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逛過樂器行，大概聽過一個老笑話：店裡不准彈〈天堂之梯〉。這個笑話背後，其實藏著一首花了好幾個月、在不同地方一層一層疊出來的歌，還有一場打了六年的官司。這一課我們不重講吉米·佩吉（Jimmy Page）的生平，而是把鏡頭對準這八分鐘：它是怎麼寫的、在哪裡錄的、獨奏用了什麼琴，以及你想彈它的時候，可以從哪裡下手。
從威爾斯小屋到鄉間老宅：一首歌慢慢長出來
這首歌不是某天靈光一閃寫完的。佩吉自己說過，音樂是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才成形的，第一部分出現在 1970 年威爾斯一間偏僻的小屋 Bron-Yr-Aur，那是齊柏林飛船在第五次北美巡演結束後，他和羅伯特·普蘭特（Robert Plant）去躲清靜的地方。他習慣隨身帶著卡式錄音機，把零碎的想法錄下來，這首歌就是從一段一段的錄音片段拼起來的。
1970 年 12 月，樂團先在倫敦 Island 唱片新啟用的 Basing Street 錄音室開始錄這首歌。歌詞則是 1971 年在英國漢普郡（Hampshire）的鄉間老宅 Headley Grange 完成的：晚上在壁爐的柴火旁，佩吉彈著和弦，普蘭特拿著紙筆，很大一部分歌詞就這樣當場半即興寫了出來。2016 年普蘭特在法庭上，也是這樣描述當年的情形。他說歌詞寫的是一個什麼都想拿、卻不願回饋的人；至於整首詞的意思，他自己每天的解讀都不太一樣。
錄音現場：先打骨架，再一層一層疊上去
這首歌的做法比較像蓋房子。根據資料，基本的伴奏軌是約翰·博納姆（John Bonham）打鼓、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彈電鋼琴、佩吉彈木吉他；之後再往上疊聲音。瓊斯回憶說，佩吉和普蘭特從威爾斯帶回吉他前奏和第一段主歌，他拿起低音直笛，吹了一段往下走的樂句，變成前奏，接著換到鋼琴，再讓吉他一層一層加上去。前奏裡有四軌疊錄的直笛，可能是高音到低音的不同尺寸，中段則用到 Hohner 的電鋼琴。
整首歌像一次慢慢拉長的呼吸：前奏與第一段到大約 2 分 15 秒，是木吉他加直笛的民謠；接著進入電聲的中段，鼓要到 4 分 18 秒才進來；5 分 34 秒起是獨奏；最後是節奏變快的搖滾段落，再用只有人聲的結尾收掉。一首八分多鐘、前半段幾乎沒有鼓的歌，在當年並不是電台最想放的類型。它收錄在 1971 年 11 月 8 日發行、沒有名字的第四張專輯（常被稱為《Led Zeppelin IV》）。
那段獨奏怎麼來的：深呼吸，喊一聲 Roll it
獨奏是最後才錄的，回到 Island 錄音室。佩吉的習慣是等人聲和所有疊錄都完成，才把獨奏放上去，因為這時他已經「活在」這首歌裡了。他說當時想要的是 Telecaster 那種帶著咬勁的音色，雖然那陣子他主要彈萊斯·保羅（Les Paul）型的琴。怎麼錄呢？喊一聲「Roll it」，深吸一口氣就開始，試了幾次。網路上常說只錄了三次，那是流傳的數字，佩吉自己只說「幾次」。
他也說，獨奏開頭的前兩三個音是事先想好怎麼切入的，之後就不再安排，直接彈出來。當時的工程師安迪·強斯（Andy Johns）在控制室看著，記得佩吉一開始並不順，錄了幾遍都還沒到位。所以你聽到的是一路往前衝、不像照稿念的感覺。獨奏前還有一段以 D 為基礎的大刷弦當過門，把氣氛從中段拉上來，這個「先停一下、再出發」的手法很值得體會。
器材：一把舊 Telecaster、一台小音箱，加上十二弦
這首歌用到的琴不只一把。前奏的指彈用的是 Harmony 木吉他（也有資料寫成 Martin，這裡以《Guitar Player》的整理為主），疊上去的十二弦是 Fender Electric XII，獨奏則是那把 1959 年的 Fender Telecaster。這把琴是傑夫·貝克（Jeff Beck）送給佩吉的，也是他第一張專輯時的主力，後來他自己在琴身上畫了圖案，才有了「Dragon」的外號。佩吉還說，獨奏之前已經疊了一軌滑音（bottleneck）。
音箱方面，獨奏用的是一台 Supro Coronado 1690T，出廠時是兩顆 10 吋喇叭，後來被換成單顆 12 吋。佩吉說得很簡單：他把很久沒碰的 Telecaster 拿出來，插上 Supro，就這樣彈了起來。這種小音箱開大聲時，會有帶壓縮感的過載，厚實又不刺耳。
