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 年 5 月 30 日，美國南北戰爭剛開打一個多月。一位叫凱特·卡尼的年輕女孩在日記裡寫下她這一天做了什麼：做家事、和姊姊拿手槍練習射擊，還有——練吉他。槍聲和琴聲寫在同一頁上，這就是 19 世紀美國吉他的日常。那時候還沒有收音機、沒有唱片，想聽音樂，就得自己在家裡彈。一把小小的、腰身細細的吉他，放在客廳角落，晚飯後拿起來伴奏一首歌，這就是後來被叫做「客廳吉他」（parlor guitar）的樂器。今天它們出現在骨董琴行的牆上、藍調老照片裡，也重新回到年輕樂手的手中。這一課，我們回到 19 世紀的美國客廳。
1840 年代的紐約：一位西班牙女吉他手和馬丁的特製琴
1833 年，德國製琴師 C. F. 馬丁（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帶著家人從維也納搬到紐約，開了一家小店。他早年在維也納跟著施陶弗學藝，做的吉他也是維也納式的：小小的琴身、細細的腰、六個弦鈕排在同一邊。這段故事，故事館在〈19 世紀的吉他〉那一課講過。
1840 年代，馬丁的吉他找到了一位「代言人」。她叫多洛雷斯·德·戈尼（Dolores de Goñi），是來自西班牙的女吉他手。根據檔案資料，她大約在 1840 年跟著第一任丈夫來到美國，至少巡迴演出到 1844 年，在紐約等城市大受歡迎。Martin 公司的官方部落格提到，她曾在 1840 年代到馬丁家中演奏。
1843 年，馬丁為她做了一把特別的吉他。按照 Martin 公司和美國骨董琴行 Elderly Instruments 的說法，這把琴採用了 X 形的面板力木，是目前已知最早使用 X 形力木的吉他之一——後來 X 形力木成為所有 Martin 鋼弦吉他的基本結構。今天 Martin 還出了一款「Size 1 De Goñi Authentic 1843」複刻琴，就是依照這把琴做的。有收藏家甚至認為，從 1840 年代初到南北戰爭時期，她是馬丁最有影響力的代言人。
1845 年，德·戈尼嫁給大提琴家喬治·克努普（George Knoop），之後以「克努普夫人」的名字在美國出版吉他作品。一位西班牙女性、一位德國移民製琴師，在 1840 年代的紐約相遇，為美國吉他埋下了一顆種子。當時的吉他，尺寸都比今天的民謠吉他小得多，Martin 用 5 號、2 號、1 號這樣的編號來表示尺寸，數字越小琴越大；這些小琴身，就是今天說的「客廳吉他」的原型。
客廳裡的吉他：女孩、白宮書房，和一個被誇大的刻板印象
19 世紀的美國人，把家裡招待客人的房間叫做「parlor」，也就是客廳。中產家庭的客廳裡，常常擺著一架鋼琴；買不起鋼琴的人家，就有一把吉他。研究美國吉他史的學者彼得·丹納（Peter Danner）指出，吉他在當時特別屬於中產階級，尤其是那些還買不起鋼琴的家庭。
學吉他的女孩很多。作家提姆·布魯克斯（Tim Brookes）在《Vintage Guitar》雜誌 2005 年 5 月號的專文裡，找到了不少例子：早在 1788 年，一位叫霍雷修·加內特（Horatio Garnet）的老師就在《新罕布夏間諜報》登廣告，說要教「淑女們」彈吉他；北卡羅來納州的梅克倫堡女子學院，音樂課讓學生在鋼琴和吉他之間選一樣；開頭那位凱特·卡尼的 1861 年日記，也把練吉他和練槍寫在同一天。
連白宮裡都有吉他。1850 年代，美國總統米勒德·菲爾莫爾（Millard Fillmore）的夫人把白宮的一間房間改成書房兼閱讀室，他們的女兒在那裡放了鋼琴、豎琴和吉他。總統一家的客廳，和一般人家的客廳一樣，都有一把吉他。
不過，布魯克斯也提醒我們：說 19 世紀的美國吉他「只是給城市年輕淑女在客廳裡彈的小樂器」，其實是一個被誇大的刻板印象。在加州、新墨西哥、佛羅里達的西班牙語社區，在紐奧良這些法語城市，吉他早就是男男女女在節慶、舞會上都會彈的樂器；在阿帕拉契山區，也有母親把拇指撥奏的彈法傳給兒子。布魯克斯追溯到一條很有意思的線：一位叫愛麗絲·德阿蒙德·瓊斯（Alice DeArmond Jones）的母親，被兒子甘迺迪·瓊斯認為是他拇指撥弦風格的來源；甘迺迪·瓊斯教了莫斯·雷格（Mose Rager），莫斯·雷格又教了日後鼎鼎大名的默爾·崔維斯（Merle Travis）。客廳裡的吉他，後來一路走進了鄉村音樂和指彈吉他的歷史。
