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台灣的吉他歷史，很多人會從美軍電台或校園民歌開始講。可是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幾百年，這座島上早就有人在「撥弦」了：泰雅族的青年把竹片含在嘴邊，用手指拉動細繩，讓簧片在口腔裡嗡嗡作響；布農族的老人把一張小弓的一端靠在嘴上，用嘴巴當共鳴箱，彈出若有若無的泛音。這些聲音不是吉他，卻和吉他用的是同一套物理：一條會振動的東西，加上一個讓它變大聲的空間。這一課，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台灣吉他音樂史》。
口簧琴：含在嘴邊的竹片，會說悄悄話
口簧琴是台灣原住民族最普遍、也最有代表性的樂器之一。清代與日治時期的文獻裡，許多族群都有口簧琴的記載。它的做法說起來很簡單：在一片細長的竹片中間，削出一片薄薄的簧片，簧片一端連著竹框、另一端可以自由擺動；演奏的人把竹片輕靠在嘴唇前，拉動綁在一端的細繩，簧片就快速振動起來，發出低低的嗡鳴。
真正的魔法在嘴巴裡。簧片本身只發出一個基本音，但演奏者改變口腔的形狀、舌頭的位置和呼吸，就能讓不同的泛音被放大，聽起來像是旋律在跳動。泰雅族與賽德克族的口簧琴特別發達，除了一片簧的，還有四簧、五簧甚至更多簧片並排的多簧口簧琴，聲音更厚、更像和聲。後來也出現用金屬片做簧片的口簧琴。
口簧琴不只是娛樂。在泰雅族的社會裡，據說青年男女會用口簧琴傳遞心意，有些人甚至能用簧聲模仿語言的抑揚，讓聽得懂的人知道在說什麼。在節慶與聚會的場合，口簧琴也常和舞蹈一起出現。今天在原住民族文化館裡，仍可以看到傳統竹製口簧琴與新式口簧琴並排展出，也有族人持續製作與教學。
弓琴：一張小弓，用嘴巴當共鳴箱
如果說口簧琴是用簧片振動，弓琴就是真正的「弦樂器」了。它的樣子像一把小型的弓：一根彎曲的竹子或木頭，兩端繫上一條弦。演奏時，演奏者把弓的一端輕輕含在嘴邊或靠在臉頰，一手撥弦，口腔就成了共鳴箱；同樣靠改變嘴形，選出不同的泛音，形成簡單的旋律。
學者的研究指出，弓琴在清代與日治時期的文獻裡，見於好幾個原住民族群；但到了近代，弓琴的製作與演奏傳統主要只在少數布農族部落保存下來。布農族也曾有一種裝上四條或五條弦的弦琴，如今幾乎已經失傳。弓琴音量很小，往往是一個人在工作之餘、在屋裡獨自彈給自己聽的樂器，帶著一點自言自語的味道。
對學吉他的人來說，弓琴特別有意思。一條弦本身就含有一整串泛音，吉他的十二格泛音、七格泛音，彈的就是同一個原理。弓琴的演奏者不按品格，只靠改變共鳴空間就讓泛音一個個浮出來；我們在吉他上輕觸弦的節點，也是在把某一個泛音挑出來。換句話說，台灣最早的撥弦樂手，早就在玩「泛音」這件事了。
布農族的複音歌唱：祈禱小米豐收歌
台灣原住民族的音樂，最讓世界驚訝的不是樂器，而是歌聲。許多族群都有多人一起唱、不同聲部同時進行的複音歌唱，其中最有名的，是布農族的 Pasibutbut，一般譯作「祈禱小米豐收歌」。
這首歌通常由一群男子圍成圓圈，手臂交搭在彼此背後，慢慢地從低音開始，幾個聲部各自持續、一點一點往上推高音高，像是在用聲音向天祈求。歌聲裡的和聲交疊產生豐富的泛音，聽起來彷彿比實際的人數還多，因此漢人常用「八部合音」來形容它；但研究者指出，實際上主要是四個聲部。這首歌在小米播種前後的祭儀中演唱，傳統上有嚴格的禁忌，唱得好不好，被認為和這一年的收成有關。
除了布農族，阿美族、排灣族、魯凱族、賽夏族、鄒族等，也都有各自的多聲部或領唱、答唱的歌唱方式。很多歌不只是好聽，還承載著祭儀、工作與家族的記憶，有的只能在特定季節或場合唱。2010 年前後，布農族的 Pasibutbut 與複音歌唱被列為國家級的重要無形文化資產，代表這些聲音被正式當作需要保存的文化。
錄音機進山：從田邊尚雄、黑澤隆朝到呂炳川
這些聲音能留到今天，要感謝幾代學者扛著笨重的錄音器材進山。1922 年，日本音樂學者田邊尚雄（1883～1984）來台調查，記錄了原住民族與漢人的音樂，是現代學術調查的早期起點之一。
1943 年，日本音樂學者黑澤隆朝（1895～1987）帶領一個三人調查團來台，花了大約三個月走遍全島，錄音、攝影、做田野筆記，是日治時期規模最大的台灣音樂調查。據資料記載，同年 3 月在台東的布農族部落（今海端鄉一帶），他錄下了祈禱小米豐收歌。戰後，黑澤在 1950 年代初把布農族的歌介紹給國際民俗音樂學界，據說當時好幾位歐洲的知名音樂學者都對這種複音唱法大感驚訝，因為它挑戰了「複音音樂是西方才有」的舊觀念。
戰後的台灣學者接下了這項工作。澎湖出生的呂炳川（1929～1986）赴日本學習民族音樂學，成為台灣第一位民族音樂學博士；他在 1960～70 年代深入各族部落錄音，整理出版原住民音樂的唱片，據資料記載，1977 年他的台灣原住民音樂唱片與解說獲得日本藝術祭的大獎。1967 年起，作曲家許常惠（1929～2001）與史惟亮（1925～1977）發起的民歌採集運動，也錄下了大量原住民族與漢人的民間歌謠。
| 年代 | 人物或事件 |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 |
|---|---|---|
| 1922 年 | 田邊尚雄來台調查 | 現代學術調查的早期起點之一 |
