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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遊詩人的琴:中世紀法國南部的遊吟詩人

十二、十三世紀的法國南部,有一群用奧克語寫情歌的詩人兼作曲家,叫做 troubadour。這一課從第一位留下作品的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講起,談麵包師之子貝爾納、遠方之愛的若弗雷·呂德爾、唯一留下旋律的女詩人迪亞伯爵夫人,以及替他們唱歌彈琴的雜耍樂師 jongleur,看看約兩千五百首詩、不到三百首旋律是怎麼被手抄本保存下來的。

吉他故事館・吉他歷史篇吉他的起源與演進・第 12 課盧家宏 著
13 世紀行吟詩人歌集中的插圖:若弗雷·呂德爾(Jaufre Rudel)在的黎波里伯爵夫人懷中死去,正是他「遠方之愛」傳說的結局。
13 世紀行吟詩人歌集中的插圖:若弗雷·呂德爾(Jaufre Rudel)在的黎波里伯爵夫人懷中死去,正是他「遠方之愛」傳說的結局。

一位公爵剛從十字軍戰場上狼狽逃回來,全軍覆沒,身邊只剩六個人;他回家後卻開始寫歌,有時寫情歌,有時寫自己的死亡。一位城堡麵包師的兒子,靠著寫歌和宮廷貴婦、甚至王后扯上關係。一位王子愛上了一個從沒見過面的遠方女子,傳說他死在她的懷裡。這些人都是十二世紀法國南部的 troubadour。我們常把這個字翻成「吟遊詩人」,好像他們都背著一把琴四處流浪;真實的情況其實更有趣,也更複雜。

第一位留下作品的人:一位被逐出教會兩次的公爵

同一本歌集裡的威廉九世(Guilhem IX)騎馬像,他是目前留下作品最早的行吟詩人。
同一本歌集裡的威廉九世(Guilhem IX)騎馬像,他是目前留下作品最早的行吟詩人。

目前知道最早、而且有作品留下來的吟遊詩人,不是什麼窮困的流浪歌手,而是一位大貴族: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William IX, Duke of Aquitaine),奧克語寫作紀堯姆·德·波蒂耶(Guilhèm de Peitieus)。他生於 1071 年,1086 年繼承爵位,統治法國西南部廣大的領地,1126 年過世。

他的人生一點也不平靜。根據維基百科整理的史料,他參加了 1101 年的十字軍,那年 9 月,他的整支軍隊在小亞細亞的赫拉克利亞被塞爾柱突厥人擊潰;據編年史家奧德里克·維塔利斯(Orderic Vitalis)的記載,他逃到安條克時,身邊只剩六個同伴。回到家鄉後,他又和教會起衝突,先後兩次被逐出教會:一次是為了稅收特權,一次是因為他把一位封臣的妻子帶回自己的宮殿。

就是這樣一個打過敗仗、惹過教會、私生活轟轟烈烈的公爵,留下了目前所知最早的一批奧克語抒情詩。他的詩有的很粗獷,有的很溫柔;在某些詩裡,他把心愛的女子稱為 midons,大意是「我的主人」,在那個女性地位不高的年代,這是很特別的態度。有一首詩可能寫於他第一次被逐出教會的時候,開頭說:「既然我想唱歌,我就來寫一首讓我悲傷的詩」,接著談起死亡,和託付給別人照顧的年幼兒子。

二十世紀的美國詩人龐德(Ezra Pound)曾稱威廉九世是吟遊詩人裡「最現代的」一位。一個戰敗回家、和世界處處衝突的中年人,在詩裡誠實地寫下自己的慾望和害怕,八百多年後讀起來,依然像是某個人坐在你旁邊,彈著琴說心事。

trobar:會「找到」歌的人

troubadour 這個字,來自奧克語的 trobador。根據維基百科整理的字源,它和動詞 trobar 有關,意思是「創作、構思、發明」,字面上很接近「找到」。所以,troubadour 原本的意思,比較像「找到歌的人」「會作歌的人」,而不是「到處走的人」。

