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8 年 10 月,日本歌手三橋美智也發行了一首思念故鄉的歌〈赤い夕陽の故郷〉(紅色夕陽的故鄉),在日本賣出上百萬張。沒過多久,海的這一邊,一位出身台南麻豆、會彈吉他的年輕歌手,把同一段旋律填上台語歌詞,唱成了〈黃昏的故鄉〉,從此在台灣傳唱了半個多世紀。1950~60 年代,像這樣「日本的曲、台灣的詞」的歌多到數不清,後來有人給它取了一個不太客氣的名字:混血歌。這一課,我們來看這些歌是怎麼誕生的,誰寫了詞、誰唱紅了它們,唱片在哪裡壓製,錄音室裡又是誰在彈那一把滑來滑去的夏威夷吉他。
一段旋律,兩個故鄉:「混血歌」這個名字怎麼來
〈赤い夕陽の故郷〉是橫井弘作詞、中野忠晴作曲,由三橋美智也(1930~1996)演唱。三橋美智也從小跟著當民謠歌手的母親學唱,九歲就在北海道的民謠比賽得獎,嗓子又高又亮,轉音細膩。這首歌在 1958 年 10 月發行,據日文維基百科整理的銷售資料,賣出約一百五十萬張,是他的百萬名曲之一。
這首歌來到台灣以後,文夏把日文歌詞的意思翻成台語,保留了離鄉遊子望著夕陽想家的心情,成了〈黃昏的故鄉〉。像這樣借用外國歌曲的旋律、重新寫上另一種語言歌詞的歌,在台灣流行音樂史上被稱為「混血歌」或「混血歌曲」。最常見的組合,就是日本旋律配上台語歌詞;也有少數日本曲被填成國語歌。
「混血歌」這個名字,一開始是帶著批評的。根據臺大音樂學研究所邱婉婷 2011 年的碩士論文整理,用「混血歌」一詞來批判這股風潮的,是台灣歌謠研究者莊永明;他在 1994 年出版的《台灣歌謠追想曲》裡,感嘆五〇年代「不幸有大量的『混血歌曲』出現」,認為唱片業者太短視,讓台灣歌壇失去了自己的創作。其實早在 1954 年起,報紙上就已經有不少文章在評論台語歌大量翻唱日本歌曲的現象,到了 1965 年以後,《自立晚報》、《中華日報》等報紙的評論又更多。
批評的理由不難理解。對唱片公司來說,買一首現成又已經在日本走紅的旋律,再請人填上台語詞,成本低、銷路穩;相對地,本地作曲家寫新曲的機會就變少了。英文期刊網站 Taiwan Insight 在 2018 年刊出流行音樂史研究者徐睿楷(Eric Scheihagen)的文章,也指出當時唱片公司為了壓低成本,常拿外國歌曲加上台語歌詞,省下付給本地作曲家的錢,而這些外國歌大多來自日本,尤其是帶著哀愁的演歌。
不過,近十幾年來,學者開始換一個角度看這些歌。曾在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研究這個題目的日籍研究者鶴田純,在 2008 年的碩士論文裡,把當時台語歌詞的寫法分成三種:直接把日文歌詞翻成台語的「譯詞」,把聽不懂的日本地名、用語換成台灣人熟悉說法的「編詞」,以及完全丟掉原詞、重新寫一個台灣故事的「作詞」。換句話說,同樣是用日本旋律,填詞的人並不是照抄,而是做了很多選擇。
有些歌連歌名都原封不動搬了過來。美空雲雀(美空ひばり)1957 年 3 月 10 日由日本哥倫比亞發行的〈港町十三番地〉,是石本美由起作詞、上原げんと作曲的一首港口水手歌,據日本哥倫比亞的估計,累計賣出約一百萬張。到了台灣,蔡啟東把歌詞譯成台語,歌名仍叫〈港町十三番地〉,中文維基百科依鶴田純的分類,把它列為「譯詞」的例子;另一首〈再會呀港都〉也屬於這一類。相反地,〈懷念的播音員〉、〈素蘭小姐要出嫁〉則是丟掉原詞、重新寫成台灣故事的「作詞」。同樣是日本旋律,有的保留了日本港口的風景,有的已經完全變成台灣人的生活。
