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 8 月 24 日，美國田納西州納許維爾的 Gibson 工廠，一群聯邦探員拿著搜索票走進廠房。他們不是來找毒品，也不是來找槍，而是來找木頭。幾個小時後，好幾個棧板的烏木、玫瑰木指板胚料、電腦檔案和成品吉他被搬上車。這已經是 Gibson 兩年內第二次被搜索。一家做吉他做了一百多年的老牌公司，為什麼會因為幾塊木頭被當成嫌疑犯？這件事又怎麼一路牽動到後來全世界帶著玫瑰木吉他出國的樂手？這一篇從工廠裡的那個早上講起。
2011 年 8 月 24 日：探員走進吉他工廠
根據美國吉他雜誌《Premier Guitar》2011 年 8 月底的報導，那天美國政府一共執行了四張搜索票，地點包括 Gibson 在納許維爾和曼菲斯的廠房。執行的單位是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聽起來像是管鳥、管魚的機關，卻在吉他工廠裡扣走了好幾個棧板的木材、電子檔案和吉他。
這次被盯上的，是從印度進口的烏木和玫瑰木。這兩種木頭是吉他指板最常見的材料，深色、堅硬、耐磨，手指每天在上面按來按去也不容易凹陷。對一家吉他廠來說，它們就像麵粉之於麵包店，是天天都要用的東西。
Gibson 當時的執行長亨利·朱斯基維茲（Henry Juszkiewicz）非常憤怒。他公開表示，政府的立場是建立在對一條「印度法規」的解讀上，而不是美國法律；他還說，被扣押的木材是受森林管理委員會（FSC）管控的來源。對他來說，這不像是在抓壞人，倒像是一家守規矩的公司被找麻煩。
更讓人吃驚的是，這不是第一次。早在 2009 年 11 月 17 日，同一個單位就和納許維爾警方一起搜索過 Gibson 的總部和一座工廠，那一次的焦點是來自非洲島國馬達加斯加的木材。兩年之內被搜兩次，Gibson 成了全美國最有名的「木材嫌疑犯」。
一條 1900 年的老法律，和馬達加斯加的森林
探員手上的法律，叫做《雷斯法案》（Lacey Act）。它在 1900 年通過，原本是為了打擊非法獵捕、販賣野生鳥獸，是美國最古老的野生動物保護法之一。一百多年來，它跟吉他幾乎沒有關係。
轉折發生在 2008 年。美國國會修改了這條法律，把植物和木材也納入範圍。新規定的意思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麻煩：如果一批木材在原產國是違法砍伐或違法出口的，那麼進口到美國，或在美國買賣，也算違法。換句話說，美國的企業必須弄清楚每一塊木頭在遙遠的森林裡是怎麼被砍下來的。
2009 年的馬達加斯加，正好是這種木材問題最嚴重的地方。那一年馬達加斯加發生政治動盪，政府失去控制力，國家公園裡的珍貴玫瑰木和烏木遭到大規模盜伐。當時的照片裡，可以看到國家公園裡被砍倒的巨木、港口堆成小山的原木，還有人把木頭埋在沙灘裡躲避查緝。
環境新聞網站 Mongabay 在 2009 年 11 月的報導中寫到，Gibson 因為涉嫌使用來自馬達加斯加的違法木材而遭到聯邦調查。報導引述地方媒體的說法，懷疑木材是從馬達加斯加先運到德國，再進入美國。Gibson 則回應，公司向合法供應商購買木材，供應商應該遵守所有規範，並表示會配合調查。
對吉他手來說，這段歷史有一點諷刺。我們常稱讚某把琴的指板「黑得發亮、紋路細緻」，卻很少想過，那塊木頭可能來自世界上最難保護的森林之一。
印度木材之爭：一塊指板胚料算不算「加工過」
2011 年的第二次搜索，爭點和 2009 年不太一樣。這次的木材來自印度，而印度產的玫瑰木和烏木並不是瀕危物種。問題出在印度的出口規定：據當時的報導，印度限制未經加工的木材出口，而 Gibson 進口的指板胚料到底算不算「已加工」，美國司法部和 Gibson 各說各話。
朱斯基維茲的說法是：美國國內根本沒有烏木和玫瑰木可用，印度的這些木材也不是瀕危物種，公司卻因為對外國法規的不當解讀被懲罰。這番話很快變成政治話題。美國的共和黨人和茶黨支持者紛紛聲援他，把這件事當成政府管制過頭、威脅美國工作機會的例子；也有不少音樂人公開力挺 Gibson。
另一邊，環保團體則認為，雷斯法案正是為了讓企業對供應鏈負責。如果連大品牌都不用確認木頭的來歷，盜伐的木材就會一直找得到買家。一家吉他工廠，就這樣被夾在「保護森林」和「保護工作」兩種價值之間。
這場爭論拖了好幾個月。美國福斯新聞在搜索幾個月後的報導中提到，Gibson 仍然沒有被起訴，雙方還在法庭上為扣押的貨物拉扯。那些被搬走的木頭會不會回來，誰也說不準。
2012 年和解：35 萬美元，和一批「政府系列」吉他
2012 年 8 月 6 日，美國司法部宣布和 Gibson 達成協議。根據《Premier Guitar》與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財經頻道（CNN Money）當天的報導，協議內容大致如下：
- Gibson 簽下一份「刑事執法協議」，司法部暫緩起訴；只要 Gibson 履行義務，就不會以刑事罪名起訴。
- Gibson 支付 30 萬美元罰款，另外捐 5 萬美元給美國國家魚類及野生動物基金會，所以很多媒體標題寫成「35 萬美元」。