也有另一派學者提出不同的字源:他們認為 trobar 可能部分來自阿拉伯文的 ṭaraba,意思是「讓人動情、用音樂娛樂人」,藉此主張吟遊詩人的源頭和伊比利半島的安達魯斯阿拉伯音樂有關。這個說法有支持者,也有很多人反對;連威廉九世詩裡那三行被認為「可能是阿拉伯文」的句子,都有中世紀學者認為根本不是阿拉伯文,而是後來抄寫者改寫的結果。比較持平的看法是:阿拉伯詩歌可能是影響歐洲宮廷愛情詩的眾多來源之一,但沒有證據說它是唯一的源頭。

吟遊詩人活躍的時間,大約從 1100 年到 1350 年。他們寫的是奧克語(Occitan),也就是當時法國南部、加泰隆尼亞一帶通行的語言,和巴黎一帶的古法語不一樣。根據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歷史學家目前知道名字的吟遊詩人大約有四百五十位,留下約兩千五百到兩千六百首詩或詩的片段;可是有旋律留下來的,不到三百首。

換句話說,我們手上這些「歌」,大約九成只剩歌詞,曲調已經永遠消失了。這就像今天有人只拿到一本流行歌的歌詞本,卻聽不到任何一首歌的旋律。研究吟遊詩人的音樂,就是在這不到一成的旋律裡,努力想像當年的聲音。

他們寫的詩歌有很多種類型。最受歡迎的是 canso,也就是情歌;sirventes 是談政治、罵人、評論時事的歌;tenso 是兩位詩人你一段我一段的辯論歌;alba 是黎明時分戀人不得不分手的歌。詩風也分成好幾派:trobar leu 是淺白好懂的「輕」風格,trobar ric 是辭藻華麗的「富」風格,trobar clus 則是故意寫得隱晦難懂的「閉」風格,連今天的學者都常常讀不懂。

麵包師的兒子:貝爾納·德·文塔多恩

手抄本中的貝爾納·德·文塔杜爾(Bernart de Ventadorn)小像,他是留下旋律最多的行吟詩人之一。
手抄本中的貝爾納·德·文塔杜爾(Bernart de Ventadorn)小像,他是留下旋律最多的行吟詩人之一。

吟遊詩人裡留下最多旋律的,是貝爾納·德·文塔多恩(Bernart de Ventadorn)。根據維基百科,他已知的四十五首詩裡,有十八首留下了旋律,是十二世紀吟遊詩人裡最多的一位,一般認為他在詩和音樂上都是最重要的一位。他的作品大約寫於 1147 年到 1180 年之間。

他的出身很低微。十三世紀的吟遊詩人烏克·德·聖西爾克(Uc de Saint Circ)說,他可能是文塔多恩城堡(在今天法國的科雷茲省)一位麵包師的兒子;比他年輕的同時代詩人佩爾·達爾維尼亞(Peire d'Alvernha)寫了一首諷刺詩,挖苦他的父親不是僕人、就是士兵或麵包師,母親也是僕人或做麵包的。一位城堡裡的下人之子,最後成為整個時代最受推崇的詩人和作曲家,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動人的故事。

根據流傳的說法,他因為愛上了城堡主人的妻子而被迫離開文塔多恩,先到蒙呂松和土魯斯,後來追隨阿基坦的埃莉諾(Eleanor of Aquitaine)到英格蘭的金雀花王朝宮廷。埃莉諾正是威廉九世的孫女。不過維基百科也提醒,這些旅程的證據,主要來自他自己的詩,而不是其他獨立的紀錄。

他的名氣在當時就很大。1215 年,波隆那的修辭學教授邦孔帕尼奧(Boncompagno)在著作《古修辭學》裡寫道,貝爾納的名字有多響亮、他寫的情歌有多光彩、他「多麼甜美地發明旋律」,整個普羅旺斯的人都知道。他的旋律在法國北部廣為流傳,早期的北方詩人作曲家都模仿他,所以他常被認為是北方 trouvère 傳統最重要的影響者。

