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屬常被人說成「吵」「暴力」。可是如果你回頭看它的歷史，會發現這是一段關於受傷、貧窮和不放棄的故事：一個肺被切掉的吉他手、一個被工廠機器切斷指尖的少年、一個不會說英文的移民小孩、一個媽媽開音樂教室、自己卻在最紅的時候墜機身亡的年輕人。他們把痛苦變成了更重、更大聲、更快的聲音。
林克·雷與〈Rumble〉：一支鉛筆戳出來的力量
林克·雷（Link Wray）1929 年生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鄉下，家裡很窮，據他兒子的說法，母親有北美原住民肖尼族（Shawnee）的血統。韓戰期間他在美國陸軍服役時染上肺結核，住院一年，最後切掉了一邊的肺。醫生告訴他不能再唱歌了。不能唱，那就彈吧——他把所有力氣都放進吉他裡。
傳說是這樣的：1950 年代後期，他和兄弟們的樂團在維吉尼亞州弗雷德里克斯堡（Fredericksburg）的一場青少年舞會演出，台下要他們彈一首當時流行的舞曲，他們根本不會，林克就即興亂彈了一段又慢又重、和弦一刷下去就拖得長長的曲子，全場瘋狂，要求重彈好幾次。
可是進了錄音室，乾淨的音箱彈不出舞會現場那種粗糙的聲音。據說林克拿起一支鉛筆（也有人說是原子筆），在音箱喇叭上戳了好幾個洞，聲音一下子變得又髒又破。1958 年，這首〈Rumble〉發行。曲子裡一個字都沒有，紐約、波士頓的電台卻禁播它，因為「rumble」在俚語裡是「幫派打群架」，大人怕它煽動青少年鬧事。它還是賣得很好，而且彈的是後來被叫做「強力和弦」的五度和弦。誰人樂團的彼特·湯森（Pete Townshend）說過，如果沒有林克·雷和〈Rumble〉，他不會拿起吉他。
戴夫·戴維斯：十七歲少年和一片刮鬍刀
1964 年的倫敦北區，奇想樂團（The Kinks）前兩首單曲都沒有上榜，唱片公司已經不太看好他們。十七歲的吉他手戴夫·戴維斯（Dave Davies）對自己的聲音很不滿意：他有一台小小的綠色 Elpico 音箱，聲音太乾淨，怎麼彈都沒力氣。
一氣之下，他拿刮鬍刀片把喇叭紙盆割開，又用針戳了幾下，再把這台破音箱串接到一台 Vox AC30。出來的聲音又毛又刺，像是喇叭快要爆了。他們用這個聲音錄〈You Really Got Me〉，第一版製作人加了太多殘響，樂團不滿意想重錄，唱片公司卻不肯再出錢，最後是經紀人自掏腰包重錄。1964 年 9 月，這首歌登上英國排行榜冠軍。那個割破喇叭的強力和弦重複樂句（riff），後來被當成硬式搖滾的源頭之一。
東尼·艾歐米：工廠最後一天，失去的兩個指尖
英國伯明罕是個工業城，到處是工廠和煙囪。東尼·艾歐米（Tony Iommi）1948 年生在這裡，是個左撇子吉他手。十七歲那年，他在一家金屬板材工廠上班，已經準備辭職跟樂團去歐洲巡演。就在上班的最後一天，一台壓床把他右手——也就是左撇子按弦的那隻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切了下來。
醫生說他大概不能再彈吉他了。他沮喪得什麼都不想做。工廠的工頭來看他，放了一張唱片給他聽：比利時吉卜賽吉他手姜戈·萊茵哈特（Django Reinhardt）。工頭告訴他，姜戈年輕時在火災中燒傷了左手，只靠兩根手指按弦，照樣成了爵士傳奇。艾歐米聽完，決定再試一次。
他找來洗碗精的塑膠瓶，用烙鐵融化、捏成兩個小指套，套在斷指上，再貼上從舊皮夾克剪下來的皮。指套讓他摸不太到弦，只能用很大的力氣按；推弦更是痛苦。於是他換上很細的弦——當時找不到夠細的吉他弦，據說他還拿班鳩琴弦來用——再把整把吉他的音調低，讓弦變鬆、好按好推。
1968 年，他和奧茲·奧斯朋（Ozzy Osbourne）等伯明罕的工人子弟組團，後來改名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1970 年 2 月 13 日（星期五）首張專輯發行，同名曲用了被古人稱為「魔鬼音程」的三全音，低沉、緩慢、陰暗，像工廠的機器在轟鳴。當年很多樂評把這張專輯罵得很難聽，樂迷卻一直買。到了 1971 年的《Master of Reality》，他在幾首歌裡把弦降了一個半全音。原本為了減輕痛苦而降弦，最後變成了重金屬最重要的聲音。
1970 年代：大火、硬式搖滾與吉他英雄
同一時期，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的吉米·佩吉（Jimmy Page）把藍調 riff 放大成巨大的聲牆；深紫色樂團（Deep Purple）的里奇·布萊克摩爾（Ritchie Blackmore）把古典音樂的音階帶進搖滾獨奏。