臺大音樂學研究所的張瑋芩在 2011 年的論文《當日語歌化身為台語歌—文夏翻唱歌曲詞曲配合的探討》,更把文夏的四十三首翻唱歌曲和日本原曲一首一首對照,看台語字的聲調怎麼放進原本為日語寫的旋律。她發現詞曲配合的方式五花八門,無法用一種公式說明,這正好顯示填詞者有相當大的主動性。同年,邱婉婷研究洪一峰的論文也指出,台語歌其實不只翻唱日本歌,也翻唱上海、香港的國語歌,以及東南亞、韓國與歐美的歌曲;把「混血歌」和「創作歌」當成水火不容的兩邊,可能看漏了歷史的真實樣子。
從麻豆到東京:文夏、夏威夷樂團與筆名「愁人」

文夏本名王瑞河,1928 年 5 月 20 日出生在台南麻豆,三歲搬到台南市區。據中文維基百科整理的生平資料,他五歲就在台南的教會詩班唱歌,母親開的洋裁店叫「文化洋裁店」,「文夏」這個藝名就是從這裡來的。家裡的生意不錯,讓他在少年時期到東京念中學,並在課餘學聲樂、作曲、鋼琴與吉他。《台北時報》(Taipei Times)2022 年 4 月 17 日的專欄〈Taiwan in Time〉也寫到,他的家人讓他到東京一所音樂學校就讀。
戰後他回到台南,進入台南的商業職業學校就讀。高商二年級時,他寫下第一首台語歌〈飄浪之女〉,也和同學組了樂團。畢業後,他成立「文夏夏威夷樂團」,演奏夏威夷音樂和各國歌曲,滑音甜美的夏威夷吉他是這個樂團的招牌聲音。據英文維基百科引述的報導,樂團曾在中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中固定演出;他取「文夏」這個名字,部分原因是不想讓聽眾知道台上唱歌的是個學生,而「夏威夷」的第一個字,正好也是「夏」。
他的唱片事業,是和台南的亞洲唱片一起起飛的。《台北時報》2022 年的報導寫到,剛成立的亞洲唱片,第一張唱片就是他的〈飄浪之女〉。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聲軌」則記載,1957 年,亞洲唱片邀請文夏推出一張收錄八首新歌的長時間唱片,包括〈飄浪之女〉、〈夏威夷之夜〉、〈男性的復仇〉等曲,在當時的台灣歌壇是很新鮮的事,引起轟動。
接下來,他開始用筆名「愁人」替日本歌曲填上台語詞。〈黃昏的故鄉〉、〈媽媽請你也保重〉、〈星星知我心〉、〈彼個小姑娘〉都是那個時期的代表作。據英文維基百科引述的資料,掛名「愁人」的混血歌大約有三百首,而這個筆名背後是誰,他很晚才公開。中文維基百科「混血歌曲」條目依照鶴田純的分類,把〈黃昏的故鄉〉、〈落葉時雨〉列為「譯詞」,把〈媽媽請你也保重〉、〈理髮小姐〉列為「編詞」。徐睿楷在 Taiwan Insight 的文章中也說,文夏是 195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最受歡迎的歌手之一,他的幾首名曲都是從日本原曲翻譯過來的。
1960 年前後,他組成了「文夏四姊妹」,和幾位女歌手一起巡迴演唱,成員前後換過好幾次。1962 年,他主演台語電影《台北之夜》,在片中飾演一位四處流浪賣唱的歌手「阿文」,電影很賣座,「阿文」這個角色後來又出現在十多部電影裡。他也隨片登台,據中文維基百科整理,最多曾在一天之內演出十八場。一生錄過大約一千二百首台語歌的文夏,2022 年 4 月 6 日在睡夢中辭世,2023 年台南市政府在麻豆的總爺藝文中心開設了「文夏故事館」。
街頭、電台與歌本:洪一峰與紀露霞

同一個年代,台北艋舺有一個少年,也是從一把吉他開始的。洪一峰本名洪文路,1927 年生於艋舺(今萬華)。根據邱婉婷整理的口述歷史與年表,他在念高等科時,到新高堂書局買音樂書自修,買了生平第一把吉他;1944 年,他在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看了日本歌手岡晴夫的演出,從此立志當一流的歌手。
