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羅伯特·強生（Robert Johnson），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是十字路口、魔鬼和靈魂交易。可是當你真的把〈Cross Road Blues〉從頭聽到尾，會發現它講的是一個人在黃昏的路口，跪下來祈禱、攔不到便車、心裡越來越慌。這首歌是怎麼被錄下來的？又是怎麼被傳成了傳說？我們從一間旅館房間開始說起。
一個站在路口、攔不到車的人
如果你只讀過傳說，大概會以為〈Cross Road Blues〉是一首跟魔鬼簽約的歌。可是把歌詞從頭聽到尾，內容樸素得多：一個人在路口跪下來，向上帝求憐憫；接著想攔便車，卻沒人理他；太陽慢慢沉下去，他越來越不安；最後請人轉告朋友威利·布朗（Willie Brown），說自己快撐不住了。整首歌裡唯一出現的超自然角色，是他祈求的那位上帝，沒有任何一句提到魔鬼。
最直白的讀法，就是天快黑了卻搭不到車的焦慮；學者艾利亞·沃爾德（Elijah Wald）就指出，路口是車子最容易放慢的地方，對搭便車的人最有利。也有人讀出更深一層：當時的南方，黑人天黑後還在陌生城鎮外遊蕩可能有危險，不安未必只是孤單。威利·布朗一般認為是和查理·帕頓（Charley Patton）、桑·豪斯（Son House）同一圈的三角洲樂手，留下的資料很少。這首歌強生可能早在 1932 年前後就在唱，正式錄音卻等到 1936 年。
聖安東尼奧甘特飯店，414 號房
1936 年的強生並沒有走進一間真正的錄音室。據說是傑克遜的唱片店老闆兼星探 H.C. 史派爾（H.C. Speir）把他介紹給美國唱片公司（ARC）的業務厄尼·奧特爾（Ernie Oertle），再由奧特爾帶他到德州聖安東尼奧，見製作人唐·羅（Don Law）。ARC 在甘特飯店（Gunter Hotel）臨時架起錄音設備：器材放在一個房間，樂手演奏的是 414 號房。這家飯店 1909 年 11 月開幕。
錄音分三天，是 11 月 23 日、26 日和 27 日，共錄下十六首歌，多數還錄了第二個版本。〈Cross Road Blues〉是 11 月 27 日第三天錄的，兩個版本都留了下來。第一個版本在 1937 年 5 月發行成 78 轉單曲，編號 Vocalion 03519，背面是〈Ramblin' On My Mind〉，據說主要在三角洲一帶流通；第二個版本要到 1961 年哥倫比亞唱片的《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才公開，那正是美國民謠復興的年代。
至於他背對牆壁演奏的說法，來自製作人唐·羅事後的回憶。早期作者常把它解釋成怕生；後來吉他手萊·庫德（Ry Cooder）推測，他是在利用牆角讓吉他聲音更集中，這種做法叫「corner loading」。哪一種比較接近真相，現在已經無從確認。
吉他聽起來像兩個人：滑音、低音和不照規矩的小節
這首歌是三角洲藍調的滑音（slide）吉他。強生把金屬滑管戴在小指上，其他三根手指還能自由按弦。高音弦的滑音像人聲在呼喊，低音弦則維持沉穩、有推進力的節奏，兩邊交替出現，所以很多人第一次聽都懷疑：這真的是一個人嗎？克萊普頓（Eric Clapton）在自傳裡也形容過這種彈法：低音線條、中間的節奏和高音旋律，同時出現。
它基本上是十二小節藍調，但因為是自彈自唱，樂句可以隨心所欲地長短變化，換到四級和弦的時機、某個和弦停幾拍，都和標準形式有出入。節奏上，他在三連音、搖擺八分音符和平均八分音符之間來回切換。第一段歌詞結尾就用了 stop-time，也就是樂器突然收住，只剩人聲和短短的重音，特別有力道。
那把琴，我們並不確定
這首歌沒有名琴加效果器的答案。這是 1936 年的原聲錄音，沒有音箱、沒有效果器，只有一個人、一把木吉他和麥克風。強生用哪一把琴，其實沒有定論：現存兩張照片，一張是孟菲斯比爾街攝影棚的肖像，琴看起來像吉普森（Gibson）L-1，另一張則比較像卡拉馬祖（Kalamazoo）KG-14，那是吉普森旗下的平價品牌。認識他的樂手說他用過 Stella 和 Kalamazoo，L-1 也有人認為只是攝影棚的道具。有人從聲音判斷聖安東尼奧那批錄音像平面琴，也有人推測是拱面琴，說法互相矛盾。
調弦也有討論空間。多數教學把它歸為開放 G 調（由低到高 D G D G B D），也就是所謂的西班牙調弦；強生的錄音聽起來比標準音高偏高，有人認為是錄音轉速，有人認為他用了移調夾（capo）。《Guitar World》的版本記成開放 G 加三格移調夾，也有教學影片是開放 A 加二格。不管選哪一種，先找一個你的嗓音和琴都舒服的音高就好。
想學這首歌，先練這幾件事
不放譜，只講方向。第一，先把調弦調穩：開放 G 調要把第六、五、一弦各降一個全音，調完多校幾次。第二，滑管輕輕放在弦上，不要壓到品絲，音準靠位置：有教學指出強生常把第十二品當作彈旋律的基地，那裡的音準最好抓；五級和弦也常只彈根音，不必每條弦都用滑管按。第三，把低音弦的節奏獨立練：先拿掉旋律，只彈低音和中音弦的律動，彈到能一邊聊天一邊彈，再慢慢加入高音弦的滑音。
小故事：誰把魔鬼請到了十字路口？
這個「路口交易」的傳說，原本其實掛在另一位藍調手身上。湯米·強生（Tommy Johnson）和羅伯特·強生沒有親戚關係，他的兄弟李戴爾（LeDell）曾在民俗學者的訪談裡，把哥哥的琴藝歸因於賣掉靈魂；後來這個故事才轉移到名字相同、身世又神祕得多的羅伯特身上。
