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學吉他，幾乎一定會碰到藍調：十二小節、五聲音階、推弦、滑音。可是藍調不是在音樂學院裡被發明出來的。它來自美國南方最窮的一群人——在棉花田裡從天亮做到天黑、識字不多、買不起好樂器的黑人佃農。他們把苦悶唱成歌，用一把便宜的吉他、一支酒瓶頸、一把小刀，彈出了後來影響全世界流行音樂的聲音。這一課講的，是一群幾乎什麼都沒有的人，怎麼用音樂撐過人生最難的時候。
棉花田裡的歌：藍調的源頭
十九世紀末的密西西比三角洲（Mississippi Delta），是一片平坦、悶熱、一望無際的棉花田。奴隸制度雖然在 1865 年廢除了，大多數黑人並沒有真正翻身：他們成了佃農，向白人地主借地、借種子、借工具，收成後扣掉欠款，常常一整年做下來反而欠得更多。
在田裡、在修鐵路的工地、在監獄的勞役隊裡，工人們會用歌聲彼此呼應：一個人拉長聲音喊一句，其他人接一句，這叫「田野吆喝」（field holler）與「勞動歌」（work song）。到了星期天，他們在教會裡唱靈歌（spiritual），把對自由與救贖的渴望唱給上帝聽。這些歌裡常有一種介於大調和小調之間、被「壓低」一點的音——後來我們叫它「藍調音」（blue note）。
當這些旋律碰上了從郵購目錄就買得到的便宜吉他，藍調就慢慢成形了：一個人、一把吉他，唱自己的日子——工作太累、愛人離開、洪水淹了田、火車把人帶走。
1903 年前後：一個誤點的月台和一把小刀
W.C. 漢迪（W. C. Handy）是一位受過正式訓練的黑人樂隊指揮，會讀譜、會吹短號，帶著一支樂團在南方各地演出。在他眼裡，好音樂是寫在五線譜上的。
根據漢迪自己在自傳裡的回憶，大約 1903 年，他在密西西比州一個叫圖特維勒（Tutwiler）的小站等火車，火車誤點了九個小時。他在月台上打瞌睡，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一個衣衫破舊的黑人男子，拿著一把小刀壓在吉他弦上滑動，讓吉他發出像人在哭、在嘆氣的聲音。他一邊彈，一邊把同一句歌詞唱了三遍，唱的是要去「南方鐵路和黃狗鐵路交叉的地方」。
漢迪說那是他聽過最怪的音樂，卻忘不了。他開始把這種聲音寫成樂譜，1912 年出版〈Memphis Blues〉，1914 年出版〈St. Louis Blues〉，讓藍調以樂譜流傳到全美國。他後來被稱為「藍調之父」——雖然他自己也承認，藍調不是他發明的，他只是那個在月台上聽見、並且把它寫下來的人。
1920 年，黑人歌手梅蜜·史密斯（Mamie Smith）的〈Crazy Blues〉意外大賣，唱片公司這才開始派人到南方找會唱藍調的人。
查理·派頓：在農場上表演的第一位三角洲巨星
查理·派頓（Charley Patton）大約 1891 年出生，在密西西比的多克里農場（Dockery Plantation）一帶長大。他個子不高，嗓子卻又粗又大，可以壓過整個週末舞會的吵鬧聲。他會把吉他放在背後彈、拍打琴身當鼓，是天生的表演者。
他的父親是虔誠的教徒，據說曾因為他彈這種被教會視為「魔鬼音樂」的東西而打他。派頓還是離家，四處在農場、酒館、週末舞會演出，喝酒、打架、換過好幾任妻子，一生漂泊。1929 年，他終於有機會替 Paramount 唱片公司錄音，那時他已經快四十歲。
五年後的 1934 年，他就因心臟病過世，只有四十出頭。他沒有變成有錢人，但農場附近一群年輕人一直跟著他學，包括後來的豪林·沃夫（Howlin' Wolf）。派頓把三角洲藍調的火種，傳給了下一代。
羅伯特·強生：十字路口的傳說與 27 歲的死亡
羅伯特·強生（Robert Johnson）1911 年生在密西西比。他年輕時就結婚了，可是不到二十歲，年輕的妻子就在生產時連同孩子一起過世。據說妻子的家人認為，這是上天在懲罰他唱那些「罪惡的歌」。
