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把好琴背後，都有一雙手在工作檯前一刀一刀地試。這些手的主人，很少是從小就被認定的天才：有人是木匠，有人是離鄉的學徒，有人繼承的是一間做齊特琴的家庭工坊；他們也都經歷過債務、搬家、被人質疑的時候。這一課我們不講新機器，講人：看看幾位真實的製琴師怎麼學藝、怎麼突破，最後再聊聊，今天如果你也想拿起刨刀，路要怎麼走。
托雷斯：木匠、債務，和一把用紙漿做的吉他
安東尼奧·德·托雷斯·赫拉多（Antonio de Torres Jurado）1817 年生在西班牙南部阿爾梅里亞（Almería）近郊的拉卡尼亞達·德·聖烏爾巴諾（La Cañada de San Urbano）。他的底子是木工：有傳記資料說，他大約在 1835 年取得木匠師傅的資格，同年結婚。1845 年妻子過世，之後那些年他常常欠債，做吉他只是賺錢門路之一。
他跟誰學的製琴？有人說他 1842 年前後在格拉納達（Granada）跟荷西·佩爾納斯（José Pernas）學過。但傳記作者荷西·路易斯·羅曼尼悠斯（José Luis Romanillos）指出，當時學製琴要四到七年，托雷斯只待了幾個月。所以他更像是木工底子加上自己反覆研究摸索的人。轉折在 1850 年代：吉他手兼作曲家胡利安·阿爾卡斯（Julián Arcas）勸他認真做琴，兩人的交流讓他成了停不下來的實驗者。1854 年，他在塞維亞（Seville）開起工作坊。
1856 年，他做出後來被稱為「La Leona」的吉他。西班牙皇家歷史學院的人物辭典說，這把琴打破傳統：有金屬的音孔延伸圓筒（tornavoz）、七根排得不規則的扇形木條，還有一根浮動的橫木。1858 年他在塞維亞的展覽拿到銅牌。他的想法很單純：聲音主要靠面板，所以琴身做大，面板做得更薄更輕、兩個方向微微拱起，再用扇形木條補強度。扇形支撐十八世紀末就有人用過，托雷斯是把它整理成對稱而穩定的設計。
1862 年，他做了一把背板和側板都用紙漿（papier-mâché）的吉他，想證明決定聲音的是面板，而不是背側板的木頭。據吉他專業媒體說，這把琴今天已不適合彈奏，但聽過的人都接受了他的主張，後來物理學家的研究也印證了面板的關鍵。它在羅曼尼悠斯的目錄裡編號 FE 14。
可是他沒有因此致富。據說十七歲的塔雷加（Francisco Tárrega）專程從巴塞隆納到塞維亞買琴，托雷斯本想拿現成的普通琴給他，聽他彈完，才改拿出自己早年做給自己的那一把；塔雷加彈了二十年左右，直到面板塌陷。名琴手的推崇沒有改善經濟，大約 1870 年，五十多歲的托雷斯結束塞維亞的工作坊，回阿爾梅里亞，和第二任妻子在雷阿爾街（Calle Real）開了瓷器水晶店。約五年後他在店裡的空檔重新做琴，琴標上稱為「第二時期」。1883 年妻子過世後，他把更多時間放回工作檯，1892 年 11 月 19 日去世。這位日後的現代吉他之父，後半生是開著小店、兼職做琴的。
馬丁：維也納學徒，帶著手藝到賓州
克里斯蒂安·腓特烈·馬丁（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1796 年 1 月 31 日生在德國薩克森的馬克諾伊基興（Markneukirchen），那裡自古是樂器製造重鎮。他出身木工世家，父親也做吉他。十五歲左右，他到維也納跟製琴師約翰·格奧爾格·施陶弗（Johann Georg Stauffer）學藝，據說後來還當到領班。不過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說明提到，他在維也納確定待過的是卡爾·庫勒（Karl Kuhle）的店，還娶了庫勒的女兒；在施陶弗店裡工作是馬丁自己的說法，細節別寫得太絕對。
回家鄉開店後，他遇上行會之爭：製琴師屬於細木工行會，但小提琴製造者行會主張只有他們能做樂器，雙方在十九世紀初反覆打官司。細木工行會守住了做吉他的權利，但馬丁覺得行會制度太綁手綁腳。加上父親 1832 年過世，1833 年他帶家人到紐約，在哈德遜街（Hudson Street）開樂器店，一邊賣一邊做維也納風格的吉他。
1830 年代末（各家資料寫 1838 或 1839 年），他把家和工坊搬到賓州納札勒斯（Nazareth）附近，工坊從此留在家族手上；北街（North Street）舊廠區 2018 年列入美國國家史蹟名錄。馬丁最常被提起的是 X 型支撐：兩根主木條在面板下交叉成 X。公司的說法是 1843 年為一位吉他演奏家做了第一把，但歷史學者菲利普·古拉（Philip Gura）認為沒有證據顯示是馬丁本人發明，1850 年代幾位德裔美國製琴師都在用類似做法，只是馬丁的公司最早大規模採用。
豪瑟：齊特琴工坊裡長大的人，與塞戈維亞的 1937