他最有名的一首歌,是〈當我看見雲雀振翅〉(Can vei la lauzeta mover)。這首歌從一隻迎著陽光高飛、又在喜悅中墜落的雲雀寫起,寫到自己單戀的痛苦。八百多年後,龐德還在長詩《詩章》的最後片段裡兩次引用它。今天在網路上找得到不少古樂團演唱這首歌的錄音,旋律保存在手抄本裡,是少數我們真的能「聽見」的吟遊詩人歌曲。

寫歌的人和唱歌的人:troubadour 與 jongleur

葡萄牙《阿茹達歌集》(Cancioneiro da Ajuda)中的插圖,可看到負責演奏的樂手抱著撥弦樂器,替詩人伴奏。
葡萄牙《阿茹達歌集》(Cancioneiro da Ajuda)中的插圖,可看到負責演奏的樂手抱著撥弦樂器,替詩人伴奏。

說到這裡,要釐清一個常見的誤會:troubadour 不一定是自己抱著琴到處唱歌的人。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指出,在比較嚴謹的中世紀文獻裡,trobador 這個字多半指「寫詩的人」,不一定包括作曲和演唱。真正在宴會、市集和城堡大廳裡唱歌、彈琴、跳舞、甚至表演雜技的,常常是另一群人:雜耍樂師,奧克語叫 joglar。

joglar 來自拉丁文的 ioculatores,意思是「逗人開心的人」。這個字後來變成法文的 jongleur、西班牙文的 juglar,也變成英文的 juggler,今天英文的 juggler 專指丟球雜耍的人,但在中世紀,它的意思寬得多,比較接近「職業藝人」或「遊唱樂手」。從吟遊詩人貝特朗·德·博恩(Bertran de Born)的詩就看得出來,jongleur 通常負責表演,不負責創作。

兩群人的關係,有時合作、有時互相看不順眼。有些吟遊詩人有自己專屬的 jongleur,專門唱主人寫的歌;在吟遊詩人的全盛時期,也有詩人寫歌公開嘲諷某些 jongleur。十三世紀末,吟遊詩人吉羅·里基耶(Guiraut Riquier)甚至寫信給卡斯提亞國王阿方索十世(Alfonso X),抱怨大家把 joglar 這個字用得太隨便,要國王替兩種身分「正名」:吟遊詩人是作詩作曲的人,joglar 是宮廷裡的表演者。不過,也有不少吟遊詩人是 jongleur 出身,或一邊寫歌一邊表演。

那他們彈什麼琴?伊比利半島西北部的《阿茹達歌集》(Cancioneiro da Ajuda)是十三世紀末用加利西亞-葡萄牙語寫成的情歌集,裡面的插畫畫了很多貴族詩人身旁的 jogral(同樣是雜耍樂師):有人抱著豎琴,有人拉著用弓拉的琴,有人彈著西托爾琴(citole),旁邊還有打鈴鼓、搖響板的女孩。這些撥弦和拉弦的樂器,就是當時歌聲旁邊的伴奏。其中西托爾琴和吉坦琴的故事,詳見〈中世紀的吉坦琴與西托爾琴:一把被女王收過、被改成小提琴、名字換了三次的七百年老琴〉。

這本歌集還藏著一個讓人嘆氣的細節。維基百科記載,《阿茹達歌集》大約完成於十三世紀最後二十五年,是加利西亞-葡萄牙語歌集裡最古老、收錄世俗歌曲的一部;抄寫者在每首詩上方都替樂譜留好了空間,可是文字和插畫都沒有完成,樂譜的位置上,連一個音符都沒有寫進去。我們看得到樂師抱著琴的樣子,卻永遠聽不到他們彈的是什麼。

💡 「寫歌的人」和「唱歌彈琴的人」分工,到今天還是一樣:有詞曲作者,也有歌手和伴奏樂手。吉他手在樂團裡,常常就是那個讓別人的歌變好聽的人,這是一份很值得驕傲的工作。