那時候的強生，吉他彈得並不好。三角洲藍調大師桑·豪斯（Son House）後來回憶，年輕的強生常常在中場休息時搶過吉他亂彈，吵得客人受不了，大家都叫他別再彈了。
然後，強生消失了一段時間，大約一年多。等他回來，他的吉他技巧突飛猛進，讓豪斯嚇了一大跳。於是一個傳說開始流傳：據說他在半夜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把吉他交給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也就是魔鬼——魔鬼替他調好音、彈了一首，再把吉他還給他，從此他就能彈出任何曲子，代價是他的靈魂。
這只是傳說。研究者後來查到，這個故事最早是說另一位藍調歌手湯米·強生（Tommy Johnson）的，後來才被套到羅伯特身上。真實的情況可能平凡得多，也更勵志：他消失的那段時間，很可能是跟著一位叫艾克·齊默曼（Ike Zimmerman）的吉他手苦練，據說兩人常常半夜坐在安靜的墓園裡練琴。所謂「一夜之間變厲害」，其實是一年多沒日沒夜的練習。
1936 年在聖安東尼奧、1937 年在達拉斯，強生一共錄了 29 首歌，包括〈Cross Road Blues〉〈Sweet Home Chicago〉〈Love in Vain〉。1938 年 8 月 16 日，他在密西西比的格林伍德（Greenwood）附近過世，只有 27 歲。死因至今沒有定論：有人說他和別人的妻子走得太近，被下毒；也有人認為是疾病。他有三個墓碑，沒有人能確定哪一個才是真的。
同年底，製作人約翰·哈蒙德（John Hammond）想請他到紐約卡內基音樂廳演出，才知道他已經死了，只好在台上放他的唱片。直到 1961 年哥倫比亞唱片發行他的合輯《King of the Delta Blues Singers》，英國的年輕吉他手聽到這些錄音，他才在死後二十多年變成傳奇。
大遷徙：從棉花田到芝加哥
從 1910 年代到 1970 年左右，大約六百萬南方黑人往北方工業城市移動，史稱「大遷徙」（Great Migration）。他們想逃離種族隔離、私刑和還不完的佃農債，到工廠找一份按時領薪水的工作。
馬帝·瓦特斯（Muddy Waters）本名麥金利·摩根菲爾德（McKinley Morganfield），1913 年出生，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由祖母帶大。祖母看他老愛在泥水裡玩，叫他「Muddy」。他在克拉克斯代爾（Clarksdale）附近的史托瓦農場（Stovall Plantation）開曳引機、種棉花，週末在小酒館彈吉他。
1941 年，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的民俗音樂學者艾倫·洛麥克斯（Alan Lomax）來到農場，把他的演唱錄了下來。馬帝後來說，那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機器裡放出來，那個感覺讓他確定：我也許真的可以靠唱歌過日子。
1943 年，他搭火車到芝加哥。現實很殘酷：他白天在工廠做工、開卡車，晚上才到朋友家的派對或小酒館演出。芝加哥的酒館又擠又吵，木吉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被說話聲、杯子聲蓋掉了。
馬帝·瓦特斯插電：芝加哥藍調誕生
1944 年前後，馬帝買了他的第一把電吉他。他插電不是為了趕流行，而是為了「被聽見」。他把三角洲的滑音彈法接上擴大機，再加上口琴、鋼琴、貝斯、鼓，組成一支有力量的電子樂隊。這就是芝加哥藍調的聲音：還帶著密西西比的泥土味，卻有城市的音量和節奏。
