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工作室裡只剩一盞燈。製琴師一手輕輕捏著還沒封箱的面板，一手用指節在上面敲：噹、噹、噹。他把面板翻過來，用小刨刀在一根音梁上刮了兩下，木屑薄得透光；再敲：噹——這次的尾音長了一點。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把面板放下，決定明天再聽。對旁人來說，那幾聲敲擊聽起來都差不多；對製琴師來說，每一聲都是木頭在回答問題。前兩課講了古典與民謠吉他的完整流程，這一課要放大其中最神祕的一步：面板調音。
為什麼要調面板
上一課提過，每一片木頭都不一樣：同一棵樹的兩片面板，硬度和重量都可能有差異。如果每一把琴都照同一張圖、削到同一個厚度，有的面板會太硬、聲音僵；有的會太軟、撐不住弦的拉力。面板調音（tap tuning）就是製琴師在削面板、削音梁的過程中，一邊敲、一邊彎、一邊聽，依照這一片木頭的個性去調整，讓它落在剛好的狀態。
這裡的「調音」和調吉他弦的音不一樣，並不是把面板調到某一個固定的音高，而是調整它的硬度、重量與振動的方式，讓它既強壯到能撐住弦，又自由到能大聲唱歌。製琴師常說，他們在找的是一個平衡點，而不是一個數字。
製琴師在敲聲裡聽什麼
敲面板時，製琴師會用手指捏住面板的某一點讓它懸空，用另一手的指節或小槌輕敲。不同的捏法和敲的位置，會激發面板不同的振動方式。他們聽的大致有幾件事：
- 清不清楚：好的敲聲有明確的音高，像敲一個小木琴；不好的聲音含糊、像紙箱。
- 尾音長不長：振動能不能持續，還是一下子就悶掉。
- 高低：敲聲的音高大致反映面板的硬度與重量比，削薄、削音梁之後音高通常會往下走。
- 平不平衡：敲面板的高音側和低音側，聲音是否差不多；差太多，代表某一邊比較硬或比較重。
- 有沒有雜音：沙沙聲、嗡嗡聲，可能是有裂縫或音梁沒黏好。
很多製琴師也會一邊敲、一邊把面板靠近耳朵，或對著一張桌面敲，聽它的反射。這些方法沒有統一標準，每位師傅都有自己的習慣，往往是從師傅那裡看、學、模仿，再加上自己幾十把、幾百把的經驗慢慢建立起來的。
用手彎：感覺看不到的硬度
除了用耳朵，製琴師也用手。他們把面板兩端握住，順著紋路輕輕彎一下，再橫過來彎一下，感覺它回彈的力量。順紋方向的硬度決定面板能不能撐住琴橋的拉力；橫紋方向的硬度影響聲音的寬度與反應。
比較講究科學方法的製琴師，會做一個簡單的夾具：把面板架在兩點上，中間掛一個固定重量的砝碼，用量表量它往下彎了多少。這種量「撓度」（受力後彎曲的程度）的方法，可以把手感變成數字記錄下來，讓下一把琴有依據。澳洲製琴師特雷佛·戈爾（Trevor Gore）等人就在著作裡提倡用量測來設計面板，但即使是他們，也不會完全拋棄耳朵和手。
一刀一刀削音梁：步驟
面板調音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貫穿整個面板製作的過程。一位手工製琴師常見的做法大致如下：
- 面板削厚之前先敲、先彎：記下這片木頭原本的手感與聲音，決定大概要削到多薄。
- 削面板厚度：用刨刀或砂光機慢慢削，每削一點就敲、彎一次。很多人讓琴橋附近和中間稍厚，邊緣稍薄，讓面板像一片周圍比較鬆的鼓皮。
- 黏上音梁：音梁先保留比較高、比較粗的尺寸，黏上之後面板會變得很硬，敲聲變高。
- 削音梁：用鑿刀把音梁的兩端削低、削斜，用小刨刀修出圓頂形狀，必要時做扇貝削。每削幾刀就敲一次，聽音高往下走、尾音變長。
- 比較高低音側：敲面板的高音側與低音側，如果一邊太硬，就在那一側的音梁多削一點。有些製琴師刻意讓低音側和高音側的硬度不同，以平衡低音與高音的表現。
- 知道何時停：當敲聲清楚、尾音長、手感有彈性又不軟塌時，就該停了。削過頭的音梁無法再長回來，只能重新黏一根，或接受一把比較脆弱的琴。
- 封箱後再聽：面板黏到琴身上之後，製琴師會敲琴身、聽整體的共鳴，有些人還會從音孔伸進工具，再微調音梁。
讓振動現形：克拉德尼圖形
18 世紀末，德國物理學家恩斯特·克拉德尼（Ernst Chladni）做了一個著名的實驗：在金屬板上撒細沙，用琴弓摩擦板子邊緣讓它振動，沙子會從振動劇烈的地方跳開，聚集在幾乎不動的線上，排成美麗的圖案。這種圖案後來就叫做克拉德尼圖形（Chladni patterns），沙子聚集的線叫做節線。
20 世紀，美國的卡琳·哈欽斯（Carleen Hutchins）和物理學家合作，把這個方法用在小提琴面板上；後來美國製琴師艾倫·卡魯斯（Alan Carruth）等人又把它帶進吉他製作，在美國製琴師協會（Guild of American Luthiers）的刊物上發表了一系列文章。做法是把還沒黏上的面板平放在海綿墊上，下面放一個喇叭，播放不同頻率的純音，在面板上撒茶葉末、亮粉或細沙，看它在哪些頻率會排出清楚的圖形。