一首舞曲變成情歌:〈五月初一〉

吟遊詩人和樂手之間最可愛的合作,留在一首叫〈五月初一〉(Kalenda maya)的歌裡。作者是普羅旺斯的吟遊詩人蘭博·德·瓦奎拉斯(Raimbaut de Vaqueiras),他大約活躍於 1180 年到 1207 年,大半輩子是義大利北部蒙費拉托侯爵博尼法斯一世(Boniface I of Montferrat)的宮廷詩人和好友,還跟著侯爵上戰場。

根據中世紀說明這首歌來歷的「緣起」短文(razo),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天,兩位從法國來的 jongleur 到了蒙費拉托的宮廷,演奏一首新的「埃斯坦皮達」(estampida)舞曲,大家都聽得很開心,只有暗戀侯爵家一位女士的蘭博悶悶不樂。女士請他唱一首歌,他就把自己的歌詞填進這首剛聽到的舞曲旋律裡,成了〈五月初一〉。不同版本對那兩位樂手用的是什麼樂器、那位女士是誰,說法並不一致。

這個故事的細節也許經過美化,但它解釋了一件事:estampida 照理說是一種純器樂的舞曲,為什麼〈五月初一〉這首有歌詞的歌,會被叫做 estampida?因為它的旋律,本來就是樂手彈奏的舞曲。法國國家圖書館的資料把這首歌的年代定在 1197 年到 1201 年之間,也有研究者認為它的曲調可能受到另一首法國歌曲的啟發。今天它被認為是最好聽的吟遊詩人旋律之一,常常被古樂團演奏。

蘭博後來參加了第四次十字軍,1204 年在君士坦丁堡被攻陷時也在場,之後跟著博尼法斯到了希臘的帖撒羅尼迦。一般推測,他在 1207 年 9 月 4 日和博尼法斯一起死於一場伏擊。這位會把別人的舞曲填成情歌的詩人,最後的人生,和他的老闆一樣結束在戰場上。

他還有一首很特別的作品,用奧克語、法語、托斯卡尼語、加利西亞-葡萄牙語和加斯科涅語五種語言輪流寫成。一個在義大利工作、寫奧克語詩、又熟悉好幾種語言的普羅旺斯人,本身就說明了吟遊詩人的世界有多麼國際化。

遠方的愛:若弗雷·呂德爾的傳說

吟遊詩人留給後世最浪漫的一個故事,屬於布萊伊的王子若弗雷·呂德爾(Jaufre Rudel)。他活躍於十二世紀前半到中葉,很可能死於 1147 年開始的第二次十字軍。他的歌裡反覆出現一個主題:amor de lonh,「遠方的愛」,愛著一個離得很遠、甚至無法觸及的人。

後來的生平小傳(vida)把這個主題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他從返鄉的朝聖者口中,聽說了北非的黎波里伯爵夫人奧迪埃娜(Hodierna)多麼美麗,從沒見過面就愛上了她,為了她參加十字軍。途中他生了重病,被抬上的黎波里的岸邊時已經奄奄一息;伯爵夫人聽到消息,親自從城堡下來,若弗雷就死在她的懷裡。

這個故事美得像電影,但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說得很直接:它「浪漫但不太可能」,比較像是後人根據他謎一般的詩句,加上他大概死於十字軍途中這件事,編出來的傳奇。可以確定的是,同時代的吟遊詩人馬卡布魯(Marcabru)在一首歌裡提到他人在「海的那一邊」,大概就是在十字軍東征的路上。

傳說不一定是真的,卻有驚人的生命力。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作家特別愛這個故事: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英國詩人白朗寧(Robert Browning)都寫過以他為題的詩;1895 年,法國劇作家羅斯丹(Edmond Rostand)把它寫成詩劇《遠方的公主》(La Princesse Lointaine),由當時最紅的女演員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主演。十三世紀的手抄本插畫裡,也畫著若弗雷倒在伯爵夫人懷裡的那一幕。