1948 年，他替 Aristocrat 唱片（後來改名 Chess）錄的〈I Can't Be Satisfied〉一推出就在芝加哥賣光。他不必再開卡車了。之後豪林·沃夫、小華特（Little Walter）、威利·狄克森（Willie Dixon）等人，讓 Chess 唱片成為藍調重鎮。
但好景不長。1950 年代後期，搖滾樂與後來的靈魂樂紅起來，很多黑人年輕人覺得藍調是爸媽那一代、鄉下的老音樂。1958 年馬帝到英國巡演，英國聽眾原本期待聽到安靜的鄉村木吉他，結果被他的電吉他音量嚇到，報紙還用「尖叫的吉他」來形容。他事後自嘲說自己太大聲了。
T-Bone 沃克與 B.B. 金：讓藍調吉他開口唱歌
德州的 T-Bone 沃克（T-Bone Walker）1910 年出生，小時候替盲眼歌手盲眼檸檬·傑佛森（Blind Lemon Jefferson）在達拉斯街頭牽路、收錢。長大後，他是最早用電吉他彈藍調單音獨奏的人之一，還會把吉他舉到頭後面彈。1947 年的〈Call It Stormy Monday (But Tuesday Is Just as Bad)〉成為藍調經典。他一生被胃潰瘍等病痛折磨，卻一直演出到晚年。
B.B. 金（B.B. King）本名萊利·金（Riley B. King），1925 年生在密西西比的棉花田。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他由外祖母帶大，童年時母親也過世了。他從小摘棉花、開曳引機，在教會唱詩歌。1946 年，他投靠在曼菲斯（Memphis）的表哥、藍調歌手布卡·懷特（Bukka White），後來在電台 WDIA 當歌手兼主持人，被叫做「比爾街的藍調小子」（Beale Street Blues Boy），縮寫就是 B.B.。
據 B.B. 金自己說，有一年冬天他在阿肯色州一個叫特維斯特（Twist）的小鎮表演，場內用一桶煤油取暖。兩個男人打架打翻了煤油桶，整間房子燒了起來。大家都往外逃，他也逃了出來，才發現吉他還在裡面——他又衝回火場把吉他搶出來，差點送命。後來他聽說，那兩個男人是為了一個叫露西兒（Lucille）的女人打架。從此他每一把吉他都叫 Lucille，提醒自己：別再為了女人打架，也別再衝進火場。
B.B. 金不太能邊唱邊彈和弦，他就乾脆讓歌聲和吉他輪流說話：唱一句，吉他用推弦和顫音回一句。1952 年〈Three O'Clock Blues〉登上節奏藍調排行榜冠軍。他在美國南方的黑人巡演路線上，一年演出兩三百場，1956 年甚至超過 340 場。可是到了 1960 年代，黑人年輕聽眾逐漸流向靈魂樂，他的事業也進入低潮。
英國年輕人把藍調送回美國
藍調在美國被年輕人遺忘的時候，大西洋另一邊的英國，一群年輕人正在搶購這些美國黑人唱片。滾石樂團（The Rolling Stones）的團名就取自馬帝·瓦特斯 1950 年的歌〈Rollin' Stone〉；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和鮮奶油樂團（Cream）把〈Cross Road Blues〉改編成震耳欲聾的〈Crossroads〉。1964 年滾石樂團還專程到芝加哥的 Chess 錄音室朝聖。很多美國白人年輕人是透過英國樂團，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國家有這麼偉大的音樂。
藍調老將們的人生因此有了轉機。1968 年，B.B. 金到舊金山的 Fillmore 演出，台下坐滿長頭髮的白人嬉皮。據他回憶，他還沒開始彈，全場就起立鼓掌，他當場哭了。1969 年〈The Thrill Is Gone〉成為他最大的暢銷曲。馬帝·瓦特斯晚年也重新站上大舞台，拿下多座葛萊美獎。從棉花田到全世界，藍調繞了一大圈，終於被看見。
| 年代 | 事件 |
|---|---|
| 十九世紀末 | 密西西比三角洲的田野吆喝、勞動歌與靈歌 |