他沒有唱片公司,也沒有舞台,只有一條街。大約從 1944 年起,他開始在街頭走唱,有時也替人畫肖像賺錢,藝名叫「洪文昌」。戰後,他和哥哥洪德成、朋友鄭日清組成小樂團,在淡水河九號水門外自彈自唱。為了讓聽眾跟著唱,他們印了收錄一、二十首歌的歌本,一開始免費送,後來一本賣一塊錢,好湊樂團的經費。之後他又在台北和台南之間走唱那卡西,替喜宴、商店開幕表演;那卡西的世界,詳見〈像水一樣流動的歌聲:北投那卡西與走唱吉他手〉。
轉機來自收音機。1953 年,一家電台的台長欣賞他,請他擔任基本歌手兼樂師,每天在播音室裡自己彈風琴、自己唱。1954 年,他回到台北,和哥哥、第一任妻子在民聲廣播電台製作現場歌唱節目,一個人兼歌手、樂師和指揮。當時的廣播節目是向電台買時段,節目團體會把唱過的歌印成歌本賣給聽眾,增加收入;1958 年出版的一本廣播歌選裡,就收錄了二十五首洪一峰唱的歌,其中十二首是他自己寫的。
在這個節目裡駐唱的歌手當中,有一位年輕女孩叫紀露霞。她 1936 年出生在艋舺,據《鏡週刊》2016 年 10 月 31 日的報導,她在 1954 年被介紹到電台,當場唱了一首〈高山青〉,主持人一聽就發現她的天分。那時候節目幾乎沒有彩排時間,紀露霞後來在口述歷史中回憶,常常是由洪一峰在一旁彈琴,把整首歌從頭到尾帶一遍給她「套歌」,她就這樣上場。
紀露霞活躍的時間從 1954 年到 1960 年前後,只有短短六年左右,卻錄了將近兩千首歌,最忙的一天錄了二十一首。據同一篇報導,她能用國語、台語、英語、日語和越南語五種語言唱歌,導演辛奇曾說,大約三分之二的台語片裡,都有她沒有掛名的歌聲。她和文夏、洪一峰,被歌迷合稱為「二王一后」,代表作有〈黃昏嶺〉、〈孤戀花〉、〈望你早歸〉等。2017 年,第 28 屆金曲獎頒給她特別貢獻獎,評審肯定她橫跨國、台語歌壇。
要特別說明的是,洪一峰主要以「創作」聞名。1957 年 10 月,他認識了作詞人葉俊麟,兩人在 1957~1958 年間寫出了〈舊情綿綿〉、〈淡水暮色〉、〈寶島四季謠〉、〈寶島曼波〉等歌,透過電台傳遍全台;1962 年,片商還依照〈舊情綿綿〉拍成同名電影,請他擔任男主角。但他同時也唱了不少混血歌。邱婉婷統計他的唱片與歌本曲目,發現創作歌和翻唱歌的比重不相上下;例如他以「洪文昌」之名錄的〈寶島蓬萊謠〉,原曲是日本長野縣民謠〈木曾節〉。對當時的聽眾來說,好聽的歌就是好聽的歌,創作或翻唱,並不是他們買唱片時最在意的事。
台南的唱片廠、作詞人,與一位夏威夷吉他樂師

1950 年代末,台灣最會挑歌、也最會賣唱片的公司之一,在台南。根據邱婉婷 2011 年訪談一位亞洲唱片樂師的記錄,亞洲唱片的老闆蔡文華就讀當時的台灣省立工學院(後來的成功大學)時研究電鍍技術,改良之後覺得可以拿來開唱片廠,亞洲唱片就這樣誕生。它的音質好、銷售網又廣,紀露霞後來也說,她的歌能被大眾接受,就是因為亞洲唱片。
這位受訪的樂師是亞洲唱片的夏威夷吉他手。據他的回憶,洪一峰在台北時唱片一直賣得不好,他便勸洪一峰換個環境、南下台南錄音。洪一峰在亞洲唱片錄了〈可憐戀花再會吧〉、〈悲情的城市〉等歌,銷路大好,這才真正走紅。他和亞洲唱片的合作,一直持續到大約 1962 年,唱片編號錄到五百號左右。
那麼,要翻唱哪一首日本歌,是怎麼決定的?這位樂師的回答很直接:日本的唱片都會進來,大家先聽,覺得好聽,就拿來做。唱片公司的文藝部負責選歌,例如亞洲唱片的蜚聲,日治時期受過日本教育,看得懂也聽得懂日本歌。作詞人葉俊麟在接受研究者黃裕元訪談時也提到,當時唱片公司特別偏好美空雲雀、小林旭、森進一等日本歌手的歌,而這些歌手也正是他自己喜歡的。
葉俊麟本名葉鴻卿,1921 年生於基隆。據中文維基百科整理,他在台北的三井物產工作時,認識了來台灣組樂團的日本音樂家淺口一夫,跟著他學音樂。徐睿楷在 Taiwan Insight 的文章中說,葉俊麟在這段時期替數以百計的日本旋律填上台語歌詞,同時也和洪一峰合寫了許多原創名曲。中央社 2024 年 2 月 21 日的報導則提到,童星陳芬蘭九歲第一次進錄音室,唱的就是葉俊麟填詞的〈孤女的願望〉,一唱就紅,成為電台點播最多的歌之一;這首歌也常被列為混血歌的代表作。
