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一間製琴工作室,最先聞到的不是漆味,而是木頭的味道:雲杉帶一點松脂的清香,雪松有鉛筆屑的味道,玫瑰木一刨開會冒出近似花香的甜味。每一塊木頭都有自己的個性,也有自己的身世——有的來自阿拉斯加的海岸雨林,有的來自巴西已經快要消失的大西洋森林,有的被國際公約管制到連搬過海關都要證明書。這本《吉他是怎麼做出來的》會照著一把琴真正的誕生順序走:挑木材、乾燥、備料、組裝、上漆,最後調整出廠。第一課,先認識這些木頭。
一把吉他由哪些木頭組成
一把木吉他通常不是一種木頭做的。面板(琴身正面、有音孔的那片)負責把弦的振動變成聲音,要又輕又硬;背板和側板(琴身背面和周圍一圈)負責反射、修飾聲音,也決定外觀;琴頸要穩定不變形;指板(琴頸正面壓弦的那條木頭)要耐磨;琴橋(固定弦的木塊)要硬,才能把振動確實傳給面板。所以製琴師會像配菜一樣,把不同的木頭放在最適合的位置。
業界常把這些木頭叫做「音木」(tonewood),意思是適合做樂器、會影響聲音的木頭。這個詞有一點行銷味道,但背後的道理是真的:同樣尺寸的兩片木頭,一片敲起來「噹」一聲長長地響,一片只有「咚」一聲悶掉,做成琴之後的差別,彈的人聽得出來。
雲杉:面板之王,以及被戰爭用光的阿第倫達克
雲杉(spruce)是松科的針葉樹,幾百年來一直是小提琴、鋼琴響板和吉他面板的首選。原因很簡單:它很輕,順著紋路的方向卻非常硬,重量和硬度的比例幾乎沒有對手。輕,代表弦一撥就推得動;硬,代表它能撐住弦的拉力,也能讓聲音清楚、有顆粒。
雲杉有好幾種。西加雲杉(Sitka spruce)長在阿拉斯加到加拿大西岸的海岸雨林,樹又高又直,能鋸出大片紋路整齊的面板,是今天民謠吉他最常見的面板;歐洲雲杉(European spruce,也常被叫做德國雲杉或阿爾卑斯雲杉)生長慢、紋路細,是古典吉他和小提琴的傳統選擇;恩格曼雲杉(Engelmann spruce)顏色比較白、比較軟,聲音反應快;還有一種阿第倫達克雲杉(Adirondack spruce,又叫紅雲杉),產在美國東北部。
阿第倫達克雲杉有個帶點悲傷的故事。二次大戰以前,美國大廠的高級民謠吉他大多用它做面板,聲音大、硬朗、越用力彈越有勁。可是大量砍伐加上戰時需求,好的大樹越來越少,1940 年代中期以後,大廠多半改用西加雲杉。幾十年後,戰前老琴成了收藏家追逐的對象,阿第倫達克雲杉的名聲也跟著被神化;等到新一代的樹長大、重新出現在市場上,已經是好幾十年後的事。
雪松:一位西班牙製琴師把它帶進音樂廳
吉他用的「雪松」其實大多是西部紅側柏(Western red cedar),屬於柏科,並不是真正的雪松屬植物,只是英文都叫 cedar。它比雲杉更輕、更軟,顏色是紅褐到咖啡色,聲音溫暖、圓潤,輕輕彈就會有反應。
雪松面板普及,和馬德里的何塞·拉米雷斯三世(José Ramírez III)有很大關係。1950 年代以前,古典吉他幾乎都用歐洲雲杉;他在 1960 年代初期開始大量實驗紅側柏面板,讓這種木頭成了古典吉他的主流選擇之一。今天你走進樂器行,會看到雲杉和雪松兩種面板並排擺著,這是半個多世紀前那場實驗的結果。
雪松的缺點是軟:指甲刮一下、撥片敲一下,就可能留下凹痕,裂了也比雲杉難修。所以喜歡刷強力和弦、彈得很用力的人,通常會選雲杉;喜歡指彈、輕柔音色的人,常會愛上雪松。
桃花心木:琴頸、背側板,還有整把都用它的小吉他
桃花心木(mahogany)是熱帶硬木,重量中等、很穩定、好加工,是吉他琴頸最經典的木頭,也常拿來做背側板。用桃花心木當背側板的吉他,聲音中頻突出、乾淨、直接,很適合唱歌伴奏。早年也有整把連面板都用桃花心木做的小吉他,聲音偏乾、偏溫,有一種舊式的藍調味道。
最早被大量使用的是古巴桃花心木,後來被砍得差不多,主力轉成宏都拉斯桃花心木(Honduran mahogany),也就是大葉桃花心木。2003 年起,宏都拉斯桃花心木被列入 CITES 附錄二(附錄二的意思是:可以買賣,但出口必須有許可證明是合法、可永續的來源)。於是越來越多工廠改用非洲桃花心木(khaya)、沙比利(sapele)等外觀和特性相近的替代木。
