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 年 4 月，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位五十歲的義大利吉他手在巡迴途中突然病倒，再也沒有醒來。他的名字叫帕斯夸雷·塔拉福，報紙和觀眾稱他為「吉他界的帕格尼尼」。他上台時不抱普通的吉他，而是把一把十四弦的豎琴吉他架在支架上，左手按著六根指板弦，右手同時撥響旁邊那一排長長的低音弦，聲音像整個小樂團。七十多年後，美國國家檔案館的實習生在一疊「無法投遞的信件」裡，翻出了他的明信片和演出傳單。豎琴吉他就是這樣一種樂器：曾經風光、後來被遺忘，又一點一點被人從閣樓、檔案和博物館裡找回來。
一排「不用按」的弦：豎琴吉他在歐洲誕生
豎琴吉他（harp guitar）的定義其實很簡單：在一般的吉他之外，再加上一組或多組不經過指板、不用左手按、只靠右手撥的「浮動弦」。這些弦通常是低音弦，像豎琴的弦一樣，一根弦只發一個音。於是一把琴就同時擁有吉他的和弦，加上一排像大提琴、低音提琴一樣深沉的低音。
這個念頭在 19 世紀的歐洲非常熱門。那是吉他的浪漫時期，維也納、巴黎的吉他名家都想讓吉他更像鋼琴，能同時彈出旋律、和聲和低音。有人做出七弦、八弦、十弦的吉他，有人乾脆在琴頭旁邊加一個「第二琴頸」，掛上一排低音弦。維也納的通俗音樂裡，後來甚至發展出一種雙琴頸的「低音吉他」（Kontragitarre），在小樂團裡專門負責撐住低音。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了一把 1827 年的法國豎琴吉他，製作者是約瑟夫·洛朗·馬斯特（Joseph Laurent Mast），博物館在 2007 年購藏。它乍看之下根本不像吉他，而像一架小豎琴：底下是三角形的音箱，旁邊立著一根高高的柱子，上方是彎彎的琴頭；可是在柱子和音箱之間，嵌著一條有琴格的吉他指板，指板旁邊再拉著一排長長的豎琴弦。當時的法國人想像的豎琴吉他，就是「讓吉他和豎琴長在同一個身體裡」，演奏者既能按和弦，又能撥出豎琴般的琶音。
這些琴大多是給客廳和沙龍用的。19 世紀的歐洲中產家庭，常常在晚餐後請客人表演一曲，一把能自己彈出低音的吉他，就能撐起一整首歌的伴奏。可是這種琴不好做、不好搬，也不好學，很多樂手最後還是回到普通六弦吉他。豎琴吉他在歐洲始終是少數人的樂器，一直要等到它漂洋過海，才迎來真正的黃金年代。
費城的落地吉他：謝爾的專利
1822 年，一位叫埃米利烏斯·尼可萊·謝爾（Emilius Nicolai Scherr）的丹麥人移民到美國費城。他是做鋼琴和管風琴的師傅，卻對吉他有自己的想法：吉他抱在身上彈，琴背貼著衣服，聲音不就被身體悶住了嗎？
於是他設計了一種站在地上的吉他。琴身底下多了一截中空的延伸，用幾根金屬腳撐在地板上，演奏的人坐著，像拉大提琴一樣讓琴直立在身前，用一般六弦吉他的方式彈。1831 年，他為這個設計取得了「專利豎琴吉他」（Patent Harp Guitar）的專利。美國國家音樂博物館的資料指出，這被認為是美國最早的撥弦樂器專利之一。
今天，謝爾的琴分散在好幾家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MFA Boston）有一把約 1835 年的，琴裡的印刷標籤還寫著「埃米利烏斯·N·謝爾，鋼琴與管風琴製作者，費城」；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也收藏了一把。美國國會圖書館則留有一張 19 世紀的版畫廣告，畫的正是這把造型優雅、像豎琴一樣立著的吉他。
嚴格來說，謝爾的琴大多沒有額外的浮動低音弦，名字叫「豎琴吉他」，更多是因為它的外形和直立的演奏姿勢像豎琴。不過它說明了一件事：從 19 世紀初開始，美國的製琴師就在想辦法讓吉他「更大聲、更像豎琴」，這個念頭後來在一位挪威移民手上開花結果。
挪威石匠的「單臂吉他」，和躲在招牌後面的拉森兄弟
1862 年，約翰·克里斯蒂安·卡門（Johan Christian Kammen）出生在挪威，四歲跟著家人移民美國明尼蘇達。1888 年他結婚，改姓努森（Knutsen），當時的職業是石匠。誰也想不到，這個砌牆的人後來會成為美國豎琴吉他史上最重要的名字。