赫曼·豪瑟（Hermann Hauser）1882 年出生，是慕尼黑的製琴師，後人稱他豪瑟一世。他的父親約瑟夫·豪瑟（Josef Hauser）從 1875 年起在慕尼黑做齊特琴、吉他和小提琴。赫曼先跟父親學做齊特琴，也受過正規音樂訓練；1909 年起參加慕尼黑的吉他同好團體，1922 到 1926 年還在慕尼黑吉他四重奏裡演奏。也就是說，這位名匠一開始做的不是古典吉他，而是德語區當時流行的維也納式樣吉他。
改變他的是西班牙的琴。西班牙吉他家米蓋爾·約貝特（Miguel Llobet）1924 年把他介紹給安德烈斯·塞戈維亞（Andrés Segovia），並鼓勵他照西班牙樣式做琴；他以托雷斯的設計為底，再改良面板結構與琴頸的接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說，據說豪瑟曾連續十二年帶琴給塞戈維亞試彈，都沒有一把讓他滿意。1937 年，終於有一把讓塞戈維亞放下自己那把 1912 年的曼努埃爾·拉米雷斯（Manuel Ramírez）吉他：面板雲杉、背側板巴西玫瑰木。塞戈維亞從 1938 年用到 1962 年，在 1954 年的文章裡稱它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好的吉他」。1986 年，艾米莉塔·塞戈維亞（Emilita Segovia）把它捐給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從 1924 年到 1952 年過世，豪瑟一世大約做了兩百五十把托雷斯風格的吉他，常依客人想要的特質調整設計，就像對塞戈維亞那樣。今天家族工坊仍在巴伐利亞的賴斯巴赫（Reisbach）營運。一位製琴師和一位演奏家，花十幾年一把把地試、一點點地改，才做出那把代表時代的琴，這就是師傅判斷力最好的教材。
史莫曼：為大音樂廳把面板做得更輕
二十世紀後半，古典吉他的舞台從沙龍搬到大音樂廳，音量又成了新問題。澳洲製琴師葛雷格·史莫曼（Greg Smallman）的做法，是重新思考面板內部：用格網狀（lattice）的細木條取代傳統的扇形支撐，面板因此可以做得非常薄，再以碳纖維等材料補強。這類琴音量大、反應快，吉他家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是最知名的使用者之一。
他和托雷斯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怎樣讓面板又輕又有力。托雷斯用薄面板加扇形木條，史莫曼用更薄的面板加格網，方向一致，只是材料與工法不同。有人喜歡格網的明亮大聲，也有人偏愛傳統結構的溫暖，兩種都不是標準答案。
| 製琴師 | 年代與地點 | 怎麼學藝 | 最重要的突破 |
|---|---|---|---|
| 托雷斯 | 1817–1892，西班牙阿爾梅里亞、塞維亞 | 木工底子，只跟師傅學過幾個月，其餘靠自己摸索 | 加大琴身、薄面板加扇形支撐，並做出紙糊吉他證明面板最重要 |
| 馬丁 | 1796–1873，薩克森、維也納、紐約、賓州 | 十五歲左右到維也納當學徒 | 把維也納手藝帶到美國，公司大規模採用 X 型支撐 |
| 豪瑟一世 | 1882–1952，德國慕尼黑 | 在父親的齊特琴與吉他工坊學起 | 以托雷斯設計為基礎改良，做出塞戈維亞的 1937 年名琴 |
| 史莫曼 | 澳洲，二十世紀後半起活躍 | 本課不細述 | 格網式支撐、極薄面板的音樂廳吉他 |
| 製琴師 | 年代與地點・怎麼學藝・最重要的突破 |
|---|---|
| 托雷斯 | 年代與地點：1817–1892，西班牙阿爾梅里亞、塞維亞 怎麼學藝：木工底子，只跟師傅學過幾個月，其餘靠自己摸索 最重要的突破：加大琴身、薄面板加扇形支撐，並做出紙糊吉他證明面板最重要 |
| 馬丁 | 年代與地點：1796–1873，薩克森、維也納、紐約、賓州 怎麼學藝：十五歲左右到維也納當學徒 最重要的突破：把維也納手藝帶到美國，公司大規模採用 X 型支撐 |
| 豪瑟一世 | 年代與地點：1882–1952，德國慕尼黑 怎麼學藝：在父親的齊特琴與吉他工坊學起 最重要的突破：以托雷斯設計為基礎改良，做出塞戈維亞的 1937 年名琴 |
| 史莫曼 | 年代與地點：澳洲，二十世紀後半起活躍 怎麼學藝：本課不細述 最重要的突破：格網式支撐、極薄面板的音樂廳吉他 |
今天，怎麼成為製琴師
過去最常見的路，是進師傅的工坊，或從家裡的工坊學起。這條路今天仍在：許多獨立製琴師收學徒，但名額不多、也沒有統一制度，多半要先去參觀、先做出幾件作品，讓師傅看到你有耐性。學徒的頭幾個月常在掃木屑、磨工具、備料，可是整天待在師傅身邊，才學得到書上寫不出來的判斷：木頭敲起來的聲音，刨到哪裡該停手。