亞洲唱片不只錄翻唱歌。邱婉婷的論文提到,亞洲唱片在 1958~1959 年前後,把作曲家楊三郎從 1946 年以來的創作整理成《楊三郎傑作集》出版;1954 年由旅日華僑林來回台創立、請周添旺擔任文藝部長的歌樂唱片,也一樣是日語翻唱曲和台灣人創作曲都出。葉俊麟則認為,亞洲唱片的唱片之所以暢銷,是因為選曲功力很強。
這樣的唱片樂師,正好說明了吉他在混血歌裡的位置。文夏的樂團以夏威夷吉他為招牌,洪一峰從一把吉他開始走唱,唱片公司裡也有專門彈夏威夷吉他的樂師。選歌時大家先聽日本原版唱片,覺得好聽才拿來做;錄音時,台灣的樂師要讓這些原本為日語寫的旋律,配上台語歌手的唱法。混血的不只是歌詞,也包括錄音室裡的聲音。
三重埔的唱片工廠:一首歌怎麼變成一張唱片

戰後初期,台灣幾乎沒有自己的唱片工業。日治時期的唱片大多是帶著歌手到日本錄音、壓片;戰後一開始,市面上主要是零售的日本進口唱片。據「聲軌」資料庫整理,1946 年 8 月起日本唱片被禁止輸入,1952 年 3 月立法院通過出版法修正案,唱片才正式納入法律管理。
也是在 1952 年,作曲家許石創立「中國唱片公司」。據邱婉婷的整理,公司地址設在台北的南京西路,唱片製造廠卻設在和台北市區只隔一座橋的三重;「聲軌」資料庫也把它記為三重的第一座唱片壓製廠。之後,小型的家庭式唱片工廠一家接一家開張。據「聲軌」資料庫整理,三重一帶的唱片工廠最多時有四、五十家,約占全台灣的七成。為什麼是三重?研究者石計生 2009 年訪談《三重唱片業、戲院、影歌星史》的編者蔡棟雄時,對方提到台北市對有污染的工廠要求比較高,緊鄰台北、又有大量勞動人口的三重,就成了這些工廠落腳的地方。
從 1950 年代末到 1970 年左右,三重的唱片廠壓出了五花八門的唱片:台灣民謠、歌仔戲與京劇、廣播劇、日歌台唱與中歌台唱的台語歌,還有外國歌曲的翻版唱片。洪一峰離開亞洲唱片以後,合作的鈴鈴、電塔,以及後來的皇冠唱片,也都設在三重。學生買得起的西洋翻版唱片,同樣多半出自這裡,那段故事詳見〈插上電的青春:1950~60 年代台灣的熱門音樂、美軍俱樂部與第一代電吉他〉。
熱鬧的背後也有問題。前孔雀唱片老闆蔡茂雄在 2009 年接受石計生訪談時回憶,很多唱片廠老闆抱著快速賺錢的心態,一窩蜂開廠,大家搶著翻版同一批熱門歌,同一首歌被重複出版好幾次,利潤也被分散了。三重唱片業崛起得很快,凋零得也很快。
1960 年代末,電視還不普遍的時候,台語唱片仍然賣得很好;到了 1970 年代,混血歌的黃金時期慢慢過去。
演歌的轉音與吉他的前奏:混血歌留下了什麼
混血歌最深遠的影響,可能不在歌詞,而在「唱法」。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陳培豐,在替日本住友財團撰寫的研究報告中指出:戰前的台語流行歌,唱法還保留很多台灣傳統俗謠的味道,和日本流行歌其實不太相交;到了戰後,尤其是 1960 年代台灣進入工業化、許多農村青年離鄉到都市工作,台語歌大量翻唱日本的「望鄉演歌」,歌手們也把日本歌的「ゆり」(搖擺的顫音)與「こぶし」(轉音)放進了台語歌裡。
陳培豐認為,正是在這個過程裡,今天大家熟悉的「台語演歌」唱腔逐漸成形,後來甚至被當成台語歌的「傳統」。換句話說,很多人以為台語老歌那種黏稠、帶著轉音的唱法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其實它大量出現,是在戰後的混血歌年代。離鄉、流浪、思念母親,這些日本演歌常見的題材,也剛好說中了當時從農村走進城市的台灣人的心情。