1971 年 12 月 4 日，深紫色樂團到瑞士蒙特勒（Montreux）準備在湖邊的賭場錄音。前一晚是法蘭克·札帕（Frank Zappa）的演唱會，觀眾裡有人朝天花板射了一發信號彈，整棟賭場燒了起來，他們預定錄音的地方沒了。樂團成員從旅館窗外看著黑煙飄在日內瓦湖上，後來把這件倒楣事寫成〈Smoke on the Water〉。那段用四度雙音彈的前奏，成了世界上被最多吉他初學者練過的 riff 之一。
到了 1970 年代後期，硬式搖滾樂團越來越大、越來越貴，也越來越像在重複自己。新的力量要從底層冒出來。
艾迪·范·海倫：不會說英文的移民少年和他的點弦
艾迪·范·海倫（Eddie Van Halen）1955 年生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父親是荷蘭樂手，母親是印尼混血。1962 年全家搭船移民到美國加州帕薩迪納（Pasadena），身上沒什麼錢，兄弟倆一句英文都不會說。艾迪後來回憶，在學校因為膚色和口音被欺負，朋友很少，音樂成了他躲起來的地方。
他和哥哥亞歷克斯（Alex）原本學古典鋼琴。艾迪靠送報紙存錢買了一套爵士鼓，結果他出去送報時，哥哥在家偷練，練得比他還好。艾迪乾脆把鼓讓給哥哥，自己改拿哥哥的吉他。他常常坐在床邊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
他們的樂團范·海倫（Van Halen）在洛杉磯的酒吧、後院派對彈了好幾年。1976 年，吻合唱團（Kiss）的金·西蒙斯（Gene Simmons）出錢替他們錄了試聽帶，結果拿去給唱片公司還是沒人要。直到 1977 年，華納唱片的人在小酒吧看到他們演出，才當場決定簽約。
1978 年首張專輯裡一分多鐘的〈Eruption〉，艾迪用右手手指在指板上「點」出一連串快速的音符，聽起來像機關槍一樣。點弦（tapping）並不是他發明的，之前就有吉他手用過，但是他把這招變得又快、又有旋律，讓全世界的吉他手都跑去學。他還把便宜零件拼成自己的「科學怪人」吉他（Frankenstrat），因為買不到想要的琴，就自己做。晚年他和癌症奮戰多年，2020 年過世，65 歲。
英國重金屬新浪潮與激流金屬：從車庫衝出來的速度
1970 年代末，英國經濟很差、失業率高，龐克剛剛示範了「自己做唱片」的可能。一群喜歡重金屬的年輕人也照著做：自己印單曲、在小酒吧演出、靠口耳相傳。1979 年，英國音樂週刊替這波潮流取名為「英國重金屬新浪潮」（NWOBHM）。鐵娘子（Iron Maiden）、威豹樂團（Def Leppard）、摩托頭（Motörhead）是代表；更早的猶大祭司（Judas Priest）也在這時候大紅。雙吉他一起彈和聲旋律，是這批樂團最迷人的地方。
這股浪潮傳到美國加州，催生了更快、更狠的「激流金屬」（Thrash Metal）。金屬製品（Metallica）的詹姆斯·海特菲爾德（James Hetfield）用快速的全下撥悶音彈 riff。這個樂團的路也不平順：1983 年，主奏吉他手戴夫·穆斯坦（Dave Mustaine）因為酗酒和衝突被開除，被送上回家的巴士；他忍著怒氣組了麥加帝斯（Megadeth），也成了激流金屬的大團。1986 年 9 月，金屬製品在瑞典巡演途中巴士翻覆，24 歲的貝斯手克里夫·波頓（Cliff Burton）身亡。樂團差點解散，最後決定繼續走下去。屠殺者（Slayer）、炭疽（Anthrax）則和他們並稱激流金屬「四大天王」。
蘭迪·羅德斯：二十五歲，來不及念的古典吉他學位
蘭迪·羅德斯（Randy Rhoads）1956 年生在加州。父親在他小時候離家，母親開了一家叫 Musonia 的音樂教室養活三個孩子。藍迪從小在教室裡學吉他，十幾歲就開始教別人彈琴。他的樂團寧靜暴動（Quiet Riot）在洛杉磯小有名氣，可是頭兩張專輯只在日本發行，美國唱片公司不感興趣。
1979 年，奧茲·奧斯朋剛被黑色安息日開除，整天喝酒、消沉。藍迪被朋友一再勸說，才去試音，據說只彈了幾段就被錄取。1980 年的《Blizzard of Ozz》和隔年的《Diary of a Madman》裡，〈Crazy Train〉等歌把古典音樂的音階、和聲與重金屬的破音結合在一起，乾淨又優雅，讓奧茲從谷底翻身。
藍迪一直說想暫時離開搖滾，去大學念古典吉他學位。巡演時，他常在各地找古典吉他老師上課。1982 年 3 月 19 日，在佛羅里達的巡演途中，巡演巴士司機擅自開一架小飛機載人兜風，飛機擦撞到巴士後墜毀，藍迪當場身亡，只有 25 歲。他沒能拿到那個學位，但他留下的樂句，到今天還是很多吉他老師的教材。
金屬樂裡也有不是吉他手的堅持。1984 年最後一天，威豹樂團的鼓手瑞克·艾倫（Rick Allen）出車禍失去了左手臂。樂團沒有換人，等他用改裝的電子鼓、以腳代替手重新練起，1986 年他重新登台，全場起立鼓掌。