- Gibson 放棄 2009 年扣押的馬達加斯加烏木等木材，司法部公布這些貨物的發票總值是 261,844 美元。
- 司法部表示，Gibson 承認曾經沒有對「所買的馬達加斯加烏木可能違反當地法律」的資訊採取行動。
- 印度來的木材則可以歸還，Gibson 也可以繼續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從印度採購玫瑰木和烏木。
Gibson 在自己的網站上沒有承認違法，而是說和解是為了避免上法庭的龐大費用。負責此案的聯邦檢察官則稱這份協議「公平而公正」。一場吵了將近三年的木頭風波，就這樣用一張支票畫下句點。
故事還有一個很有 Gibson 風格的結尾。2014 年，Gibson 用那批被政府扣押、後來歸還的木材，推出一系列叫做「Government Series」（政府系列）的限量吉他，包括 Les Paul、SG、Explorer 等型號。美國樂器業雜誌《MMR》與多家媒體在 2014 年 2 月報導了這個系列。根據當時的報導，第一批大約做了 750 把，因為反應熱烈又追加了約一千把，直到「被沒收過的木頭」用完為止。
把一次被搜索的經驗，變成一款賣到缺貨的商品，這大概是吉他史上最會「化危機為行銷」的例子之一。不過換個角度看，這系列琴也替那段爭議留下了實物紀錄：每一把琴的指板，都曾經在政府的倉庫裡待過一段時間。
2017 年：每一把玫瑰木吉他都要「身分證」
Gibson 的官司結束沒幾年，整個吉他界又遇到一個更大的木頭問題。2016 年在南非約翰尼斯堡召開的《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CITES）第 17 屆締約方大會，決定把所有黃檀屬（Dalbergia）樹種列入附錄二；巴西玫瑰木（Dalbergia nigra）則早就在最嚴格的附錄一。這項規定在 2017 年 1 月 2 日生效。
黃檀屬，就是我們常說的「玫瑰木」家族，印度玫瑰木、馬達加斯加玫瑰木、可可波羅（Cocobolo）都在裡面。這條規定原本是為了打擊玫瑰木家具的大量走私，卻一口氣把吉他也網進去了：只要吉他的背側板、指板或琴橋用了玫瑰木，跨國買賣、運送就需要 CITES 文件。
接下來兩年，吉他界一片混亂。樂器行要為每一把出口的琴申請許可，製琴師要保存木料的來源證明，二手琴的國際交易變得非常麻煩。美國交響樂團聯盟等音樂團體也向 CITES 反映，帶著玫瑰木樂器出國巡演的音樂家遇到通關延誤、樂器被扣押，甚至演出被迫取消。為了減少麻煩，有些吉他廠開始在入門款改用其他木材做指板。
其實 CITES 早在 2013 年的第 16 屆大會就設計了「樂器證明書」（Musical Instrument Certificate），讓旅行中的樂手不用每次出國都重新申請許可，2016 年又放寬為有酬或無酬演出都可以使用；另外還有個人物品的豁免。可是並不是每個國家都承認這些豁免，樂手出門前還是得做功課。
轉機出現在 2019 年。根據美國樂器業協會（NAMM）與 Taylor 吉他官方部落格的說明，2019 年 8 月 28 日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的第 18 屆締約方大會，通過把「成品樂器、樂器零件與配件」排除在黃檀屬的管制之外，同年 11 月 26 日生效。從那天起，帶著玫瑰木吉他出國表演、或者把吉他寄出國維修，不再需要 CITES 文件。
但有兩件事沒有改變。第一，巴西玫瑰木仍然在附錄一，用到它的老琴跨國移動依舊要文件，這也是許多老 Martin 吉他交易時特別小心的原因。第二，製琴廠購買玫瑰木原料，仍然要遵守 CITES 的規定。放寬的是「做好的樂器」，不是森林。
同一段時間，象牙也曾讓吉他界緊張。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在 2014 年 2 月 25 日發布第 210 號局長命令，幾乎全面禁止非洲象牙進口。老吉他的上下弦枕、琴橋釘常常是象牙做的，美國老琴商喬治·格魯恩（George Gruhn）就公開抱怨，這讓一些早期 Martin 吉他的跨國交易卡住。後來在美國交響樂團聯盟、錄音學院與 NAMM 等團體爭取下，規定為含有少量象牙的既有樂器開了例外。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吉他是木頭做的，而木頭來自真實的森林。當我們挑琴時說「這把是全單玫瑰木」「指板是黑檀」，背後其實連著一條很長的供應鏈。Gibson 的故事提醒我們，一把好琴的價值，除了聲音和手感，也包括它的木材來得乾不乾淨。
第二，如果你要帶琴出國、在國外買二手琴，或者把老琴寄出國維修，先查清楚琴身用了什麼木材，有沒有巴西玫瑰木或象牙零件。2019 年以後大部分玫瑰木吉他已經不需要 CITES 文件，但巴西玫瑰木仍然受到最嚴格的管制，各國對個人物品的規定也不完全一樣。保留購琴證明、規格表和照片，是最簡單的保護自己的方法。
第三，不要被木材迷信綁住。2017 到 2019 年那段時間，很多廠牌改用其他木材做指板，許多吉他手一開始很不習慣，後來發現手感和聲音差異沒有想像中大。指板木頭會影響一點觸感，但真正決定聲音的，還是你的手。
