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琴行時，你大概聽過這兩種說法：「工廠琴比較整齊，手工琴比較有靈魂。」可是真的走進製琴現場，事情沒這麼二分。以手工傳統聞名的老品牌，今天用的是雷射切割與拋光機器人；而號稱大量生產的工廠，最後的組裝與調校，仍然要靠人的手和眼睛。這一課，我們沿著一百多年的時間，從一個人的工作台走進一座座廠房，看精度、一致性與手感，各自被放在哪裡。
一個人，一張工作台：托雷斯與奧維爾·吉普森
1850 年代的西班牙塞維亞（Seville），有一位木匠出身的人，在賽拉赫利亞街（Calle de Cerrajería）7 號開了一間店，和同行曼努埃爾·德索托（Manuel de Soto y Solares）共用店面。他是安東尼奧·德·托雷斯（Antonio de Torres）。他年輕時常為債務所苦，1850 年代聽了吉他家胡利安·阿爾卡斯（Julián Arcas）的建議，才真正把製琴當成正業；1870 年搬回故鄉阿爾梅里亞（Almería），據當地資料，他一度買下賣瓷器與玻璃的店面，推測 1875 年前後才又專心做琴，直到 1892 年過世。現代古典吉他加寬的琴身與扇形音梁（fan bracing）結構，通常被歸功於他。
關於他的挑剔，有一則軼事：據說，托雷斯如果做出不滿意的琴，會轉給隔壁的德索托，由對方掛自己的標籤賣出去。這是第二手說法，但它點出手工世界的核心：品質的關卡，只有製作者一個人的眼睛和耳朵。後來的製琴師羅曼尼約斯（José Luis Romanillos）研究他的生平與作品，1983 年出版專書，序文由朱利安·布林（Julian Bream）執筆。
同一時期的美國也有類似的人。奧維爾·吉普森（Orville Gibson）1880 年代到密西根州的卡拉馬祖（Kalamazoo）當店員，下班後手工做曼陀林；1896 年他能全職做琴。根據卡拉馬祖公共圖書館的整理，他堅持用老家具的木料，一年只做出六、七件樂器。1902 年，有五位商人找上他，提議出資成立製造公司。從一年六七把到一座工廠，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把工作台拆成工序：馬丁與吉普森的廠房
馬丁（C.F. Martin）是從一個人的工作台長出家族企業。創辦人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馬丁（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是德國移民，1833 年在紐約開店，1839 年遷到賓州的納匝勒（Nazareth）。1859 年，公司在 Main 街與 North 街的轉角蓋了一座四層樓廠房，至今仍在，現在做倉庫與出貨。1964 年完成的 Sycamore 街新廠改成單層，讓材料在同一個平面上流動；根據公司沿革，年產量在 1965 年首次突破一萬把。後來的導覽描述也提到，這裡在烘乾、拋光等環節引進了自動化。
吉普森則在 1917 年搬進卡拉馬祖的 Parsons 街 225 號，廠房後來擴建五次，佔滿整個街區；1960 年代有將近一千名員工。工廠的邏輯是分工：一個人專心把一道工序做熟，例如琴頸、上漆或組裝，一把琴要經過許多雙手才完成。1984 年卡拉馬祖廠房停用，總部則在 1970 年代後期到 1980 年代初陸續遷往納許維爾（各資料的時間略有出入）。2022 年，這棟廠房被列入美國國家史蹟名錄。
這座廠房還有一段常被忘記的故事。二戰期間男工上了前線，公司雇用大量女性員工；據研究者約翰·湯瑪斯（John Thomas）的書《Kalamazoo Gals》，她們除了做軍需品，也參與做出琴頭有金色旗幟標誌的 Banner 吉他。人數各資料說法不一，從七十多位到兩百多位都有，據該書介紹，她們事前並沒有製作樂器的訓練。這說明一件事：當製程被拆成夠細的工序、配上清楚的標準，沒有製琴資歷的人也能做出後人讚賞的琴。1985 年，幾位前員工在同一棟老廠房裡成立 Heritage Guitars，據 2021 年的報導，至今仍在那裡做琴。
為量產而設計的琴：里奧·芬達的螺絲與模組
如果說馬丁與吉普森是把手工拆成工序，里奧·芬達（Leo Fender）則是一開始就為量產設計吉他。他 1938 年在加州富勒頓（Fullerton）開了修收音機的小店，據說自己從沒學過彈吉他，但常來修擴大機的樂手，讓他很清楚巡演需要什麼：耐用，壞了好修。
1950 年他推出單拾音器的 Esquire，之後改成雙拾音器的 Broadcaster，再因商標糾紛改名 Telecaster。關鍵設計是用螺絲鎖上的琴頸：琴身與琴頸可以分開加工、分開上漆，最後快速組裝；琴頸磨損了，整支換掉就好。實心琴身也能用機器大量切割。不過量產一開始也帶來一課：最早的 Esquire 琴頸容易在潮濕天氣裡彎曲，之後才加上調整桿。工廠不是做得完美才開始，而是靠一批批出貨、一次次修正，把設計磨穩。
