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搖滾吉他手忙著把音箱開到最大聲的時候，另一群吉他手做的是相反的事：他們把聲音縮小、把和弦切短，讓吉他像鼓一樣「打」節奏。這些人多半不是明星，很多人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唱片封面上；有人一輩子領固定薪水、有人在最紅的時候突然被整個社會唾棄。可是你今天聽到的流行音樂、舞曲、嘻哈取樣，幾乎都還踩在他們打下的節奏上。
節奏藍調：從「種族唱片」開始
1940 年代以前，美國唱片公司把黑人音樂叫做「種族唱片」（race records），放在另一個排行榜、賣給另一群人。1949 年，《告示牌》雜誌改用「節奏藍調」（Rhythm and Blues，簡稱 R&B）這個名稱。它包含了跳舞的搖擺節奏、藍調的唱腔，和越來越吃重的電吉他。
上一課講到的〈Rocket 88〉、查克·貝瑞，其實都是從節奏藍調裡長出來的。可是當白人歌手翻唱這些歌賺大錢時，原唱的黑人樂手常常只拿到一點點錄音費，甚至沒有版稅。很多黑人音樂人心裡想的是：有沒有可能，我們自己開唱片公司，自己掌握自己的歌？
摩城：一個工廠工人的夢，和站在陰影裡的放克兄弟
貝瑞·戈迪（Berry Gordy）1929 年生在美國底特律。他當過拳擊手，1950 年代開了一家專賣爵士樂的唱片行，結果倒閉了，只好去福特汽車的裝配線上班，一邊鎖零件、一邊在腦子裡寫歌。他替歌手寫了幾首暢銷曲，卻發現作者拿到的錢少得可憐。
1959 年初，他向家人借了一小筆錢，創辦了後來的摩城唱片（Motown，取自汽車城 Motor Town）。總部是一棟兩層的普通民宅，門口掛著「Hitsville U.S.A.」（熱門歌之城）的招牌，地下室挖成錄音室，樂手們叫它「蛇窟」（Snakepit）。戈迪把汽車工廠的生產線搬進音樂：寫歌、編曲、錄音、品管會議，一首歌要通過大家投票才能發行。至上女聲合唱團（The Supremes）、誘惑合唱團（The Temptations）、史提夫·汪達（Stevie Wonder）、馬文·蓋（Marvin Gaye）的暢銷曲一首接一首。
但是在這條「生產線」最底層的，是一群叫「放克兄弟」（The Funk Brothers）的錄音室樂手：貝斯手詹姆斯·傑默森（James Jamerson），吉他手 Robert White、Eddie Willis、Joe Messina 等人。他們白天、晚上輪流在蛇窟錄音，錄了上百首冠軍歌，唱片上卻不寫他們的名字。據說 Robert White 有一次在餐廳聽到收音機播出他彈前奏的〈My Girl〉，很想告訴服務生那是我彈的，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直到 1971 年馬文·蓋的專輯《What's Going On》，摩城才第一次在唱片上列出他們的名字。1972 年摩城搬到洛杉磯，很多放克兄弟沒有被帶走，有人失業、有人生活困頓。2002 年一部紀錄片《Standing in the Shadows of Motown》（站在摩城的陰影裡）讓世人重新認識他們，那時候已經有好幾位成員過世了。
Stax：老戲院裡的靈魂樂，與史提夫·克羅伯
在南方的田納西州孟菲斯，銀行職員吉姆·史都華（Jim Stewart）和姊姊艾絲黛兒·艾克斯頓（Estelle Axton）一起開了唱片公司。姊姊把自己的房子拿去抵押，才湊出錢買錄音設備。他們把一家倒閉的老電影院改成錄音室，戲院前面的小賣部變成唱片行，公司名字就取兩人姓氏的開頭：Stax。