伴奏也一樣混血。研究台語翻唱歌曲的廖純瑩在 2007 年的論文中指出,當時歌曲的伴奏常用拉丁舞曲的節奏。洪一峰的〈寶島曼波〉就是一個例子:歌名裡的「曼波」是拉丁舞曲,前奏卻取材自台灣民謠〈草螟弄雞公〉的旋律,再接上兩小節曼波節奏的間奏。日本的旋律、拉丁的節奏、台灣的民謠和台語的歌詞,可以同時出現在一首歌裡。
吉他在這個故事裡一直沒有缺席。日本歌謠曲用吉他當前奏的傳統,可以追溯到 1930 年代的古賀政男,那段故事詳見〈留聲機轉起來的年代:日治時期的唱歌課、古倫美亞的黑膠,與吉他第一次出現在台灣人眼前〉。到了混血歌最盛行的 1959 年,日本日活公司推出電影《ギターを持った渡り鳥》(帶著吉他的候鳥),由小林旭主演;片中的主角辭去刑警工作,背著吉他在各地走唱,同名主題歌由小林旭演唱,在 1959 年發行。洪一峰以「洪文昌」之名錄過的日本翻唱曲裡,也有一首歌名就叫〈深更的吉他〉。
背著吉他四處唱歌的形象,也出現在台灣人自己的故事裡:文夏在《台北之夜》裡演的,就是一位流浪賣唱的歌手;洪一峰年輕時在淡水河邊自彈自唱。陳培豐在著作《重構臺灣流行歌曲史》中也寫到,1960 年代街頭的賣藥團演唱歌仔調時,已經不再以月琴、大殼弦等傳統樂器為主,而改用電吉他、貝斯、電子琴伴奏。日本的曲子、台灣的詞,再加上一把吉他,就這樣陪著一整代人走過離鄉打拚的歲月。
今天回頭看,「混血歌」這個詞已經不再只是批評。它記錄了一個著作權觀念還很淡薄、選歌全憑耳朵判斷「好不好聽」、歌手常常來不及彩排就要上場的年代;也記錄了一群填詞人、歌手和樂師,怎麼把別人的旋律,唱成了自己的故鄉。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混血歌時代的唱片公司先聽日本原版唱片、覺得好聽才拿來翻唱;把喜歡的唱片聽了又聽、用耳朵把前奏和過門找出來,至今仍是吉他手最重要的基本功。
- 〈黃昏的故鄉〉這類歌曲多用小調與五聲音階,旋律在長音上常有滑音與顫音,很適合用吉他練習演歌風格的單音旋律與表情。
- 同一段旋律換上不同語言的歌詞,咬字與聲調就會改變伴奏的呼吸;替歌手伴奏時,要跟著歌詞的斷句走,而不是只跟著和弦表走。
- 混血歌的伴奏混合了日本歌謠曲的吉他前奏、夏威夷吉他的滑音與拉丁舞曲的節奏;多聽不同來源的音樂,才能彈出有層次的伴奏。
參考資料
- 邱婉婷,《洪一峰創作與混血歌曲之探討》,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年(含亞洲唱片樂師、紀露霞等人訪談,及莊永明《台灣歌謠追想曲》、黃裕元《戰後台語流行歌曲的發展(1945-1971)》、廖純瑩、鶴田純等研究之整理)
- 張瑋芩,《當日語歌化身為台語歌—文夏翻唱歌曲詞曲配合的探討》(The Texual and Melodic Arrangement in Wen-hsia's Taiwanese Cover Songs),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年
- 鶴田純,《1950、60 年代「日本曲台語歌」研究》,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年(經上列論文與維基百科轉引)
- 陳培豊,〈台湾における対日感情とエスニック政治:「追認」された台湾民謡と台湾演歌を視点に〉,公益財団法人住友財団 研究結果報告書(日文)
- Eric Scheihagen(徐睿楷),“Taiwanese popular music: World War II to the 1960s (Part I)”,Taiwan Insight,2018 年 7 月 11 日(英文)
- Han Cheung,“Taiwan in Time: The man with the banned songs”,Taipei Times,2022 年 4 月 17 日(英文)