到了 19 世紀末，女性不只在客廳彈琴，也站上了舞台和講台。布魯克斯提到的艾爾西·圖克（Elsie Tooker）大約在 1899 年已經是職業演奏家、老師和編曲者；1885 年出生的瓦達·奧爾科特-比克福德（Vahdah Olcott-Bickford）後來在加州創立了美國第一個古典吉他協會，編寫和出版了數百首吉他作品。
賈斯汀·霍蘭德：被樂器行拒絕服務的吉他教本作者
19 世紀美國最重要的吉他老師之一，是一位黑人。賈斯汀·霍蘭德（Justin Holland）1819 年出生在維吉尼亞州諾福克郡，父母都是自由的黑人。在那個南方還有奴隸制度的年代，「自由黑人」的身分並不代表安全。14 歲那年，他搬到麻薩諸塞州的切爾西，一邊工作，一邊學長笛和吉他，在波士頓跟隨老師學琴。
1841 到 1842 年，他進入俄亥俄州的歐柏林學院預科就讀——那是美國最早接收黑人學生的學校之一。接著他做了一件很特別的事：跑到墨西哥住了兩年，專門學西班牙文，只為了讀懂西班牙吉他大師們寫的教本。對他來說，學吉他不是消遣，而是一門要追到源頭的學問。
大約 1845 年，他在克里夫蘭定居，以教吉他為業，被認為是第一位在克里夫蘭落腳的黑人專業人士。根據凱斯西儲大學《克里夫蘭歷史百科》的記載，他一生寫了約 35 首原創吉他作品、出版了約 300 首改編曲。1874 年出版的《霍蘭德吉他綜合教本》（Holland's Comprehensive Method for the Guitar），被當時的評論家稱為美國同類著作中最好的一本，成了許多吉他學生的標準教材。
可是即使成就這麼高，他依然要面對種族歧視。《波士頓環球報》2016 年 7 月 21 日一篇紀念文章提到，19 世紀的黑人音樂史學者詹姆斯·特羅特（James Monroe Trotter）在 1878 年的書裡記下：克里夫蘭曾有一家樂器行，因為霍蘭德是黑人而拒絕為他服務。霍蘭德選擇低調，少公開演出、多教學，做事謹慎務實。另一方面，他積極參與廢奴與黑人權益運動，擔任 1848、1854 年全國黑人大會的代表，還因為會說西班牙文、法文和德文，替美國的黑人共濟會和秘魯、葡萄牙、西班牙、法國、德國的會所建立聯繫。1887 年 3 月 24 日，他在紐奧良兒子的家中過世。
想像一下：19 世紀後半，美國許多客廳裡的年輕人，翻開一本吉他教本，一個音一個音地練習；他們之中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曾經被樂器行拒於門外。
芝加哥的 Washburn：一年十萬把樂器的吉他工廠
南北戰爭之後，美國的工業化讓吉他從「工匠手做」走向「工廠量產」。最具代表性的，是芝加哥的 Lyon & Healy。1864 年，波士頓的音樂出版商奧利弗·迪特森（Oliver Ditson）派了兩個年輕人——喬治·里昂（George W. Lyon）和派翠克·希利（Patrick J. Healy）——到芝加哥開一家樂譜店。1871 年，芝加哥大火燒毀了大半個城市，公司早年的紀錄也在火中化為灰燼，所以它的早期歷史至今仍有許多空白。
1880 年代，Lyon & Healy 開始自己生產樂器。最高級的品牌，就用里昂的前兩個名字命名：「喬治·華許本」（George Washburn），後來簡稱 Washburn。根據《音樂信使報》（Musical Courier）的文章，公司在 1885 年開始製造樂器；也有資料說是 1883 年。1889 年，里昂退休，希利成為第一任總裁，公司同一年做出了第一台豎琴——今天 Lyon & Healy 仍然是世界知名的豎琴製造商。
Lyon & Healy 的野心很大。它在 1892 年的型錄裡宣稱，公司每年生產十萬件樂器；1898 年的型錄裡，光是 Washburn 吉他就有 28 種款式，從 15 美元到 145 美元。除了 Washburn，同一家工廠也用 Lakeside、Jupiter、Columbus、Marquette、Arion 等不同牌子賣吉他，價格一路往下，讓一般家庭也買得起。透過郵購型錄和全國各地的樂器行，這些小琴身的吉他被送進了美國無數的客廳。