錄音時用了三種琴，上台時怎麼辦？佩吉向 Gibson 訂製了一把櫻桃紅的 EDS-1275 雙頸琴，當時這款琴已經停產。根據整理，他現場是用下面的六弦頸彈前奏和第一段，換到上面的十二弦頸，獨奏時回到六弦頸，最後的段落再換回十二弦。也有人認為，這把琴因此大受歡迎，是 Gibson 在 1970 年代中期讓它重回產品線的主要原因。
怎麼練：把八分鐘拆成三個小課題
第一個課題是前奏的指彈。這首歌是 A 小調，低音聲部有一條半音下行的線（A、G♯、G、F♯、F），前奏那種又悲傷又往下沉的感覺，主要就來自這裡。練習時先不要急著彈完整的分解，只彈最低的那條低音線，確認每個音的指法，再慢慢把上面的音加進來。節拍器設慢一點，每個音都讓它響滿，重點是均勻，而不是快。
第二個課題是中段的力度。這段的難處不在技巧，而在音量要一點一點往上推。可以拿一段主歌反覆練，分成三個音量級別，一次比一次大聲，直到能穩穩控制。
第三個課題是獨奏。先聽、再用慢速播放把每一句哼出來，然後找位置。裡面大多是藍調常見的語彙，可以先抓單音句子、推弦與顫音，快速段落最後再碰。要學的是一句問、一句答的呼吸，不是背死板的譜。
| 段落 | 大約時間 | 練習重點 |
|---|---|---|
| 前奏與第一段 | 0:00～2:15 | 指彈均勻度、半音下行低音線、讓每個音響滿 |
| 中段 | 2:16～5:33 | 力度由弱到強、和弦轉換順暢、鼓進來後的節奏穩定 |
| 獨奏 | 5:34～6:44 | 切入的前幾個音、推弦與顫音、一句一句的呼吸 |
| 終段 | 6:45～7:45 | 節奏加快後的穩定度、乾淨的收尾 |
| 段落 | 大約時間・練習重點 |
|---|---|
| 前奏與第一段 | 大約時間：0:00～2:15 練習重點：指彈均勻度、半音下行低音線、讓每個音響滿 |
| 中段 | 大約時間：2:16～5:33 練習重點：力度由弱到強、和弦轉換順暢、鼓進來後的節奏穩定 |
| 獨奏 | 大約時間：5:34～6:44 練習重點：切入的前幾個音、推弦與顫音、一句一句的呼吸 |
| 終段 | 大約時間：6:45～7:45 練習重點：節奏加快後的穩定度、乾淨的收尾 |
小故事：店裡禁彈天堂之梯，和一場打了六年的官司
1992 年的電影《Wayne's World》裡，主角在樂器行拿起吉他，才彈幾個音，店員就指著牆上的牌子：不准彈〈Stairway to Heaven〉。現實中的樂器行多半不會真的趕客人，只是店員天天聽人彈同一段開頭，久了成了默契。有趣的是，齊柏林飛船不同意電影在電視、錄影帶或海外版本使用這首歌的片段，所以後來的版本裡，主角彈的其實是別的和弦。
這首歌在美國沒有正式發行過單曲：唱片公司想推，但經紀人彼得·格蘭特（Peter Grant）在 1972 與 1973 年都拒絕了，它卻成了 1970 年代美國調頻電台最常被點播的歌。
2014 年，Spirit 樂團吉他手蘭迪·沃爾夫（Randy Wolfe，藝名 Randy California，1997 年過世）的遺產受託人提告，主張〈Stairway to Heaven〉的開頭取自 Spirit 在 1968 年的器樂曲〈Taurus〉。兩個樂團在 1960 年代末曾一起巡演，據報導佩吉在庭上承認自己收藏過那張 Spirit 專輯，但表示對那首曲子沒有印象；辯方則主張，這種下行半音的和弦進行是很常見的作法。2016 年 6 月，陪審團認定兩首歌並不實質相似，齊柏林飛船勝訴。
事情還沒結束。2018 年 9 月，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的三人合議庭認為一審的陪審團指示有誤（包括沒有讓陪審團聽到兩首歌的錄音），下令重審。後來改由更多法官組成的大法庭（en banc）重審，在 2020 年 3 月維持 2016 年的判決，同時推翻沿用多年的「逆比例原則」。2020 年 10 月 5 日，美國最高法院拒絕受理上訴，這場前後六年的官司才正式畫下句點。對學音樂的人來說，這個案子至少提醒了一件事：和弦進行與音型有許多共通的老語彙，真正難的是說清楚什麼叫做『抄』。
- Rolling Stone 在 2004 年把這首歌排在「史上 500 大歌曲」第 31 名。
- 2003 年這首歌進入葛萊美名人堂。
- 據統計，到 2000 年為止，它在電台被播放超過三百萬次。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一首好歌可以慢慢長出來：從威爾斯小屋的錄音片段，到鄉間老宅的歌詞，再到錄音室的獨奏，每一步都是一次加工。
- 木吉他、十二弦、電吉他各有各的角色，疊在一起才有層次；學一首歌時，先分清楚每一把琴負責什麼。