玫瑰木:巴西玫瑰木與 CITES 的故事
玫瑰木(rosewood,台灣也常叫花梨木或紫檀,但這些名稱常被混用)是黃檀屬(Dalbergia)的硬木,又重又硬,刨開時帶著甜香。用玫瑰木做背側板,聲音低音深、高音亮、泛音多,像是加了一層殘響,所以一直是高級吉他的代表。
其中最有名的是巴西玫瑰木(Brazilian rosewood),學名 Dalbergia nigra,產在巴西東部的大西洋沿岸森林。它的紋路像大理石一樣有深淺流動,聲音被許多人認為是玫瑰木裡最好的。問題是,這片森林被開墾到只剩下一小部分,巴西玫瑰木也被砍到瀕臨絕種。1969 年前後,巴西限制原木出口,美國大廠陸續改用印度玫瑰木(Indian rosewood)當標準配備。
1992 年,巴西玫瑰木被列入 CITES 附錄一。CITES 是《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附錄一是最嚴格的一級,原則上禁止商業貿易。從此以後,用巴西玫瑰木做的吉他要跨國移動,必須證明木材是 1992 年列管以前就已經砍下、加工的;沒有文件,琴可能在海關被扣下來。很多製琴師家裡還存著幾十年前買的巴西玫瑰木,就像存著一批不會再有的老酒,一副一副捨不得用。
故事還沒結束。2010 年代,中國紅木家具需求暴增,各種黃檀屬木材被大量砍伐,2017 年初起,整個黃檀屬(巴西玫瑰木以外的所有玫瑰木)都被列進附錄二。那段時間,連一把有印度玫瑰木指板的普通吉他寄出國,都可能需要文件,樂器業一片混亂。業界向公約組織說明:樂器用掉的玫瑰木,和家具比起來微不足道。2019 年 8 月在日內瓦召開的締約方大會通過豁免,同年 11 月底生效:成品樂器、零件和配件不再需要 CITES 許可——但巴西玫瑰木例外,它仍然在附錄一。
| 年份 | 事件 |
|---|---|
| 1969 前後 | 巴西限制玫瑰木原木出口,美國大廠改用印度玫瑰木 |
| 1992 | 巴西玫瑰木列入 CITES 附錄一(最嚴格) |
| 2003 | 宏都拉斯桃花心木列入 CITES 附錄二 |
| 2017 年初 | 整個黃檀屬玫瑰木列入附錄二,樂器業大亂 |
| 2019 | 締約方大會通過樂器豁免,11 月底生效;巴西玫瑰木不在豁免內 |
楓木:小提琴的背板、電吉他的琴頸
楓木(maple)是溫帶硬木,硬、重、顏色淺。用在木吉他背側板時,因為它吸收振動比較少,聲音偏亮、偏直、比較「乾淨」,在樂團裡容易穿出來;小提琴的背板和側板,幾百年來也一直用楓木。
楓木真正的主場在電吉他。芬達(Fender)的琴頸大多用硬楓木(hard maple)做成,甚至連指板都是同一塊楓木;吉普森(Gibson)的萊斯·保羅(Les Paul)則在桃花心木琴身上面貼一層雕出弧度的楓木面板。楓木常常出現漂亮的虎紋(flame,像火焰一樣一條條明暗相間)或雲狀紋(quilt),這些紋路不是另一種樹,而是同一種楓木裡纖維生長扭曲所造成的光影效果,越明顯越稀少。
烏木:黑色的指板,與一間喀麥隆鋸木廠
烏木(ebony)是柿樹屬(Diospyros)的熱帶硬木,又黑、又硬、又重,表面細密到幾乎看不到毛孔,是指板和琴橋最高級的材料,鋼琴的黑鍵早年也是用它。手指壓在烏木指板上,會覺得滑順又紮實。
很長一段時間,買家只要「純黑」的烏木。可是同一棵烏木樹,裡面常常有灰色、褐色的條紋;伐木工在砍倒之前看不出來,砍倒後發現有條紋,就把整棵樹丟在森林裡腐爛。2011 年底,美國泰勒吉他(Taylor Guitars)和西班牙木材商 Madinter 合資買下喀麥隆首都雅溫得附近一間老舊的烏木鋸木廠 Crelicam。創辦人鮑伯·泰勒(Bob Taylor)發現這種浪費之後,決定用好價錢收購有條紋的烏木,並在自家吉他上大方使用,告訴大家:條紋只是顏色,聲音和耐用度完全一樣。後來他們還和研究單位合作,在喀麥隆村落種下大量烏木樹苗。
同一個時期,吉普森也因為烏木和玫瑰木吃上官司:美國依據《雷斯法案》(Lacey Act,禁止進口違法砍伐的木材)搜查了它的工廠,查扣來自馬達加斯加的烏木。這件事在 2012 年以和解收場,但它讓整個吉他業意識到:木頭從哪裡來,已經是製琴師必須回答的問題。
單板與合板:差在哪裡?