| 1943 年 | 黑澤隆朝帶領調查團全島錄音 | 錄下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等珍貴錄音 |
| 1950 年代初 | 黑澤隆朝向國際學界介紹布農族歌謠 | 台灣原住民音樂第一次受到國際學界注意 |
| 1960～70 年代 | 呂炳川深入部落錄音、出版唱片 | 台灣學者自己建立有系統的錄音資料 |
| 1967 年起 | 許常惠、史惟亮發起民歌採集運動 | 大量錄下原住民族與漢人的民間歌謠 |
| 年代 | 人物或事件・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 |
|---|---|
| 1922 年 | 人物或事件：田邊尚雄來台調查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現代學術調查的早期起點之一 |
| 1943 年 | 人物或事件：黑澤隆朝帶領調查團全島錄音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錄下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等珍貴錄音 |
| 1950 年代初 | 人物或事件：黑澤隆朝向國際學界介紹布農族歌謠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台灣原住民音樂第一次受到國際學界注意 |
| 1960～70 年代 | 人物或事件：呂炳川深入部落錄音、出版唱片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台灣學者自己建立有系統的錄音資料 |
| 1967 年起 | 人物或事件：許常惠、史惟亮發起民歌採集運動 對保存傳統音樂的意義：大量錄下原住民族與漢人的民間歌謠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撥弦、泛音、共鳴，是吉他最基本的三件事；台灣的口簧琴和弓琴，早就用最簡單的材料把這三件事做出來了。
- 布農族的歌告訴我們，和聲不是背出來的，是一群人一邊聽、一邊調出來的。和別人合奏時，先聽，再彈。
- 很多傳統歌謠和祭儀、季節綁在一起，有自己的禁忌。想把原住民歌謠改編成吉他曲，先了解它的意義、尊重族人的意見。
- 學者花幾十年錄下的聲音，今天在博物館、資料庫裡都聽得到；認識自己土地上的聲音，會讓你的音樂多一層根。
參考資料
- 聲軌 Sound Traces（臺灣音樂史資料庫），Kurosawa Takatomo Conducts Island-Wide Field Recordings
- 曾毓芬，布農族弓琴與口簧琴相關研究論文
- 臺北電台節目資料，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Pasibutbut）與黑澤隆朝
- 國立臺灣大學學術資料，黑澤隆朝與台灣原住民音樂研究
- 國家文化記憶庫，呂炳川人物資料
- Wikipedia（作為線索）：Lü Bing-chuan
- 臺中市原住民族文化館，泰雅族樂器口簧琴展示資料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台灣原住民族的口簧琴靠簧片振動與口腔共鳴發聲，泰雅族、賽德克族還發展出多簧口簧琴。
- 弓琴是以口腔為共鳴箱的撥弦樂器，近代主要在少數布農族部落保存下來，和吉他的泛音是同一原理。
- 布農族 Pasibutbut（祈禱小米豐收歌）是著名的複音歌唱，俗稱「八部合音」，實際主要為四個聲部。
- 1922 年田邊尚雄、1943 年黑澤隆朝來台調查錄音，黑澤在 1950 年代初把布農族歌謠介紹給國際學界。
- 戰後呂炳川深入部落錄音出版，1967 年起的民歌採集運動也保存了大量原住民族與漢人歌謠。
常見問題
「八部合音」真的有八個聲部嗎？
沒有。這是漢人形容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的說法，因為和聲交疊產生豐富的泛音，聽起來像很多聲部；研究者指出實際上主要是四個聲部。
口簧琴和弓琴算是吉他的祖先嗎？
不算直接的祖先。吉他是從歐洲的撥弦樂器傳統發展出來、後來才傳到台灣的。但口簧琴和弓琴用的是同樣的物理原理：振動體加共鳴空間，弓琴還能彈出泛音，所以很適合拿來理解吉他的發聲。
台灣原住民音樂最早是誰錄音的？
日治時期就有日本學者來台調查，1922 年的田邊尚雄是早期的例子；1943 年黑澤隆朝帶領的調查團規模最大，錄下了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等重要錄音。
可以把原住民歌謠改編成吉他曲嗎？
可以學習與欣賞，但有些歌謠與祭儀、禁忌有關，只能在特定場合演唱。改編或公開演出前，最好先了解歌曲的意義與來源，尊重族人的意見與相關的權利。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分享本頁連結，文字與譜例請勿轉載、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