史提夫·克羅伯（Steve Cropper）1941 年生在密蘇里州的農場，十幾歲搬到孟菲斯，在唱片行打工，也在錄音室裡彈吉他。1962 年，他和鍵盤手布克·T·瓊斯（Booker T. Jones）等人在錄音空檔隨手玩了一段藍調，錄下來就是〈Green Onions〉，意外登上排行榜。這個樂團叫布克·T與 MG's（Booker T. & the M.G.'s），兩個黑人、兩個白人——在當時種族隔離嚴重的南方，他們在錄音室裡平起平坐，走出門卻可能不能在同一家餐廳吃飯。
克羅伯的吉他很少彈很多音。他常常只用兩三個音、一個短短的切音或小裝飾音，就讓整首歌活起來。他和威爾森·皮克特（Wilson Pickett）合寫了〈In the Midnight Hour〉，也和 Stax 最紅的歌手奧提斯·瑞丁（Otis Redding）合寫了〈(Sittin' On) The Dock of the Bay〉。
1967 年 12 月，〈Dock of the Bay〉錄好沒幾天，26 歲的奧提斯·瑞丁和他的伴奏樂團搭乘的小飛機墜入湖中，奧提斯身亡。克羅伯強忍悲傷，在錄音室裡完成了這首歌的混音，還加上海浪和海鷗的聲音。1968 年歌曲登上全美冠軍，奧提斯卻永遠聽不到了。同一年，Stax 和發行商的合約結束，才發現早期錄音的母帶權利都不在自己手上；1975 年，Stax 宣告破產。克羅伯後來繼續當樂手和製作人幾十年，2025 年過世。
放克：詹姆斯·布朗樂團與吉米·諾倫的「雞抓」
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1933 年生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的貧困家庭，小時候被送到喬治亞州的阿姨家，靠擦鞋、在街上跳舞討錢過日子。16 歲時他因為搶劫被判刑，在少年監獄裡關了三年，後來靠著一位歌手朋友家人的幫忙才假釋出來。他把這股不服輸的狠勁全放進了舞台上，也放進了對樂團的嚴格要求：據說台上有人彈錯、遲到、衣服沒燙好，都要被罰錢。
1965 年，樂團來了一位新吉他手——吉米·諾倫（Jimmy Nolen）。他 1934 年生在奧克拉荷馬，九歲學小提琴、十四歲才自學吉他，之前跟著藍調樂團跑了十幾年，出過幾張賣不出去的單曲。加入布朗樂團後，在〈Papa's Got a Brand New Bag〉裡，他用一種很特別的刷法：左手輕輕壓住弦又馬上放開，右手在靠近琴橋的地方快速刷十六分音符，弦發出「嚓、嚓、嚓」像雞在地上抓的聲音。大家叫它「雞抓」（chicken scratch）。
諾蘭的和弦也很精簡：常常只按兩三個音的屬九和弦或屬七和弦，音箱高音開得很亮。吉他不再負責旋律或厚厚的和聲，而是和鼓、貝斯一起組成一台節奏機器，這就是放克（Funk）。〈Cold Sweat〉、〈Funky Drummer〉後來被無數嘻哈歌曲取樣。
可是樂手的日子並不輕鬆。1970 年，布朗的樂團成員因為薪水和待遇問題幾乎集體辭職，諾蘭也跟著離開；1972 年他又回到布朗身邊，一直彈到 1983 年 12 月心臟病發過世，才 49 歲。他的名字很少人知道，但他的刷法成了每一個放克、R&B、流行舞曲吉他手的基本功。
奈爾·羅傑斯：從混亂的童年到「迪斯可爛透了」
奈爾·羅傑斯（Nile Rodgers）1952 年生在紐約曼哈頓下東城，母親生下他時只有 14 歲。生父是位四處跑的打擊樂手，很少出現；母親和繼父都吸食海洛因，家裡常常一團亂，他自己十三歲就開始碰毒品。他先學長笛和單簧管，十六歲才開始彈吉他。
1970 年，他在《芝麻街》舞台劇的巡演樂團裡彈吉他，認識了貝斯手伯納德·愛德華茲（Bernard Edwards）。兩人一起組團、彈搖滾，卻被一家又一家唱片公司拒絕，據說理由之一是黑人搖滾樂團不好推銷。他們改玩當時正紅的舞曲，1977 年取名 Chic。