- 鏡週刊,紀露霞專題報導,2016 年 10 月 31 日
- 中央社,〈金曲特別貢獻獎 獻給紀露霞張雨生〉,2017 年 6 月 23 日
- 中央社,開箱老照片:陳芬蘭與〈孤女的願望〉,2024 年 2 月 21 日
- 公視新聞網,文夏辭世相關報導,2022 年 4 月 7 日;臺北第一唱片報導,2020 年 12 月 3 日
- 聲軌 Sound Traces 台灣現代聲響文化資料庫:「台灣第一張密紋唱片」(1957)、「小型唱片工廠紛紛出現」(1951~1952)條目
- 報導者,陳培豐《重構臺灣流行歌曲史:常民/移民的競合交響與「臺灣味」的誕生》書摘(春山出版)
- Wikipedia(日文,作為線索):三橋美智也、港町十三番地、ギターを持った渡り鳥;UtaTen 歌詞網〈赤い夕陽の故郷〉詞曲資料
- Wikipedia(中文、英文,作為線索):混血歌曲、文夏、Wen Hsia、葉俊麟、紀露霞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混血歌」指借用外國旋律、重新填上另一種語言歌詞的歌,最常見的是日本曲配台語詞,1950~60 年代最為盛行。
- 用「混血歌曲」一詞批評這股風潮的是莊永明(1994 年《台灣歌謠追想曲》);近年鶴田純、張瑋芩、邱婉婷等研究者則指出填詞者有譯詞、編詞、作詞等多種手法與主動性。
- 三橋美智也 1958 年 10 月發行的〈赤い夕陽の故郷〉,被文夏翻成台語的〈黃昏的故鄉〉。
- 文夏曾在東京學過吉他與鋼琴,回台南後組「文夏夏威夷樂團」,1957 年由亞洲唱片推出收錄八首新歌的長時間唱片,並以筆名「愁人」填寫大量混血歌。
- 洪一峰買了第一把吉他後在街頭走唱,1954 年在民聲電台做現場歌唱節目,1957 年起與葉俊麟合寫〈舊情綿綿〉等名曲,創作與翻唱比重相當。
- 紀露霞 1954 年進入電台,六年左右錄了將近兩千首歌,能用五種語言演唱。
- 台南的亞洲唱片以音質與銷售網著稱,一位夏威夷吉他樂師介紹洪一峰南下錄音而走紅;1952 年起三重成為唱片工廠的集中地。
- 陳培豐的研究指出,戰後台語歌大量翻唱日本望鄉演歌,歌手吸收了日本歌的顫音與轉音,形成後來的「台語演歌」唱腔。
常見問題
混血歌是什麼意思?
混血歌是指用外國歌曲的旋律、重新填上另一種語言歌詞的歌。在台灣通常指 1950~60 年代把日本歌曲填上台語歌詞的作品,例如文夏的〈黃昏的故鄉〉,原曲是三橋美智也的〈赤い夕陽の故郷〉。
「混血歌」這個詞是誰提出的?
根據臺大音樂學研究所邱婉婷 2011 年論文的整理,以「混血歌曲」一詞批評這股翻唱風潮的是莊永明,見於他 1994 年出版的《台灣歌謠追想曲》。後來學界沿用這個名詞,但評價已經變得比較多元。
混血歌只是把日文歌詞翻成台語嗎?
不只。鶴田純的研究把當時的寫法分成三種:直接翻譯的「譯詞」、把日本用語換成台灣人熟悉說法的「編詞」,以及完全重寫成台灣故事的「作詞」。張瑋芩比對文夏四十三首翻唱歌曲與原曲,也發現詞曲配合的方式非常多樣。
洪一峰的歌都是翻唱日本歌嗎?
不是。洪一峰以創作聞名,〈舊情綿綿〉、〈淡水暮色〉、〈寶島四季謠〉等都是他作曲、葉俊麟作詞的原創歌曲。他也唱過不少混血歌,研究者統計他的唱片與歌本曲目,發現創作與翻唱的比重差不多。
混血歌和吉他有什麼關係?
文夏、洪一峰年輕時都彈吉他,文夏還組過以夏威夷吉他為招牌的樂團;台南亞洲唱片的錄音室裡也有夏威夷吉他樂師。日本歌謠曲常用吉他前奏與滑音,台灣的樂師照著唱片學起來,這些聲音也就進入了台語歌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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