- 最有名的獨奏，也是從一句話開頭、一股氣衝出去的：先想好怎麼切入，之後讓音樂帶你走。
- 力度是一種技巧：八分鐘的歌，真正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是從輕到重的過程，不是一直很大聲。
參考資料
- Wikipedia〈Stairway to Heaven〉、〈Led Zeppelin IV〉、〈Gibson EDS-1275〉條目（作為線索並與其他來源核對）
- Louder／Classic Rock：Jimmy Page 談〈Stairway to Heaven〉獨奏的訪談與吉他解析報導
- Guitar Player：A Look Back at Jimmy Page's Gibson EDS-1275；How Jimmy Page brought the studio magic of Stairway to the stage
- Songfacts：Stairway To Heaven by Led Zeppelin
- The Hollywood Reporter：Led Zeppelin Wins 'Stairway to Heaven' Jury Trial（2016）
- NBC News：Led Zeppelin ordered to go back on trial（2018）
- Rolling Stone：Led Zeppelin 贏得 Ninth Circuit 上訴的報導（2020）；No 'Stairway'? Denied!（Wayne's World 授權一文）
- Music Business Worldwide：Led Zeppelin wins Stairway to Heaven copyright fight（2020）
- ABC News（Australia）：Robert Plant 法庭作證報導（2016）
- Mental Floss：Could a Guitar Store Really Ban Someone From Playing 'Stairway to Heaven'?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1970 年佩吉與普蘭特在威爾斯 Bron-Yr-Aur 小屋開始醞釀，1971 年在 Headley Grange 寫成歌詞。
- 基本軌由鼓、電鋼琴與木吉他錄成，再疊上直笛、十二弦與其他吉他；獨奏最後才在 Island 錄音室錄下。
- 獨奏用 1959 年 Telecaster 接 Supro 音箱，佩吉說只試了幾次，開頭幾個音事先想好，其餘直接彈。
- 現場演出時，佩吉用 Gibson EDS-1275 雙頸琴在六弦與十二弦之間切換。
- 2014 年的 Spirit〈Taurus〉抄襲官司，2016 年陪審團判齊柏林飛船勝訴，2020 年 3 月上訴法院大法庭維持原判，10 月最高法院拒絕受理。
- 練習可拆成前奏指彈、中段力度、獨奏句子三個課題，一段一段來。
常見問題
〈Stairway to Heaven〉的獨奏用什麼吉他和音箱？
根據佩吉的說法與《Guitar Player》等整理，獨奏用的是他在第一張專輯就用過、由傑夫·貝克送他的 1959 年 Fender Telecaster，接的是一台 Supro Coronado 1690T 音箱。
〈Stairway to Heaven〉的獨奏真的只錄了三次嗎？
『三次』是網路上流傳的說法。佩吉在訪談中只說獨奏錄得很快、試了幾次，開頭的前兩三個音事先想好，其餘直接彈出來；工程師強斯也記得他一開始並不順利。
〈Stairway to Heaven〉抄襲官司的結果是什麼？
2014 年 Spirit 吉他手沃爾夫的遺產受託人提告，主張開頭取自〈Taurus〉。2016 年陪審團認定兩首歌並不實質相似；2018 年上訴法庭曾下令重審，但 2020 年 3 月大法庭（en banc）維持原判，同年 10 月 5 日美國最高法院拒絕受理上訴。
為什麼說樂器行禁彈〈Stairway to Heaven〉？
這個說法源自店員天天聽人彈同一段開頭的默契，1992 年電影《Wayne's World》把它拍成經典橋段，主角剛彈幾個音就被指向牆上的『禁彈』牌子。現實中的樂器行多半只是開玩笑。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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