1977 年的跨年夜，歌手葛蕾絲·瓊斯（Grace Jones）邀他們去紐約最紅的夜店 Studio 54，結果她沒有先跟店家打招呼，兩人被擋在門外，門口的保全還對他們罵髒話。他們氣得回家寫歌，副歌原本就是那句髒話，後來改成「Freak Out」，這就是〈Le Freak〉。1978 年這首歌衝上美國冠軍，1979 年的〈Good Times〉也拿下冠軍。羅傑斯那種乾淨、緊密、一直不停的切音刷法，用的是一把 1960 年的 Stratocaster——他在邁阿密用舊琴換來的，後來被叫做「Hitmaker」（暢銷製造機）。
然後，整個世界翻臉了。1979 年 7 月 12 日，在芝加哥白襪隊的球場，一位電台 DJ 史提夫·達爾（Steve Dahl）舉辦「炸毀迪斯可之夜」（Disco Demolition Night），請觀眾帶迪斯可唱片來換便宜門票，再在球場中央把唱片堆起來引爆。現場失控，數千人衝進球場，比賽被迫取消。「迪斯可爛透了」（Disco Sucks）的口號傳遍全美，電台一夕之間不放迪斯可。羅傑斯後來說，那種感覺像是在燒書。Chic 的唱片賣不動了，伯納德淡出工作，羅傑斯的毒癮也越來越重。
奈爾·羅傑斯的翻身：把節奏借給別人
樂團紅不起來，羅傑斯就把自己的吉他和製作功力借給別人。1980 年，他和愛德華茲替黛安娜·羅斯（Diana Ross）製作專輯《Diana》，結果歌手和唱片公司不滿意他們的混音，自己重新混過。即使如此，〈Upside Down〉、〈I'm Coming Out〉還是大賣。
1983 年，正在找新方向的大衛·鮑伊（David Bowie）找上他，做出專輯《Let's Dance》；1984 年他又替瑪丹娜（Madonna）製作《Like a Virgin》。他的切音吉他換了衣服，從迪斯可變成了 1980 年代的流行舞曲。1979 年最早的饒舌暢銷曲〈Rapper's Delight〉，也借用了〈Good Times〉的貝斯線。
他的人生還有更多低谷：1996 年在日本巡演時，伯納德在演出後過世，是羅傑斯發現他的；2010 年，他被診斷出侵略性的攝護腺癌。他沒有停下來，2013 年和傻瓜龐克（Daft Punk）合作〈Get Lucky〉，那段熟悉的切音吉他再次紅遍全世界，讓他拿下葛萊美獎。被說「爛透了」的迪斯可吉他，三十多年後成了新一代最想學的聲音。
王子與那些名字不在封面上的人
王子（Prince）1958 年生在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利斯，父親是爵士鋼琴手，父母很早就離婚。他曾在訪談中提到小時候有癲癇，在學校被取笑；青少年時期和家人處不好，一度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在那裡日夜練琴。19 歲時，他和華納唱片簽約，堅持要自己製作專輯，首張專輯幾乎所有樂器都自己演奏。
王子的吉他同時有兩張臉：一張是吉米·諾倫式的放克切音，一張是罕醉克斯式的燃燒獨奏。1984 年的《Purple Rain》讓他登上巔峰。後來他和唱片公司為了作品的控制權鬧翻，1993 年乾脆把名字改成一個符號，還在臉上寫「slave」（奴隸）抗議。2007 年超級盃中場秀在大雨中演出〈Purple Rain〉，被許多人稱為史上最好的中場秀之一。2016 年 4 月，他意外過世，57 歲。
在這段歷史裡，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吉他手：洛杉磯的錄音室樂手群 The Wrecking Crew、阿拉巴馬州馬斯爾肖爾斯（Muscle Shoals）的錄音室樂團、替摩城彈出哇哇效果的 Dennis Coffey 等人。他們每天進錄音室，替不同的歌手彈不同的歌，唱片大賣，名字卻不在封面上。正是這些人，讓「好的節奏吉他」成了一門專業。
| 年份 | 事件 |
|---|---|
| 1949 | 《告示牌》改用「節奏藍調」取代「種族唱片」 |
| 1959 | 貝瑞·戈迪在底特律創辦摩城 |
| 1962 | 布克·T與 MG's〈Green Onions〉 |
