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很少只是一件樂器。在詩人眼裡，它可以是一個哭不停的人；在流浪作家眼裡，它是一路搭便車時背在身上的全部家當；在小說家筆下，它是兩個人深夜裡唯一說得出口的話。這一課從 1920 年代的格拉納達出發，走到 1950 年代紐約的咖啡館，再走進幾本回憶錄與小說。詩句與歌詞都有版權，我們只說大意，你可以自己找譯本來讀。
羅卡：一把怎麼也停不下來的哭泣吉他
西班牙詩人費德里科·加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898–1936）在安達魯西亞的格拉納達長大，從小學鋼琴，也愛吉他和當地吉普賽人唱的深歌（cante jondo）。1921 年前後，他寫下一批以深歌為主題的短詩，後來集成《深歌詩集》（Poema del cante jondo）。他原本希望詩集跟著隔年的深歌大賽一起出版，結果一拖就是十年，到 1931 年才印出來。
詩集裡有一首就叫〈吉他〉（La guitarra）。大意是：吉他一開始哭，就沒有人能讓它安靜下來；它像水一樣哭、像風吹過雪原一樣哭，為了遙遠的、得不到的東西而哭；最後詩人把彈琴的五根手指想像成刺進心裡的劍。羅卡沒有描寫琴的木頭或弦，而是把吉他寫成一個活生生、正在受苦的人。他在同一本詩集裡另一首〈六根弦〉（Las seis cuerdas）也用了類似的手法，讓吉他的聲音變成夢與嘆息。
羅卡 1936 年 8 月在西班牙內戰初期於格拉納達附近遇害，年僅 38 歲，遺體至今沒有找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作品在西班牙受到審查，卻一直被譯成各種語言，吉他也跟著這些詩，走進了許多不懂西班牙文的讀者心裡。
1922 年阿罕布拉宮裡的深歌大賽，與「杜恩德」
羅卡不只寫吉他，也幫吉他辦比賽。作曲家曼努埃爾·德·法雅（Manuel de Falla）擔心古老的深歌即將失傳，發起了深歌大賽（Concurso de Cante Jondo），羅卡是最積極的推手。1922 年 2 月 19 日，他在格拉納達藝術中心演講，談深歌的歷史與藝術價值，現場由吉他手曼努埃爾·霍弗雷（Manuel Jofré）彈琴示範。
比賽在 1922 年 6 月 13、14 日的基督聖體節晚上舉行，地點是阿罕布拉宮的水池廣場（Plaza de los Aljibes）。評審席上有傳奇歌手安東尼奧·查孔（Antonio Chacón），還有當時已經成名的古典吉他手安德烈斯·塞哥維亞（Andrés Segovia）；拉蒙·蒙托亞（Ramón Montoya）等佛朗明哥吉他手負責伴奏。最受矚目的是一位七十多歲、早已退休的老歌手，和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兩人一起拿下歌唱首獎；吉他獎則由荷西·奎亞爾（José Cuéllar）與馬諾洛·德·韋爾瓦（Manolo de Huelva）分享。
十一年後的 1933 年，羅卡在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發表了另一場有名的演講〈杜恩德的理論與遊戲〉（Juego y teoría del duende）。他說的「杜恩德」，大意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冒出來、跟死亡與痛苦有關的力量，不是技巧，也不是靈感，而是表演者跟某種黑暗搏鬥時才會出現的東西。今天佛朗明哥吉他手與歌手講到「這一段有 duende」，指的就是這種讓全場起雞皮疙瘩的時刻。
從格拉納達到蒙特婁：李歐納·柯恩的六個和弦
羅卡的影響跨過了大西洋。加拿大詩人、歌手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1934–2016）十幾歲讀到羅卡的詩，後來說是羅卡讓他明白自己也有一個聲音。他把女兒取名為 Lorca，1986 年又把羅卡的詩〈小維也納圓舞曲〉（Pequeño vals vienés）改寫成英文歌〈Take This Waltz〉，音樂錄影帶有一部分在格拉納達拍攝。
2011 年，柯恩在西班牙奧維耶多領取阿斯圖里亞斯王子獎時，講了一段跟吉他有關的往事。年輕時他在蒙特婁家附近的公園，遇見一位彈佛朗明哥吉他的西班牙年輕人，請他教琴。對方教了幾次，教會他一組六個和弦的彈法；到了下一次上課時間，老師沒有出現，柯恩打電話過去，才知道對方已經過世。柯恩說，那六個和弦後來成了他所有歌曲與音樂的基礎。一段沒有學完的吉他課，就這樣變成一位詩人寫歌的起點。
垮掉的一代與民謠：咖啡館裡的詩與吉他
1950 年代的美國，有一群作家被稱為「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1955 年在舊金山的六藝廊（Six Gallery）朗讀長詩〈嚎叫〉（Howl），隔年出版；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1957 年出版小說《在路上》（On the Road），寫一群年輕人橫越美國的旅程。他們在咖啡館裡朗誦詩，有時配著爵士樂。
紐約格林威治村麥克杜格街上的咖啡館，例如煤氣燈咖啡館（Gaslight Cafe），一開始是詩人朗讀的地方，後來換成抱著木吉他的民謠歌手上台。1961 年從明尼蘇達來到紐約的巴布·狄倫（Bob Dylan）就在這一帶唱歌，他後來多次提到凱魯亞克與金斯堡對他的影響，兩個圈子在同一條街上交會。
1975 年 11 月，狄倫帶著「滾雷巡演」（Rolling Thunder Revue）來到凱魯亞克的故鄉，麻州洛厄爾（Lowell）。11 月 3 日，他和金斯堡到艾德森墓園（Edson Cemetery）站在凱魯亞克墓前，金斯堡朗讀了凱魯亞克的詩集《墨西哥城藍調》（Mexico City Blues），這一幕被拍進狄倫的電影《雷納多與克拉拉》（Renaldo and Clara）。2016 年，瑞典學院把諾貝爾文學獎頒給狄倫，理由是他在美國歌曲傳統中創造了新的詩意表達，歌與文學的界線又被往前推了一步。
回憶錄與小說裡的吉他
吉他手自己寫的書，是另一種文學。伍迪·蓋瑟瑞（Woody Guthrie）1943 年出版半自傳《光榮之路》（Bound for Glory），寫他在大蕭條時期跳火車、在加州移工營地彈吉他唱歌的日子，1976 年被拍成電影。狄倫 2004 年出版回憶錄《搖滾記》（Chronicles: Volume One），寫他初到紐約時借住朋友家、翻遍書架上的書的情景。