1960 年代，年輕的英國樂手拿到《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這首歌才真正走出三角洲。克萊普頓 1966 年就和臨時組成的 The Powerhouse 錄過一個較慢的版本；1968 年 3 月 10 日，他和鮮奶油樂團（Cream）在舊金山的溫特蘭舞廳（Winterland Ballroom）演出，現場版收進《Wheels of Fire》，改名〈Crossroads〉。這個版本把原曲重新拆組，混進強生另一首〈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的歌詞，改成電吉他、貝斯與鼓的快節奏十二小節藍調，不再用滑音和開放調弦，由克萊普頓主唱。在這之前，艾莫·詹姆斯（Elmore James）1954 年也錄過電氣化的版本〈Standing at the Crossroads〉。同一首歌，從一把木吉他走到電吉他，只花了不到二十年。
- 1990 年的《The Complete Recordings》拿下 1991 年葛萊美最佳歷史專輯，據說銷量超過一百萬張。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傳說很迷人，但先聽歌：這首歌裡有的是祈禱、孤單和等不到的車，把歌詞讀懂，彈起來的情緒才不會空。
- 一個人也能彈出一個樂團：低音、節奏、旋律各自獨立，是練手指獨立性的好教材。
- 別被原版綁住：同一首歌，強生用滑管，克萊普頓改成電吉他獨奏，兩個版本都成了經典。
- 查不到的事就誠實說不知道：強生用哪把琴、什麼調弦，至今沒有定論，反而給了學習者自己找答案的空間。
參考資料
- Wikipedia：Cross Road Blues 條目（引用 LaVere、Wald、Pearson & McCulloch 等著作，僅作線索）
- Wikipedia：Robert Johnson recordings、The Complete Recordings、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 條目
- Discogs：Robert Johnson – Cross Road Blues / Ramblin' On My Mind（Vocalion 03519）
- Gunter Hotel 條目與 Texas Highways〈The San Antonio Blues〉
- Guitar World：What to Remember When Learning Robert Johnson's Cross Road Blues；Acoustic Guitar：Reimagining Robert Johnson in Open-G Tuning
- Louder：How Cream and Eric Clapton delivered four minutes of magic（Crossroads, Winterland 1968）
- Radiolab：Crossroads 逐字稿；Wikipedia：Tommy Johnson (guitarist)、Willie Brown (musician)
- Wikipedia：Robert Johnson (guitars)；Tom Muck：Robert Johnson's Guitars；MusicRadar：Gibson Kalamazoo KG-14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Cross Road Blues〉1936 年 11 月 27 日在德州聖安東尼奧甘特飯店 414 號房錄成，是強生第三天錄音的作品。
- 歌詞內容是路口祈禱、攔不到便車與天黑的不安，沒有提到魔鬼；魔鬼傳說是後來才附會上去的。
- 第一個 take 在 1937 年發行成 Vocalion 78 轉單曲，第二個 take 到 1961 年《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才公開。
- 這首歌用滑管、開放調弦與獨立的低音律動，一個人彈出像兩三把吉他的效果，錄音用的琴與準確調弦至今沒有定論。
- 1968 年克萊普頓與 Cream 把它改成電吉他版〈Crossroads〉，收進《Wheels of Fire》。
常見問題
〈Cross Road Blues〉歌詞有提到魔鬼嗎？
沒有。歌詞講的是一個人在路口跪下祈求上帝憐憫、攔不到便車、天色漸暗而不安，並請人轉告朋友威利·布朗。把它和魔鬼交易連在一起，是後來的民間傳說。
〈Cross Road Blues〉在哪裡錄的？
1936 年 11 月 27 日，在德州聖安東尼奧甘特飯店的 414 號房。美國唱片公司（ARC）在飯店裡臨時架起錄音設備，強生一個人自彈自唱，兩個 take 都保留了下來。
〈Cross Road Blues〉用什麼調弦彈？
多數教學歸為開放 G 調（D G D G B D）加滑管，也有分析認為接近開放 A 加移調夾。強生的錄音音高偏高，原因可能是轉速或移調夾，沒有定論，學習時可以選自己嗓音舒服的音高。
Cream 的〈Crossroads〉和強生的原曲有什麼不同？
Cream 版是 1968 年 3 月 10 日在舊金山溫特蘭舞廳的現場演出，由克萊普頓主唱，改成電吉他、貝斯與鼓的快節奏藍調，不用滑音與開放調弦，歌詞也混進強生另一首〈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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