卡魯斯自己也坦白說，這方法很難用科學嚴格證明能做出更好的琴，而且面板黏到琴身之後，振動方式又會改變。但它的好處是：看得見、可以拍照紀錄，比單靠耳朵容易教，也方便比較這一把和上一把的差別。很多製琴師把它當作耳朵的輔助，而不是取代。
封箱之後：整個琴身也在唱歌
面板、背板、側板合起來之後，吉他就變成一個有空氣的箱子。輕敲琴橋附近，或對著音孔低聲哼，會發現某個低音特別容易共鳴，這是琴箱裡的空氣和面板一起振動的主要共鳴。它的高低會影響吉他低音的厚度與「轟」的感覺，大琴身的共鳴通常比較低。
有些製琴師會在封箱前後量這個共鳴的位置，紀錄每一把琴的數據，慢慢找出自己喜歡的聲音落在哪裡。也有人刻意讓主要共鳴避開吉他常彈的某些音，以免那幾個音特別轟、特別突出。這些都是製琴師的個人哲學，沒有標準答案。
量產工廠也敲面板嗎？
大部分量產工廠不會一片一片調面板，而是把面板削到固定厚度、用機器做出尺寸一致的音梁，靠嚴格挑選木料和標準化來維持品質。這樣做的好處是穩定、可以大量生產；缺點是遇到特別硬或特別軟的面板時，無法個別照顧。也有一些工廠會先量面板的硬度，再決定削到多厚，算是把面板調音的精神搬進生產線。
這也是手工琴和量產琴在聲音上最常見的差別之一：手工琴的製琴師會依照每片木頭調整，聲音的上限比較高，但也比較看師傅的功力。這個話題在第九課會再深入談。
學這門手藝：耳朵是怎麼練出來的
許多製琴師都說，剛開始學的時候，根本聽不出師傅說的「這片比較好」。美國製琴師厄文·索莫吉（Ervin Somogyi）多年來在工作坊教人面板調音，也寫成兩大冊專書《有回應的吉他》（The Responsive Guitar）與續集；他強調面板的反應要依照木頭的個性調整，而不是死守圖紙上的尺寸。學生要在他的工作室裡反覆敲、反覆比較，才慢慢建立自己的聽覺記憶。
這種耳朵很難速成。製琴師通常會為每一把琴做筆記：面板重量、厚度、敲聲、削了哪裡、最後的聲音如何，日積月累變成一本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秘笈。所謂的「手感」，其實是幾百把琴的紀錄加總。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吉他的聲音大部分在面板與音梁決定，這一步是製琴師的功力所在，也是手工琴的價值核心。
- 試琴時可以輕敲琴橋附近的面板，聽聽它的共鳴是否清楚、尾音長不長，這和製琴師聽的是同一件事。
- 面板很薄而且被精細調整過，不要在上面貼厚重的貼紙、裝不必要的重物，以免影響振動。
- 同型號的兩把手工琴聲音也會不同，這是木頭與調整的結果，挑琴時多比較幾把。
- 聽力也要練：多聽、多比較不同吉他的聲音，你的耳朵會像製琴師一樣越來越敏銳。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面板調音是依照每片木頭的個性，邊敲、邊彎、邊削，讓面板強壯又能自由振動。
- 製琴師聽敲聲的清晰度、尾音、高低、高低音側平衡與雜音。
- 削音梁要每削幾刀就敲一次，最重要的是知道何時停手。
- 克拉德尼圖形用撒粉讓振動節線現形，被引入小提琴與吉他製作，作為耳朵的輔助。
- 封箱後琴箱空氣與面板的主要共鳴，影響低音的厚度。
- 量產工廠多以標準化代替逐片調整，手工琴的聲音上限較高、也更依賴師傅功力。
常見問題
面板調音是要把面板調到某個音嗎？
大多數製琴師不是追求固定的音高，而是調整面板的硬度、重量與振動方式，讓它在撐住弦的拉力和自由振動之間取得平衡。有些人會紀錄敲聲的音高作參考，但不是唯一標準。
克拉德尼圖形真的能做出更好的吉他嗎？
它能讓面板的振動方式看得見、方便紀錄和比較，對學習與研究很有幫助。但面板黏到琴身後振動會改變，提倡者也承認很難嚴格證明一定更好，所以多數製琴師把它當作耳朵的輔助。
量產吉他沒有面板調音，聲音就一定比較差嗎？
不一定。量產工廠靠挑選木料與標準化來維持品質，很多量產琴的聲音也很好。手工調整的優勢在於能照顧每一片木頭的差異，聲音上限較高，但也更看師傅的功力。
我自己可以敲吉他判斷好壞嗎？
可以當作參考。輕敲琴橋附近，聲音清楚、尾音長、沒有雜音，通常代表面板反應不錯。但最準的方法還是實際彈奏比較，並在相同環境下多試幾把。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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