最後，這個故事也很像人生：一件看起來和自己無關的小事（一條管鳥類的老法律、一場遠方島嶼的政治動盪），可能在某一天突然走進你的工作室。願意多了解一點世界，往往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
參考資料
- Premier Guitar：Gibson Responds to Raid by Feds（2011 年 8 月）
- Premier Guitar：Gibson Facilities Raided by Law Enforcement Officials（2009 年 11 月）
- Mongabay：Gibson Guitar under federal investigation for alleged use of illegal rainforest timber from Madagascar（2009 年 11 月）
- Mongabay：Background: the Lacey Act and the Fish & Wildlife Service raid on Gibson Guitars（2011 年 9 月）
- Fox News：No charges filed months after SWAT raid on Gibson Guitars（2011 年，搜索數月後）
- Premier Guitar：Gibson and the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Reach Settlement Agreement on Lacey Act Violations（2012 年 8 月 6 日）
- CNN Money：Gibson 進口木材案和解報導（2012 年 8 月 6 日）
- IndustryWeek：Gibson Guitar Settles U.S. Probe of Wood Imports for $350,000（2012 年 8 月）
- MMR Magazine：Gibson's Government Series Commemorates Fed's Raids（2014 年 2 月）
- CITES：Dalbergia spp. 列入附錄二相關文件（CoP17，2016；生效日 2017 年 1 月 2 日）
- NAMM：CITES Adopts Exemption for Musical Instruments from Rosewood Restrictions（2019 年 8 月）
- Taylor Guitars 官方部落格：Rosewood Musical Instruments Exempted from Requiring CITES Permits（2019 年）
- ICSOM Senza Sordino：New restrictions on ivory complicate international travel for musicians（2014 年 5 月）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Gibson 在 2009 年 11 月 17 日與 2011 年 8 月 24 日兩度被美國聯邦單位搜索，焦點分別是馬達加斯加與印度的烏木、玫瑰木。
- 依據的是 1900 年通過、2008 年擴大到植物與木材的《雷斯法案》：原產國違法取得的木材，進口到美國也算違法。
- 2012 年 8 月 6 日和解：罰款 30 萬美元、捐款 5 萬美元，放棄發票總值 261,844 美元的扣押木材；印度木材歸還。
- 2014 年 Gibson 用歸還的木材推出限量的「Government Series」吉他。
- 2017 年 1 月 2 日起所有黃檀屬列入 CITES 附錄二，玫瑰木吉他跨國移動需要文件；2019 年 11 月 26 日起成品樂器獲得豁免，但巴西玫瑰木仍在附錄一。
常見問題
Gibson 當年被搜查，最後有被判刑嗎？
沒有。2012 年 8 月 Gibson 和美國司法部簽下暫緩起訴的協議，支付 30 萬美元罰款和 5 萬美元捐款，並放棄部分扣押的木材；只要履行義務就不會被刑事起訴。Gibson 沒有承認違法，表示是為了避免訴訟成本。
現在帶玫瑰木吉他出國還需要 CITES 文件嗎？
大多數不用。2019 年 11 月 26 日起，用黃檀屬玫瑰木做的成品樂器已經不需要 CITES 文件。但巴西玫瑰木仍在最嚴格的附錄一，含有它的吉他跨國移動還是要文件；出國前最好再查一次目的地的最新規定。
為什麼很多吉他的指板後來改用別的木頭？
2017 年 CITES 把所有黃檀屬列管後，玫瑰木吉他的出口手續變得很麻煩，有些廠牌就在部分型號改用其他木材做指板。2019 年成品樂器獲得豁免後，玫瑰木指板又慢慢回到許多型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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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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