭的照片），外表像一把小型的拱面吉他，漸層色的琴面、白色琴頭上有造型特別的品牌字樣，乍看之下和一般木吉他差不多。洛爾的想法很前衛：與其把拾音器「加裝」在木吉他上，不如從一開始就把琴設計成要插電的樂器。可惜市場還沒準備好，Vivi-Tone 最後沒能像 Gibson 那樣成為大品牌，它的琴也因此成了博物館裡的稀客。
1943 年 9 月 14 日，洛爾在芝加哥過世，享年 57 歲。他一生最有名的作品是木頭樂器，但他對電子樂器的想像，比大多數同時代的人都走得更遠。
十把黑色的試作琴，和一把會「顫抖」的電木吉他
大廠也在試探。據加州音樂製作博物館（Museum of Making Music）的展示說明，Gibson 在 1935 年 10 月底先推出鑄鋁的電夏威夷吉他；到了 1936 年夏天，業務員回報經銷商需要一把能「直著彈」的西班牙式電吉他。保守的 Gibson 還不確定電吉他是不是一時流行，於是先做了一批十把的試作琴：琴身用的是平價的 L-50，全部漆成黑色，好用一些外觀不夠漂亮的木料。
這批黑色試作琴據說還沒全部出廠，就被改成漸層色的正式版取代了，定價 75 美元——也就是後來的 ES-150（它和查理·克里斯汀的故事在「器材發明史」那一課）。博物館展出的這把序號 1058-9 B，是已知僅存兩把的黑色試作琴之一，琴頭上的 Gibson 字樣甚至只是用白漆印上去的。最平價的試作品，八十多年後反而成了最稀有的骨董。
在洛杉磯，做出平底鍋的 Rickenbacker（當時拼作 Rickenbacher）也一直在嘗試新點子。1935 年前後，它推出電木（Bakelite）琴身的 Electro Spanish Model B；同一年還做了一把電直立貝斯，把馬蹄形拾音器拆成兩半以配合指板的弧度，琴弦還要纏上細鋼絲才能被磁化。
最奇特的是 1937 到 1939 年的 Rickenbacher Vibrola：電木琴身的電吉他，尾端裝了一個馬達，會讓琴弦自動產生類似夏威夷吉他的顫音。今天它收藏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樂器博物館。這把「會自己抖」的吉他沒有流行起來，卻證明了一件事：在電吉他的童年，沒有什麼想法是太瘋狂的。
今天，這些先驅留下的琴分散在西雅圖、紐約、卡爾斯巴德、鳳凰城的博物館裡。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展示櫃中，卻提醒每一位走過的人：我們今天理所當然插上導線就能彈的電吉他，是很多人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後，才走到這一步的。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這些先驅的共同點，是「太早」：想法對了，時機、資金、通路或法律建議卻沒跟上。圖特馬克的 Audiovox 736 比 Fender 的 Precision Bass 早了十五年，結果功勞卻被別人拿走。這提醒我們，好點子之外，把它持續推廣、讓更多人知道，也是一門功課。
對學吉他的人來說，了解電吉他的起源，能幫助你理解今天手上的器材：拾音器其實就是磁鐵加線圈，琴弦振動改變磁場，產生微弱的電流，再由音箱放大。知道原理，你在調音色、選拾音器、甚至處理雜音時，都會更有方向。
最後，圖特馬克一輩子教琴、唱歌、做樂器，直到晚年還在教學生。他沒有成為大公司老闆，卻留下了一把讓世界改寫歷史課本的貝斯。做自己熱愛的事，不一定會立刻被看見，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時間總會把它找回來。
參考資料
- HistoryLink.org：Tutmarc, Paul (1896-1972), and his Audiovox Electric Guitars（彼得·布萊查撰）
- No Treble：First Electric Bass Guitar, Audiovox #736, Up For Auction（2018 年 3 月 4 日）
- Wikipedia：Paul Tutmarc（2018 年 3 月拍賣成交價、存世數量）
- Vintage Guitar：Audiovox #736；The Audiovox 736 Electric Bass and 936 Amp
- Vintage Guitar：Stromberg Electro；Antique Guitar Amps 1928–1934
- Wikipedia：Kay Musical Instrument Company（Stromberg Electro 與 1931 年改組）
- Wikipedia：Lloyd Loar（離開 Gibson、電子樂器實驗、Acousti-Lectric 與 Vivi-Tone、1943 年過世）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coustic-Electric Guitar, Vivi-Tone, ca. 1933（館藏編號 2016.415）
- Museum of Making Music：Gibson Electro Spanish-150 Prototype Batch（1936）、Rickenbacker electric upright bass（1935）展示說明
- Musical Instrument Museum（鳳凰城）：Rickenbacher Vibrola（1937–1939）展示說明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1930 到 1931 年冬天，西雅圖的保羅·圖特馬克和亞特·史廷森在地下室做出電磁拾音器，卻因錯誤的專利建議而錯失先機。
- 圖特馬克的 Audiovox 736 被視為世界第一把實心電貝斯，存世僅三到四把，2018 年一把在 eBay 以約兩萬三千美元成交。
- 芝加哥 Stromberg-Voisinet 在 1928 年宣布 Stromberg Electro 插電吉他組，至今沒有確認存世的實品。
- 勞埃德·洛爾離開 Gibson 後創立 Vivi-Tone，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一把約 1933 年的 Vivi-Tone 插電吉他。
- Gibson 1936 年做了十把黑色電吉他試作琴，已知只剩兩把；Rickenbacher 還做過馬達驅動顫音的 Vibrola。
常見問題
世界上第一把電貝斯是哪一把？
一般認為是西雅圖保羅·圖特馬克在 1930 年代中期做的 Audiovox 736，它有琴格、實心琴身、可以橫抱。不過它沒有在全國銷售，真正讓電貝斯普及的是 1951 年的 Fender Precision Bass。
第一把電吉他是誰做的？
沒有單一答案。1931 年 Rickenbacker 的平底鍋電滑音吉他通常被視為第一把商業成功的電吉他；芝加哥 Stromberg-Voisinet 更早在 1928 年就宣布了插電吉他，但沒有確認存世的實品，所以爭議至今未解。
Vivi-Tone 和 Gibson 有什麼關係？
Vivi-Tone 是 Gibson 前聲學工程師勞埃德·洛爾和前主管路易斯·威廉斯在 1930 年代於卡拉馬祖成立的品牌，專做插電弦樂器。它不屬於 Gibson，而是洛爾離開 Gibson 後實現自己電子樂器理想的嘗試。
照片：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Wikimedia Commons
Rytut／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doryfour／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Larry Jacobsen (derivative work: Clusternote)／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doryfour／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Frank Kovalchek from Anchorage, Alaska, US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