1895 年，努森搬到華盛頓州的海港小鎮湯森港（Port Townsend），開始做一種琴身上方伸出一條空心「手臂」的吉他。1896 年，他為這種「單臂吉他」取得第一個外觀設計專利；1898 年，第二個專利把手臂上掛滿了低音弦，成為真正的豎琴吉他。同一年，他開始在琴裡貼上「交響豎琴吉他」（Symphony Harp Guitar）的標籤，也和明尼蘇達州聖保羅的樂器商 W. J. Dyer & Bro. 建立了合作關係。
努森是一個人做琴的工匠，做得慢、量也少。他從湯森港搬到塔科馬、再搬到西雅圖，換了一個又一個地址；1906 年和人合開「豎琴吉他公司」，一年後就解散。研究者葛瑞格·麥納（Gregg Miner）整理的年表顯示，他後來對夏威夷音樂著迷，1910 年代搬到洛杉磯，改做夏威夷鋼棒吉他和「豎琴烏克麗麗」。1930 年 11 月 6 日，努森以 68 歲過世；兩天後，他的妻子安娜也跟著走了。
努森沒有做到的「量產」，由別人完成了。Dyer 公司請芝加哥的瑞典移民兄弟卡爾與奧古斯特·拉森（Carl and August Larson），照著努森的設計做一款改良版的交響豎琴吉他。這批琴從 Style 4 到 Style 8 分成五個等級：最便宜的 Style 4 只有點狀指板標記、背板沒有包邊；最高級的 Style 8 面板鑲滿珍珠貝，琴頭有精緻鑲嵌，指板上還有一棵「生命之樹」。
有趣的是，拉森兄弟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琴上。標籤上只寫 W. J. Dyer & Bro.，當時的顧客都以為整個系列是 Dyer 自己做的。一直到幾十年後，收藏家和研究者比對做工細節，才確認這些美麗的豎琴吉他出自拉森兄弟之手。至於拉森兄弟到底從哪一年開始幫 Dyer 做琴，說法也不一：一般書上寫 1904 年前後，麥納根據一張 1901 年 9 月的照片，認為應該更早。今天在骨董琴市場，一把狀況良好的 Dyer 豎琴吉他，是許多指彈吉他手的夢想之琴。
Gibson Style U：曼陀林樂團裡的低音
1902 年，剛成立的 Gibson 曼陀林與吉他公司在型錄裡推出了豎琴吉他。和努森、Dyer 那種中空手臂的設計不同，Gibson 的豎琴吉他延續創辦人奧維爾·吉布森的做法：雕刻拱形面板，琴身上方多出一大塊延伸，掛著一排低音弦。最早的型錄裡，Style U 和 U-1 的琴身寬達 21 吋，有 12 根低音弦；後來產品線縮減，留下最常見的 Style U，低音弦改成 10 根。
那是美國的曼陀林熱潮時代。學校、教會、工廠、社團都在組「曼陀林樂團」，像小型交響樂團一樣，有曼陀林、曼陀拉、曼陀大提琴、曼陀低音提琴，而豎琴吉他就負責低音和和聲。Gibson 的型錄裡，常常看到整排穿著正式服裝的樂團成員，抱著一整個家族的 Gibson 樂器合照。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那把 Style U 是 1917 年製作、序號 26084，2013 年和一整組早期 Gibson 樂器一起入藏。博物館的資料顯示，這個型號從 1902 年一直列到 1939 年。它也出現在美國鄉村音樂史上：1927 年著名的「布里斯托錄音」裡，福音歌手阿爾弗雷德·卡恩斯（Alfred Karnes）就是抱著豎琴吉他錄音，這被認為是老時代音樂（old-time music）裡少數有豎琴吉他的錄音。
熱那亞的「吉他界帕格尼尼」，和琴托的莫札尼
回到開頭那位塔拉福。帕斯夸雷·塔拉福（Pasquale Taraffo）1887 年 11 月 14 日生在義大利熱那亞，九歲就開始開吉他音樂會，1910 年起到國外巡迴。他後來把普通吉他換成一把十四弦、架在支架上的豎琴吉他，在南美洲紅極一時，被稱為「吉他界的帕格尼尼」。
美國國家檔案館 2012 年 7 月 18 日的部落格文章提到，塔拉福曾三次進入美國：1928 到 1929 年在紐約和加州巡演，1933 年以船員身分搭船抵達紐約，1935 年又為演出停留紐約。檔案館的實習生在一批「無法投遞信件」的檔案中，意外找到他抱著豎琴吉他的照片明信片，以及一張 1926 年在義大利演出的傳單——這些東西和別人的護照、出生證明混在一起，靜靜躺了幾十年。1929 年，他為哥倫比亞唱片錄了幾首曲子；1937 年 4 月 24 日，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巡迴期間病逝，只活了五十歲。