| 1965 | 吉米·諾倫加入詹姆斯·布朗樂團，〈Papa's Got a Brand New Bag〉 |
| 1967～1968 | 奧提斯·瑞丁墜機身亡，〈Dock of the Bay〉成為冠軍 |
| 1971 | 《What's Going On》首次在摩城唱片上列出放克兄弟 |
| 1975 | Stax 破產 |
| 1977～1979 | Chic〈Le Freak〉、〈Good Times〉登上冠軍 |
| 1979 | 芝加哥「炸毀迪斯可之夜」，反迪斯可風潮 |
| 1983 | 奈爾·羅傑斯製作大衛·鮑伊《Let's Dance》；吉米·諾倫過世 |
| 1984 | 王子《Purple Rain》 |
| 2013 | 奈爾·羅傑斯與傻瓜龐克〈Get Lucky〉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節奏吉他是一門專業。能把十六分音符刷得穩、悶音刷得乾淨，比會彈快速獨奏更常被樂團需要。
- 放克的和弦很精簡：兩三個音的七和弦、九和弦，按在高音弦上就夠了。少彈一點，節奏反而更清楚。
- 放克兄弟、吉米·諾倫的名字不在封面上，卻影響了半個世紀的音樂。默默把伴奏做好，同樣有價值。
- 奈爾·羅傑斯被整個社會說「迪斯可爛透了」，卻靠替別人製作翻身。被時代拒絕的時候，換一個方式繼續做音樂。
- 很多嘻哈、流行歌取樣自這些老唱片。學放克吉他，等於學會了現代流行音樂的節奏底層。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1949 年「節奏藍調」取代「種族唱片」的名稱，黑人音樂人開始想自己掌握唱片公司。
- 唱片行倒閉、在汽車工廠做工的貝瑞·戈迪 1959 年創辦摩城；放克兄弟錄了大量冠軍歌，直到 1971 年才在唱片上掛名。
- Stax 用老戲院當錄音室；史提夫·克羅伯在奧提斯·瑞丁墜機後完成〈Dock of the Bay〉，Stax 1975 年破產。
- 坐過少年監獄的詹姆斯·布朗打造放克，吉米·諾倫 1965 年用「雞抓」刷法定義了放克吉他。
- 奈爾·羅傑斯童年辛苦，Chic 紅極一時卻在 1979 年反迪斯可運動後跌落，靠替黛安娜·羅斯、大衛·鮑伊、瑪丹娜製作翻身，2013 年〈Get Lucky〉再創高峰。
- 王子把放克切音和搖滾獨奏合而為一；許多錄音室樂手名字不在封面上，卻撐起了流行音樂的節奏。
常見問題
放克吉他的「雞抓」（chicken scratch）是什麼？
這是詹姆斯·布朗樂團吉他手吉米·諾倫在 1960 年代中期發揚的刷法：左手輕壓弦再快速放開，右手在靠近琴橋處持續刷十六分音符，發出「嚓嚓」的悶音，再穿插短促的和弦，讓吉他像打擊樂器一樣推動節奏。
摩城（Motown）和 Stax 有什麼不同？
摩城在北方的底特律，由貝瑞·戈迪以類似汽車生產線的方式製作精緻的流行靈魂樂；Stax 在南方的孟菲斯，聲音比較粗獷、即興，常由布克·T與 MG's 一起現場錄音，代表人物有奧提斯·瑞丁與吉他手史提夫·克羅伯。
「迪斯可爛透了」是怎麼回事？
1979 年 7 月 12 日，芝加哥電台 DJ 史提夫·達爾在白襪隊球場舉辦「炸毀迪斯可之夜」，在場中引爆迪斯可唱片，結果群眾衝進球場、比賽取消。之後「Disco Sucks」的反迪斯可風潮擴散，許多迪斯可樂手包括 Chic 的唱片銷售大受打擊。
奈爾·羅傑斯用的是什麼吉他？
他最有名的是一把 1960 年的 Fender Stratocaster，搭配 1959 年的琴頸，是他在邁阿密用舊琴換來的，被稱為「Hitmaker」。〈Le Freak〉、〈Good Times〉、〈Get Lucky〉等許多暢銷曲都用這把琴錄製。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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