1985 年，比爾·舒茲（Bill Schultz）領軍的員工與投資人團隊，從 CBS 手中買下 Fender。據公司沿革，這筆交易沒有包含廠房與機器，團隊只拿到品牌、專利與庫存零件，得從頭蓋工廠，於是有了加州科羅納（Corona）廠；1987 年又成立 Custom Shop，專做訂製與限量琴。同一家公司同時有量產線與小批量的手工部門，如今已是大廠的常態。
跨海分工：山葉、藤元與亞洲大廠
1960 年代，美國與日本都掀起民謠風潮。山葉（Yamaha）的前身日本樂器（Nippon Gakki）1887 年起做風琴，1966 年 10 月在日本推出自行設計的民謠吉他 FG-150 與 FG-180，是 FG 系列的起點；據日本琴行的整理，它的弦長是針對日本人體型設計的。1968 年，FG 系列進入美國市場。亞洲大廠的角色從此不只是模仿，而是用穩定的工序與產能，把入門與中階的琴做得可靠。
另一條線是代工。藤元（FujiGen Gakki）到 1970 年代已替好幾個品牌製造吉他，包括 Ibanez、Greco 與山葉。1982 年 3 月，Fender 與日本的 Kanda Shokai、Yamano Gakki 和藤元合資成立 Fender Japan，同年夏天，第一批日本製 Squier 上市。背景是日本做的 Fender 風格琴有價格優勢，日本的人力與生產成本也較低，Fender 於是把較平價的產線移到日本。1987 年，Fender 又在墨西哥恩森納達（Ensenada）設廠，最早的據點是一座改建的教堂，後來在藤元的協助下才逐步成熟。
所以今天的琴，品牌、設計與製造不一定在同一個地方：馬丁在納匝勒與墨西哥的納沃霍亞（Navojoa）都設廠，泰勒（Taylor）則在加州艾爾卡洪（El Cajon）與墨西哥特卡特（Tecate）製琴。這不等於品質高低，而是各家把設計、材料與製程標準放在哪裡的選擇。
機器與手的分工：CNC、雷射與最後那一道手感
鮑伯·泰勒（Bob Taylor）的故事，剛好站在手工與工廠中間。他 16 歲開始做琴，後來在聖地牙哥郊區雷蒙格羅夫（Lemon Grove）的 American Dream 製琴小店工作；1974 年 10 月 15 日，他和夥伴寇特·李斯塔格（Kurt Listug）成立 Westland Music Company，1976 年起改用 Taylor 這個名字。早年他自己做夾具與工作站，做出細長好握的琴頸，也嘗試螺絲固定的琴頸接合，並且先裝琴頸再裝琴衍。1989 年，他買了公司的第一台 CNC 銑床。如今泰勒的工廠使用 CNC、雷射切割、機器人與自家開發的自動化設備，來提升效率與品質。
馬丁的主管也說過，沒有 CNC，現在可能還在用手刻琴頸，撐不起現代的競爭；但他強調，琴頸與琴身組裝起來、琴『活過來』的那一段，仍然需要人。根據 Premier Guitar 的工廠導覽，面板用雷射切割、拋光交給機器人，最後在調校室用 Plek 機器處理琴衍，再上第一次的弦。Plek 是用電腦測量琴頸、協助修整琴衍的設備，不是取代調校的師傅，而是讓師傅少花力氣在量測。
機器擅長重複：同一個尺寸、同一個角度，做一千次都一樣。人擅長判斷：這塊木頭偏硬還是偏軟，這條琴邊要不要再磨一點。大廠把前者交給機器，把後者放在關鍵工序；個人工作室通常由一位製琴師從頭看到尾，能為一把琴做所有調整，但產量有限，每把之間的差異也比較大。
| 比較項目 | 個人工作室 | 傳統大廠（如早年的吉普森廠房） | 現代混合廠（如馬丁、泰勒） |
|---|---|---|---|
| 誰做決定 | 一位製琴師從選料到調校 | 分工之後，每個人負責一道工序 | 設計與夾具標準化，關鍵工序仍由人判斷 |
| 一致性 | 每把琴略有不同，是特色也是風險 | 靠夾具與模板來維持 | 靠 CNC、雷射與量測設備維持 |
| 彈性 | 可以為單一客人調整 | 換設計需要重新安排工序 | 小批量的訂製部門與量產線並存 |
| 手工的位置 | 幾乎所有環節 | 集中在組裝、噴漆與調校 | 琴衍安裝、組合、最後調校等 |
| 比較項目 | 個人工作室・傳統大廠（如早年的吉普森廠房）・現代混合廠（如馬丁、泰勒） |
|---|---|
| 誰做決定 | 個人工作室：一位製琴師從選料到調校 傳統大廠：分工之後，每個人負責一道工序 現代混合廠：設計與夾具標準化，關鍵工序仍由人判斷 |
| 一致性 | 個人工作室：每把琴略有不同，是特色也是風險 傳統大廠：靠夾具與模板來維持 現代混合廠：靠 CNC、雷射與量測設備維持 |
| 彈性 | 個人工作室：可以為單一客人調整 傳統大廠：換設計需要重新安排工序 現代混合廠：小批量的訂製部門與量產線並存 |
| 手工的位置 | 個人工作室：幾乎所有環節 傳統大廠：集中在組裝、噴漆與調校 現代混合廠：琴衍安裝、組合、最後調校等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工廠琴」和「手工琴」不是好壞的分類：工廠琴勝在一致性，每一把的尺寸與狀態比較接近；個人工作室的琴勝在量身調整，但每一把都可能有它自己的個性。