這正是學者傑佛瑞·努南（Jeffrey J. Noonan）在《美國的吉他：從維多利亞時代到爵士時代》一書裡描述的「BMG 運動」：班鳩琴（Banjo）、曼陀林（Mandolin）、吉他（Guitar）三種樂器，在 19 世紀末形成一個龐大的音樂與商業社群，有俱樂部、有專門雜誌、有大量的教本與樂譜，還有許多女性演奏家帶頭。客廳吉他，就是這個熱潮裡最基本、最普及的那一把琴。
今天骨董市場上的客廳吉他
一百多年過去，這些客廳吉他並沒有消失。因為當年做得多、價格又不高，今天在美國的骨董琴行、拍賣網站、甚至閣樓和車庫裡，都還常常找得到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 Washburn、Lyon & Healy、Lakeside，以及各式各樣不知名廠牌的小吉他。美國加州的音樂製作博物館（Museum of Making Music），就展出一把 1894 年的 Washburn 客廳吉他和一把 1896 年的 Washburn「New Model」。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也曾舉辦馬丁早期吉他的專題展，展出 1840 年代的小琴身馬丁。
買一把老客廳吉他，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問清楚它原本是設計用什麼弦。19 世紀的客廳吉他大多是為羊腸弦設計的，面板下面是「梯形力木」（幾根橫向的木條），琴頸裡通常也沒有可以調整的鋼條。《Acoustic Guitar》雜誌的一篇問答專欄裡，製琴師派翠克·格蘭特（Patrick Grant）建議，這類老琴最好用張力比較低的弦，例如「絲鋼弦」——細弦用細的鋼弦、粗弦用包銀絲的尼龍弦，張力比較接近當年原本的設計；他也提到，有些早期的製造商甚至明文規定，裝鋼弦就不保固。
骨董琴行的商品說明裡，常常看到這樣的字眼：「琴橋曾經翹起、已重新黏合」「琴橋後方面板有些隆起」「建議使用尼龍弦或絲鋼弦」。這些都是老琴被裝上太強的鋼弦、撐了幾十年留下的痕跡。也有一些 20 世紀初的客廳吉他，本來就是為鋼弦設計的，琴橋底下加了硬木補強板，但也只建議用細弦。
為什麼今天還有人喜歡這種小吉他？因為它的聲音有一種特別的個性：中音集中、反應快、不轟隆，錄音時很好收音，彈藍調、老民謠和指彈小品都很有味道；琴身小，抱起來舒服，帶出門也方便。很多人第一次彈到百年前的客廳吉他，都會驚訝：原來一百年前的人，在客廳裡聽到的是這麼溫暖的聲音。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吉他本來就是「家裡的樂器」。在沒有錄音和網路的 19 世紀，美國人想聽音樂就得自己彈。那時的吉他不追求大音量和炫技，而是追求晚飯後能替一家人伴奏一首歌。今天我們學吉他，常常把目標放在舞台和影片上，但別忘了吉他最初的樣子：替身邊的人彈一首好聽的歌。
第二，吉他的歷史裡，有很多被忽略的名字：西班牙女吉他手德·戈尼、在客廳練琴的女孩們、被樂器行拒絕卻寫出全美最好教本的霍蘭德。他們不是今天的搖滾巨星，卻是讓吉他在美國生根的人。學琴的路上，認真教你的老師、陪你練琴的家人，也是一樣重要的人。
第三，尊重一把琴原本的設計。老客廳吉他用對的弦，可以再唱一百年；用錯了，幾個月就毀了。學琴也一樣：了解自己的手、自己的琴適合什麼，比盲目追求「別人都這樣用」更重要。
參考資料
- Tim Brookes, Beyond the Parlor, Part One: The Guitar in Non-Anglo America, Vintage Guitar（2005 年 7 月號）
- Tim Brookes, Beyond the Parlor, Part Three: Women, Vintage Guitar（2005 年 5 月號）
- Jeffrey J. Noonan, The Guitar in America: Victorian Era to Jazz Age,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2008）