新金屬與七弦吉他：再低一點
從艾歐米開始，重金屬一直在追求「更低」。1990 年，Ibanez 和史提夫·范（Steve Vai）推出量產的七弦電吉他 Universe，多了一條低音 B 弦（其實爵士吉他手更早就用過七弦）。一開始很多人覺得這只是炫技的玩具，賣得並不好。
真正讓七弦吉他普及的是 1990 年代中後期的新金屬（Nu Metal）。加州的 Korn 1994 年推出首張專輯，兩位吉他手把七弦吉他再降音，彈出又低又悶、像嘻哈節奏一樣跳動的 riff，混進饒舌、放克和電子音效。之後的樂團一路做到八弦、九弦，降弦和延伸音域成了現代金屬的標準配備。一個為了減輕斷指疼痛的降弦，五十年後變成一整個世代的聲音。
| 年份 | 事件 |
|---|---|
| 1958 | 林克·雷〈Rumble〉發行，被部分電台禁播 |
| 1964 | 戴夫·戴維斯割破喇叭錄〈You Really Got Me〉 |
| 約 1965 | 東尼·艾歐米在工廠失去兩個指尖 |
| 1970 | 黑色安息日首張專輯，重金屬誕生的里程碑 |
| 1971 | 蒙特勒賭場大火，深紫色樂團寫〈Smoke on the Water〉 |
| 1978 | 范·海倫首張專輯〈Eruption〉讓點弦風靡全球 |
| 1979 | 「英國重金屬新浪潮」得名 |
| 1982 | 蘭迪·羅德斯墜機身亡，25 歲 |
| 1983 | 金屬製品首張專輯，激流金屬興起 |
| 1986 | 克里夫·波頓車禍身亡；瑞克·艾倫失去手臂後重回舞台 |
| 1990 | Ibanez Universe 七弦電吉他上市 |
| 1994 | Korn 首張專輯，新金屬崛起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強力和弦是硬式搖滾和重金屬的基礎，從〈Rumble〉到現代金屬都是它。先把根音加五度彈得乾淨、悶音收得乾淨。
- 降弦不只是為了「重」，也是為了好按、好推。手指受傷或力氣不夠時，換細一點的弦、調低一點，也是一種方法。
- 艾歐米斷了指尖還是彈出重金屬，蘭迪·羅德斯紅了還想回學校念古典吉他。限制和學習永遠沒有盡頭，找方法比抱怨重要。
- 點弦、快速下撥、雙吉他和聲都是可以拆開來練的技巧。先慢、再穩、最後才快。
- 很多金屬吉他手都從古典音樂取經：音階、琶音、和聲小調，都值得花時間練。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林克·雷因肺結核失去一邊肺，傳說用鉛筆戳破喇叭錄出 1958 年的〈Rumble〉，強力和弦從此成為搖滾的武器。
- 1964 年十七歲的戴夫·戴維斯用刮鬍刀割開喇叭，錄出〈You Really Got Me〉。
- 東尼·艾歐米十七歲在工廠最後一天失去兩個指尖，自製指套、用細弦、降弦，帶著黑色安息日在 1970 年開啟重金屬。
- 艾迪·范·海倫從不會說英文的移民少年，到 1978 年用〈Eruption〉讓點弦風靡全球。
- NWOBHM 與激流金屬從底層崛起；蘭迪·羅德斯 1982 年 25 歲墜機身亡。
- 1990 年七弦電吉他量產，1990 年代中後期新金屬讓降弦與七弦普及。
常見問題
重金屬是從哪一個樂團開始的？
一般認為 1970 年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的首張專輯是重金屬誕生的重要里程碑。不過在那之前，林克·雷的〈Rumble〉、奇想樂團的〈You Really Got Me〉、齊柏林飛船與深紫色樂團，都為硬式搖滾和重金屬打下了基礎。
東尼·艾歐米的手指怎麼了？
東尼·艾歐米十七歲時在金屬板材工廠上班的最後一天，被機器切斷了右手（左撇子的按弦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他自己用塑膠瓶和皮革做指套，改用很細的弦並降低調音，才能繼續彈吉他。
點弦是艾迪·范·海倫發明的嗎？
不是。在他之前已經有吉他手使用過點弦技巧，但艾迪·范·海倫在 1978 年的〈Eruption〉裡把點弦彈得又快又有旋律，讓這個技巧在全世界普及。
七弦吉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
七弦吉他在爵士樂裡很早就有人使用。1990 年 Ibanez 與史提夫·范推出量產的七弦電吉他 Universe，1990 年代中後期 Korn 等新金屬樂團大量使用，七弦吉他才在搖滾與金屬界普及。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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