另一條路是學校。美國有專門教製作吉他的學校，例如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 Roberto-Venn School of Luthiery、密西根州的 Galloup School；英國也有樂器製作學校，例如紐瓦克（Newark）一帶的製琴學校。課程長度與內容常調整，請直接看各校官網的最新簡章，也多問畢業生的心得。各地工坊還常開短期工作坊，用幾天到幾週做出第一把琴，是比較低風險的試水溫方式。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起點：先修一把琴。換弦、調整弦高、處理琴枕和琴橋、補一道小裂縫，都是製琴師每天的小工。托雷斯是木匠，馬丁出身細木工，豪瑟在齊特琴工坊長大，共同點是先把木頭和工具摸熟，才談得上改變吉他的設計。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好琴不是天生的：托雷斯在欠債、開店、兼職做琴的日子裡，一步步把吉他的基本結構整理出來，進步常常很慢，而且是在不太順利的時候發生的。
- 製琴師與演奏家是搭檔：豪瑟和塞戈維亞花了很多年一起試、一起改，你也可以學著用自己的話，把想要的聲音說給琴行或製琴師聽。
- 同一個目標，可以有不同答案：扇形、X 型、格網，每種支撐都有它的音色與用途，不必迷信哪一種最好。
- 想碰製琴，可以從修琴、調整、上課開始：不用一開始就辭掉工作，先做出一個小成果最重要。
參考資料
- Real Academia de la Historia《Diccionario Biográfico Español》「Antonio de Torres Jurado」條目（historia-hispanica.rah.es）
- Guitar Salon International「Luthier Antonio De Torres」
- Classical Guitar Magazine「6 Noteworthy Antonio de Torres Guitars」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館藏「Guitar, Hermann Hauser, 1937」
- Siccas Guitars「Hermann Hauser I」與「The Hermann Hauser guitar maker family」
- Lehigh University「Beyond Steel」資料庫：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 Sr.
- Immigrant Entrepreneurship「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條目
- NBC Philadelphia 與 Bluegrass Today：Martin 北街廠區列入國家史蹟名錄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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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托雷斯是木匠出身，只跟製琴師學過幾個月，1850 年代在阿爾卡斯建議下專心製琴，定下現代古典吉他的基本結構。
- 1862 年托雷斯做了紙漿背側板的吉他，證明吉他聲音主要來自面板；他後半生一度開瓷器店，只兼職做琴。
- 馬丁在維也納學藝，1833 年移民紐約，1830 年代末遷往賓州納札勒斯，他的公司大規模採用 X 型支撐。
- 豪瑟一世從父親的齊特琴工坊起步，以托雷斯設計為基礎，1937 年做出塞戈維亞用到 1962 年的名琴。
- 史莫曼以格網式支撐和極薄面板，為大音樂廳需要的音量提供另一種答案。
- 今天想成為製琴師，可以走學徒、學校或短期工作坊，也可以先從修琴與調整開始。
常見問題
托雷斯為什麼被稱為現代古典吉他之父？
因為他把琴身加大，並把面板做得更薄更輕，再用對稱的扇形支撐木條補強，定下今天古典吉他的基本比例與結構。他還做過紙漿背側板的吉他，證明決定聲音的主要是面板。
塞戈維亞的豪瑟吉他是什麼時候做的？
1937 年，由慕尼黑製琴師赫曼·豪瑟製作。塞戈維亞從 1938 年用到 1962 年，後來由家人捐給紐約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馬丁吉他是怎麼開始的？
德國出生的克里斯蒂安·腓特烈·馬丁在維也納學習製琴，1833 年移民紐約開店，1830 年代末遷往賓州納札勒斯，公司後來成為美國最重要的木吉他製造商之一。
想當吉他製琴師要怎麼開始？
常見的路有三條：進獨立製琴師的工坊當學徒、上專門的製琴學校，或參加短期工作坊。入門也可以先從換弦、調整弦高、修小裂縫開始，先把木頭和工具摸熟。各校課程常有調整，請以官網最新資訊為準。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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