同一個年代，義大利還有另一位把豎琴吉他做成藝術品的人：路易吉·莫札尼（Luigi Mozzani，1869～1943）。他年輕時是雙簧管樂手，後來流落美國，為了生活加入曼陀林和班鳩琴的樂團，才成為職業吉他手，1896 年出版過三冊吉他練習曲。1909 年，他到維也納旅行，看到當地的豎琴吉他，回國後在小鎮琴托（Cento）開了工作坊，設計出造型像古希臘里拉琴、有兩條「手臂」的吉他，還在 1912 年為可以調整琴頸角度的機構申請專利。
莫札尼後來在波隆那開設製琴學校，學生裡有一位叫馬里奧·馬卡費里（Mario Maccaferri），就是後來替 Selmer 設計出吉普賽爵士吉他的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了一把莫札尼約 1915 年製作的「雙臂里拉吉他」，左右兩條手臂優雅地伸向琴頭，是 20 世紀初義大利豎琴吉他最美的例子之一。
被收進閣樓，又被拿出來
1920 到 1930 年代，班鳩琴、爵士樂、收音機和電吉他陸續登場，曼陀林樂團退了流行，豎琴吉他也跟著被收進閣樓和二手店的角落。它太大、太難搬、需要特別的彈法，一般人很難上手。
這段「消失又復活」的故事，故事館在〈怪吉他大集合〉那一課已經講過：1980 年代的麥可·赫吉斯（Michael Hedges）讓老豎琴吉他重新被聽見，之後有史蒂芬·班奈特（Stephen Bennett）、研究者麥納和每年一次的「豎琴吉他聚會」，到了 YouTube 時代更有安迪·麥基（Andy McKee）。這一課只補一句：今天很多演奏者手上的豎琴吉他，正是一百年前 Dyer、Knutsen、Gibson 那批骨董琴，或是照著它們複製的新琴。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豎琴吉他的故事，其實就是指彈吉他的故事。從 19 世紀的巴黎、費城，到 20 世紀初的芝加哥和熱那亞，大家想要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個人、一把琴，就能同時彈出旋律、和聲和低音。今天你練指彈，用拇指穩住低音、其他手指彈旋律，就是在追求同一個夢想，只是我們把那排浮動低音弦「收」進了六根弦裡。
第二，好東西不一定掛得出名字。拉森兄弟做出了美國最漂亮的豎琴吉他，標籤上卻只有別人的公司名。可是幾十年後，研究者還是從做工認出了他們。把每一把琴、每一首曲子做到最好，總有一天會被聽懂的人認出來。
第三，努森從石匠變成製琴師，塔拉福從九歲開音樂會一路彈到南美洲，莫札尼從流落異鄉的雙簧管樂手變成製琴學校的老師。他們都不是一開始就站在舞台中央，而是在一次次換城市、換工作、換樂器的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聲音。
參考資料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Harp Guitar, Joseph Laurent Mast, 1827（2007 年購藏）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Style U Harp Guitar, serial no. 26084, Gibson, 1917（2013 年購藏）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Harp Guitar, Luigi Mozzani, ca. 1915；Harp Guitar, Emilius N. Scherr, after 1831
- 波士頓美術館（MFA Boston）：Harp-guitar, Emilius N. Scherr, about 1835
- 美國國家音樂博物館（National Music Museum）：Emilius Nicolai Scherr 豎琴吉他；W. J. Dyer & Bro. Symphony Style 5 豎琴吉他館藏說明