逛樂器行一定會聽到「單板」和「合板」。單板(solid wood)是指那片面板或背板是一整片實木(通常是兩片對開拼起來);合板(laminate)則像三明治,用三層或更多層薄木片交錯黏合,最外層貼上好看的木皮。
- 聲音:單板振動得比較自由,泛音比較豐富,而且彈越久木頭越「熟」,聲音會越來越開;合板比較硬、比較悶,也比較不會隨時間成長。
- 穩定:合板因為層層交錯,不容易因濕度變化而裂開或變形;單板對溫濕度比較敏感,需要照顧。
- 常見組合:入門琴多半全合板;中階琴常是「面單」(面板單板、背側合板);高級琴是「全單」(面、背、側都是單板)。
- 怎麼看:從音孔看面板的切面,單板的木紋上下一致;合板的切面看得到分層,裡外紋路也常常對不上。
合板不是壞東西。在台灣這種潮濕、又常吹冷氣的環境,或是要帶去海邊、露營的琴,合板的耐操反而是優點。真正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照它的個性照顧它。
為什麼好木頭要放好多年?
剛砍下來的樹,木頭裡的水分可能和木頭本身一樣重。水分一乾,木頭就會收縮、彎曲、甚至裂開;如果一把琴用還沒乾透的木頭做,可能做好幾個月後面板就裂了、琴頸就彎了。所以製琴師的木料庫,常常堆著放了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木頭。
除了讓水分降到和環境平衡,長時間存放也讓木頭裡的內應力慢慢釋放,日後比較不會變形。許多老派製琴師相信陳年木頭的聲音更好,這點有爭議,但「放夠久的木頭比較穩定」幾乎沒人反對。木頭怎麼鋸、怎麼乾燥、含水率要多少、台灣的潮濕會帶來什麼問題——這些是下一課的主角。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面板決定一把吉他大部分的聲音個性:雲杉清楚有力、雪松溫暖柔和,選琴時先看面板。
- 背側板會修飾聲音:桃花心木中頻乾淨、適合伴奏;玫瑰木低音深、泛音多;楓木明亮、穿透力強。
- 巴西玫瑰木的琴要跨國移動得有文件,買老琴或要帶出國之前,先問清楚木材來源。
- 單板比較好聽也比較嬌貴,合板比較耐操;依照你的使用環境選,不用迷信。
- 有條紋的烏木、替代木並不代表品質差,很多時候反而是製琴業對森林負責的做法。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吉他由不同木頭組成:面板要輕又硬,背側板修飾聲音,琴頸要穩,指板與琴橋要硬。
- 雲杉是面板首選,阿第倫達克雲杉在 1940 年代中期後因資源減少被西加雲杉取代。
- 雪松(西部紅側柏)在 1960 年代因拉米雷斯三世的實驗成為古典吉他主流面板之一。
- 巴西玫瑰木 1992 年列入 CITES 附錄一;2017 年黃檀屬全部列管,2019 年樂器獲豁免但巴西玫瑰木除外。
- 泰勒吉他 2011 年合資買下喀麥隆烏木廠,推廣使用有條紋的烏木。
- 單板聲音好但對溫濕度敏感,合板穩定耐操;好木頭要長時間存放才穩定。
常見問題
雲杉面板和雪松面板哪個比較好?
沒有絕對的好壞。雲杉聲音清楚、動態大、越彈越開,適合刷和弦與彈得比較用力的人;雪松溫暖柔和、一開始就有反應,適合指彈與輕柔的音色,但比較軟、容易留下凹痕。
為什麼巴西玫瑰木的吉他這麼難買到?
巴西玫瑰木因為過度砍伐,1992 年被列入 CITES 附錄一,原則上禁止商業貿易。現在市面上的多半是列管前就存下的老料或老琴,跨國移動還要附上證明文件,所以數量很少。
合板吉他是不是就不好?
不一定。合板比較不怕潮濕和溫差,不容易裂,適合入門、旅行或環境變化大的場合;聲音比較不會隨時間成長,是它的代價。重點是依照預算和使用方式選擇。
指板顏色不是全黑的烏木,是次級品嗎?
不是。同一棵烏木樹本來就常有灰褐色條紋,過去因為大家只要全黑的,這些木頭常被丟棄。條紋只影響外觀,不影響硬度和聲音,現在不少品牌刻意使用,以減少浪費。
© 盧家宏《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分享本頁連結,文字與譜例請勿轉載、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