- 同一個品牌，不同系列、不同產地，工序與標準本來就可以不同。選琴時比起看標籤，更要看那一把琴的琴頸、琴衍與音準好不好。
- 機器可以把尺寸做準，但琴衍的高度、琴頸的弧度、拉弦後的狀態，仍然會影響你彈起來舒不舒服，所以買回家之後的調校不是額外的事，而是製琴的最後一步。
- 了解一把琴是怎麼做的，會讓你知道它哪裡能修、哪裡能換，也會知道為什麼有些琴頸可以拆下來換，有些卻不行。
參考資料
- Encyclopedia.com：C.F. Martin & Co., Inc.（International Directory of Company Histories）
- Premier Guitar：Factory Tour: Martin
- Woodworking Network：CNC Technology Helps C.F. Martin Guitars Strum New Tune
- Kalamazoo Public Library：Gibson Inc.（Local History）
- Atlas Obscura：The Old Gibson Guitar Factory in Kalamazoo
- 美國國家史蹟名錄：Gibson, Inc. Factory and Office Building（卡拉馬祖）
- Mixdown：Fender Telecaster history: how Leo Fender built the first mass-produced solid body guitar
- Fender 官方網站：Made to be Modded 與公司沿革；Guitar World：35 years of Fender Mexico
- Assembly Magazine：2023 Assembly Plant of the Year: Taylor Guitars；San Diego Magazine：Taylor Guitars Turns 50
- MyAlmería：Antonio de Torres Jurado；《Kalamazoo Gals》（John Thomas 著）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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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托雷斯與奧維爾·吉普森代表早期手工模式：一個人從選料做到調校，產量有限，品質關卡全在製作者自己。
- 馬丁在 1859 年蓋四層樓廠房、1964 年改成單層新廠；吉普森 1917 年進駐 Parsons 街，把製琴拆成分工的工序。
- 里奧·芬達為量產設計琴：螺絲固定的琴頸讓琴身與琴頸分開加工，也方便維修；早期的 Esquire 還得靠加上調整桿來修正設計。
- 山葉 1966 年推出 FG 系列，藤元替多個品牌代工，Fender 1982 年成立 Fender Japan、1987 年設立墨西哥廠，設計與製造可以分在不同地方。
- 今日的泰勒、馬丁都用 CNC、雷射與機器人處理重複工序，把關鍵的判斷與調校留給人。
- 選琴時看琴頸、琴衍與音準，比只看工廠或手工的標籤更重要。
常見問題
工廠做的吉他和手工吉他有什麼差別？
主要差在製作方式與一致性。工廠把製琴拆成多道工序，靠夾具、模板與 CNC 等設備，讓每把琴的尺寸比較接近；個人工作室通常由一位製琴師從頭做到尾，可以針對單一把琴調整，但產量有限，每把琴之間的差異也比較大。兩者不能直接用好壞區分。
大廠現在還有手工嗎？
有。以馬丁為例，根據工廠導覽，面板雷射切割、拋光用機器人，但組裝、琴衍安裝與調校仍有人參與；泰勒也使用 CNC、雷射切割與機器人，同時仍強調手工技藝與機器並用。
Fender 的螺絲琴頸是為了量產才設計的嗎？
是的，這個設計讓琴身與琴頸可以分開加工與上漆，最後快速組裝，也方便樂手把壞掉的琴頸整支換掉。最早的 Esquire 琴頸沒有調整桿，容易彎曲，之後的 Broadcaster 與 Telecaster 才加入。
亞洲工廠只是在模仿美國琴嗎？
早期的日本廠確實有模仿美國設計，Ibanez 就曾因此陷入所謂的「仿製琴官司」時期；但山葉 1966 年推出自行設計的 FG 系列，藤元也長期替 Ibanez、Greco、山葉，甚至 Fender 與吉普森代工，現在的亞洲大廠已是全球吉他產業鏈的重要一環。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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