| 約 1903 | W.C. 漢迪在圖特維勒月台聽到用小刀滑弦的藍調 |
| 1920 | 梅蜜·史密斯錄〈Crazy Blues〉，藍調唱片市場打開 |
| 1929 | 查理·派頓首次錄音；1934 年過世 |
| 1936～1937 | 羅伯特·強生錄下 29 首歌 |
| 1938 | 羅伯特·強生過世，27 歲 |
| 1941 | 艾倫·洛麥克斯替國會圖書館錄下馬帝·瓦特斯 |
| 1943～1944 | 馬帝到芝加哥，開始彈電吉他 |
| 1948 | 馬帝〈I Can't Be Satisfied〉走紅 |
| 1961 | 羅伯特·強生合輯發行，影響英國吉他手 |
| 1960 年代 | 英國藍調搖滾興起，把藍調帶回美國 |
| 1969 | B.B. 金〈The Thrill Is Gone〉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藍調是搖滾、爵士、靈魂、放克，甚至很多流行歌的共同祖先。學會十二小節藍調和小調五聲音階，等於拿到了通往這些曲風的鑰匙。
- 藍調吉他的核心是「說話」：推弦像嘆氣、滑音像哭聲、顫音像拖長的尾音。學藍調不是比快，而是學怎麼用少少幾個音說出感情。
- 羅伯特·強生不是被魔鬼點化，而是消失一年多苦練出來的。所謂天才，常常只是別人沒看到他練習的樣子。
- 馬帝·瓦特斯插電、B.B. 金用吉他回應歌聲，都是為了解決眼前的問題：聽不見、不能邊彈邊唱。自己的限制，有時候正好逼出自己的風格。
- 藍調來自一無所有的人。一把便宜的吉他、一個真實的故事，就足以做出動人的音樂。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藍調源自十九世紀末密西西比三角洲黑人佃農的田野吆喝、勞動歌與靈歌，帶有被壓低的藍調音。
- W.C. 漢迪約 1903 年在圖特維勒月台聽到用小刀滑弦的歌，之後出版〈Memphis Blues〉〈St. Louis Blues〉，被稱為藍調之父。
- 查理·派頓是早期三角洲藍調巨星，1929 年才首次錄音，1934 年過世。
- 羅伯特·強生的十字路口傳說只是傳說，他很可能是跟艾克·齊默曼苦練；只錄 29 首歌，1938 年 27 歲過世。
- 大遷徙讓藍調來到芝加哥，馬帝·瓦特斯為了在吵雜的酒館被聽見而插電，開創芝加哥藍調。
- T-Bone 沃克、B.B. 金讓電吉他單音獨奏成為藍調核心；1960 年代英國樂團把藍調帶回美國，老將們重新被看見。
常見問題
藍調是怎麼來的？
藍調大約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形成於美國南方，特別是密西西比三角洲。它融合了黑人佃農的田野吆喝、勞動歌、教會靈歌與民間吉他彈唱，常見一呼一應的唱法、AAB 歌詞與被壓低的藍調音。
羅伯特·強生真的把靈魂賣給魔鬼嗎？
那是傳說。這個十字路口與魔鬼的故事最早是說另一位歌手湯米·強生，後來才被套到羅伯特·強生身上。研究者認為，他技巧突飛猛進，是因為消失的一年多裡跟著吉他手艾克·齊默曼苦練。
芝加哥藍調和三角洲藍調有什麼不同？
三角洲藍調多半是一個人、一把木吉他彈唱，常用滑音；芝加哥藍調是南方移民在 1940 年代以後把它插電，加上口琴、鋼琴、貝斯與鼓，音量更大、節奏更強，代表人物是馬帝·瓦特斯。
B.B. 金的吉他為什麼叫 Lucille？
據 B.B. 金自己說，他在阿肯色州特維斯特表演時，兩個男人打架打翻煤油桶引發火災，他衝回火場搶救吉他。後來得知兩人是為了一個叫露西兒的女人打架，從此他的吉他都叫 Lucille，提醒自己別再做這種傻事。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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