小說裡，吉他常常是人物說不出口的心事。村上春樹 1987 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書名就來自披頭四的歌；書中的玲子會彈古典吉他，也會彈披頭四，深夜裡一首接一首彈給主角聽，吉他成了兩個失去同一個人的人之間，最溫柔的溝通方式。
| 年份 | 作品 |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 |
|---|---|---|
| 1921 寫／1931 出版 | 羅卡《深歌詩集》 | 一個哭不停、受苦的人 |
| 1933 | 羅卡演講〈杜恩德的理論與遊戲〉 | 表演者與黑暗搏鬥的力量 |
| 1943 | 伍迪·蓋瑟瑞《光榮之路》 | 流浪路上的全部家當 |
| 1957 | 凱魯亞克《在路上》 | 同一個時代、同一條街上的鄰居 |
| 1987 |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 說不出口的心事 |
| 2004 | 狄倫《搖滾記》 | 歌手回望自己的起點 |
| 年份 | 作品・吉他在書裡的角色 |
|---|---|
| 1921 寫／1931 出版 | 作品：羅卡《深歌詩集》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一個哭不停、受苦的人 |
| 1933 | 作品：羅卡演講〈杜恩德的理論與遊戲〉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表演者與黑暗搏鬥的力量 |
| 1943 | 作品：伍迪·蓋瑟瑞《光榮之路》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流浪路上的全部家當 |
| 1957 | 作品：凱魯亞克《在路上》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同一個時代、同一條街上的鄰居 |
| 1987 | 作品：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說不出口的心事 |
| 2004 | 作品：狄倫《搖滾記》 吉他在書裡的角色：歌手回望自己的起點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羅卡把吉他寫成會哭的人，提醒我們：同一個和弦，彈的人心裡有沒有東西，聽的人聽得出來。
- 「杜恩德」不是靠速度和技巧得來的；慢慢彈、彈到真的有感覺，比多學一首快歌更重要。
- 柯恩只學到六個和弦，就寫了一輩子的歌。基本功學紮實，比收集很多技巧更有用。
- 讀詩、讀小說、讀吉他手的回憶錄，會讓你更知道一首歌在說什麼，彈的時候也比較有畫面。
參考資料
- Universo Lorca：Poem of the Deep Song（Poema del cante jondo）條目
- Wikipedia（線索）：Concurso de Cante Jondo、Cante jondo
- Universidad de Granada：los años 20, tradición y vanguardia 課程講義
- The Local Spain：Leonard Cohen: How Spain gave him his song（2011 年阿斯圖里亞斯王子獎演說報導）
- Allen Ginsberg Project：Allen Ginsberg & Bob Dylan at the Grave of Jack Kerouac
- Boston Magazine：Bob Dylan's Lowell Show Is More Than a Concert
- NobelPrize.org：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16 – Bob Dylan
- Library of Congress：Woody Guthrie, 1943（New York World-Telegram & Sun Collection）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羅卡約 1921 年寫下《深歌詩集》，1931 年出版，其中〈吉他〉把吉他寫成一個哭不停的人。
- 1922 年 6 月 13、14 日，法雅與羅卡在格拉納達阿罕布拉宮的水池廣場辦了深歌大賽，塞哥維亞擔任評審。
- 羅卡 1933 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談「杜恩德」，成為佛朗明哥表演者常用的概念。
- 李歐納·柯恩說羅卡讓他找到聲音，一位西班牙吉他手教他的六個和弦成了他寫歌的基礎。
- 垮掉的一代與格林威治村民謠在同一條街交會，狄倫 2016 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光榮之路》《挪威的森林》等書裡，吉他是人物的心事。
常見問題
羅卡的吉他詩在寫什麼？
《深歌詩集》裡的〈吉他〉大意是：吉他一開始哭就停不下來，為遙遠、得不到的東西而哭，彈琴的五根手指像刺進心裡的劍。羅卡把吉他寫成一個受苦的人，而不是一件樂器。
什麼是「杜恩德」（duende）？
這是羅卡 1933 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演講中闡述的概念，大意是一種從身體深處冒出、與痛苦和死亡有關的表演力量。佛朗明哥圈子常用它形容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演出時刻。
垮掉的一代和民謠吉他有什麼關係？
1950 年代垮掉的一代作家在咖啡館朗誦詩，紐約格林威治村的同一批咖啡館後來成了民謠歌手抱著木吉他演唱的地方。巴布·狄倫多次提到凱魯亞克與金斯堡的影響，1975 年還和金斯堡一起到凱魯亞克墓前致意。
有哪些書適合想多認識吉他文化的人讀？
可以從羅卡的《深歌詩集》、伍迪·蓋瑟瑞的《光榮之路》、巴布·狄倫的《搖滾記》開始，小說可以讀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看看吉他怎麼出現在人物的生活裡。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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