- C. F. Martin & Co. 官方部落格：Madame de Goñi 相關文章；Size 1 De Goñi Authentic 1843 產品說明
- Elderly Instruments：Madame De Goni and her Martin Size One – A Brief History of Martin's First Signature Guitar
- 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 Encyclopedia of Cleveland History：Holland, Justin
- Matthew Guerrieri, Remembering Justin Holland, guitarist and crusader, The Boston Globe（2016 年 7 月 21 日）
- Justin Holland, Holland's Comprehensive Method for the Guitar（1874）
- Wikipedia（線索）：Lyon & Healy、Washburn Guitars 條目（引用 Musical Courier 與 1892、1898 年型錄）
- Patrick Grant, How to Avoid String Tension Problems on Vintage Parlor Guitars, Acoustic Guitar 雜誌
- Museum of Making Music（美國加州卡爾斯巴德）：Washburn Parlor Guitar（1894）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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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19 世紀美國家庭沒有錄音設備，小琴身的客廳吉他是中產家庭在家伴奏唱歌的樂器，尤其是買不起鋼琴的人家。
- 1843 年 C. F. 馬丁為西班牙女吉他手德·戈尼特製的吉他，被認為是已知最早採用 X 形力木的吉他之一。
- 「客廳吉他只屬於淑女」是被誇大的刻板印象；吉他在西語、法語社區與阿帕拉契山區同樣普及，還一路影響到默爾·崔維斯。
- 黑人吉他老師賈斯汀·霍蘭德 1874 年出版的教本被譽為美國最好的吉他教本，他本人卻曾被樂器行拒絕服務。
- 芝加哥 Lyon & Healy 以 Washburn 等品牌量產吉他，1892 年宣稱年產十萬件樂器；今天的老客廳吉他多為羊腸弦設計，要用低張力的弦。
常見問題
Parlor 客廳吉他和一般民謠吉他差在哪？
客廳吉他琴身小、腰身細，多為 12 格接琴身，19 世紀的琴大多設計給羊腸弦、使用梯形力木。聲音中音集中、反應快，音量比 D 桶小。今天的新款 parlor 則多半是鋼弦、X 形力木的設計。
老客廳吉他可以裝鋼弦嗎？
要先確認原始設計。為羊腸弦設計的 19 世紀客廳吉他，建議改用尼龍弦或低張力的絲鋼弦；即使是 20 世紀初為鋼弦設計的琴，也多半只適合細弦。最好先請熟悉老琴的維修師檢查。
為什麼 Washburn 吉他這麼常見？
芝加哥的 Lyon & Healy 從 1880 年代起大量生產，1892 年宣稱一年生產十萬件樂器，並透過郵購型錄與全國樂器行銷售，價格從十幾美元起跳，所以留存數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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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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