- 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Emilius N. Scherr's patent harp guitar（版畫）
- Gregg Miner, Chris Knutsen Timeline、Chris Knutsen's Patents、Dyer Harp Guitar Dating（harpguitars.net）
- Kim Davenport, Chris Knutsen and the Harp Guitar, Tacoma Music History（2019 年 2 月 23 日）
- Nikita Buley, Plucked from our records: Pasquale Taraffo and the Harp Guitar, 美國國家檔案館 Prologue 部落格（2012 年 7 月 18 日）
- Discography of American Historical Recordings（UCSB）：Pasquale Taraffo
- Blue Book of Guitar Values：W. J. Dyer & Bro.、Larson Brothers 條目
- Wikipedia（線索）：Harp guitar、Gibson Style U 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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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豎琴吉他是在一般吉他之外，多了一排不用按、只用右手撥的浮動低音弦，19 世紀已在歐洲出現，如大都會館藏的 1827 年馬斯特琴。
- 丹麥移民謝爾 1831 年在費城取得「專利豎琴吉他」，讓吉他像大提琴一樣立在地上彈。
- 挪威移民努森 1896、1898 年取得專利，Dyer 的交響豎琴吉他其實由芝加哥拉森兄弟製作，標籤上卻沒有他們的名字。
- Gibson Style U 從 1902 年列到 1939 年，是美國曼陀林樂團熱潮裡的低音主力。
- 熱那亞的塔拉福以十四弦豎琴吉他被稱為「吉他界的帕格尼尼」；義大利的莫札尼做出美麗的雙臂里拉吉他，學生包括馬卡費里。
常見問題
豎琴吉他多出來的弦要怎麼調音？
沒有統一標準。早期 Gibson Style U 的低音弦多半照音階排列，Dyer 和 Knutsen 的琴常見五到六根低音弦。演奏者通常依照曲子的調性，把浮動弦調成需要的根音，換曲子時再重新調整。
Dyer 豎琴吉他到底是誰做的？
標籤寫的是明尼蘇達州聖保羅的 W. J. Dyer & Bro.，但實際製作者是芝加哥的卡爾與奧古斯特·拉森兄弟，設計則源自挪威移民努森的交響豎琴吉他。開始製作的年份有 1901 年與 1904 年兩種說法。
博物館在哪裡可以看到骨董豎琴吉他？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有 1827 年馬斯特琴、謝爾琴、莫札尼琴和 1917 年 Gibson Style U；美國國家音樂博物館有 Dyer 和謝爾的琴；加州音樂製作博物館與鳳凰城樂器博物館也展出 Gibson Styl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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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Laurent Mast（攝影：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CC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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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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