讀這種故事,最好的方式是兩邊都記住:一邊是查得到的事實,一位王子詩人寫了很多「遠方的愛」的歌,大概死在十字軍的路上;另一邊是後人動人的想像,伯爵夫人和臨終的擁抱。歌曲之所以能流傳八百年,靠的往往就是這兩者一起。

女吟遊詩人:唯一留下旋律的迪亞伯爵夫人

迪亞伯爵夫人(Comtessa de Dia)〈A chantar〉的手抄樂譜,是唯一留下旋律的女性行吟詩人作品。
迪亞伯爵夫人(Comtessa de Dia)〈A chantar〉的手抄樂譜,是唯一留下旋律的女性行吟詩人作品。

吟遊詩人裡也有女性,被稱為 trobairitz。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稱她們為「西方傳統裡第一批世俗音樂的女性作曲者」。有名字留下來的大約二十到二十一位,另有一位只知道叫「H 女士」;她們幾乎都來自奧克語地區,多半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女子,大約都生活在十二世紀末到十三世紀初。

她們的作品很少,沒有一位稱得上多產。留下最多的是迪亞伯爵夫人(Comtessa de Dia),有四首;卡斯特洛薩(Castelloza)有三到四首。更令人惋惜的是旋律:女吟遊詩人寫的歌裡,只有一首的曲調被保存下來,就是迪亞伯爵夫人的〈我必須唱我不願唱的〉(A chantar m'er de so qu'eu no volria)。

這首歌保存在法國國家圖書館編號 fr. 844 的手抄本裡,這本手抄本又叫「國王手稿」(Manuscrit du Roi)。在一排排方形的中世紀音符旁邊,是一位女子寫給負心情人的歌:她說自己比任何人都愛他,卻被冷落、被背叛。在九成歌曲只剩歌詞的吟遊詩人世界裡,這唯一一首女性旋律能夠留下來,幾乎是一個奇蹟。

女吟遊詩人寫的多半是情歌和辯論歌,風格大多是淺白的 trobar leu。有一位叫戈爾蒙達(Gormonda de Monpeslier)的女詩人,留下了唯一一首有署名的女性政治諷刺歌 sirventes;還有一封女子寫給另一位女子的「愛的問候」詩。她們的聲音很少,卻讓我們知道,中世紀的城堡大廳裡,不只有男人在作詩寫歌。

手抄本裡的歌:生平小傳、插畫與樂譜

行吟詩人歌集的整頁樣貌:詩人小傳、裝飾字母和詩句密密排在一起,歌詞多半靠這類手抄本才留下來。
行吟詩人歌集的整頁樣貌:詩人小傳、裝飾字母和詩句密密排在一起,歌詞多半靠這類手抄本才留下來。

我們今天能讀到吟遊詩人的作品,靠的是一種叫「歌集」(chansonnier)的手抄本。這些手抄本多半是替有錢的贊助者抄寫的,用羊皮紙製作,把不同詩人的作品分門別類收在一起;很多是在義大利抄成的,因為吟遊詩人的歌在十三世紀的義大利非常受歡迎。

很多歌集裡,每位詩人的作品前面會先放一小段散文傳記,叫做 vida,意思就是「生平」;有些歌前面還有一段 razo,「緣起」,說明這首歌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指出,大部分的 vida 是 1220 年代在義大利寫成的,很多出自吟遊詩人烏克·德·聖西爾克之手。這些小傳是歐洲最早的一批白話散文傳記,但可靠度要打折扣:寫的人往往從詩句裡「讀出」作者的生平,再加上一些戲劇化的情節,若弗雷·呂德爾的故事就是一例。

有些歌集還有插畫。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的幾部十三世紀歌集,在每位詩人的作品開頭畫一個小小的人像:有的騎著馬、有的穿著修士袍、有的拿著劍。這些人像大多是畫家想像出來的「標準形象」,不是寫生的肖像;但它們讓我們看到,十三世紀的讀者心目中,吟遊詩人是什麼樣子。

樂譜的部分更讓人頭痛。吟遊詩人和北方同行 trouvère 留下的音樂,都是只有一條旋律線的單音音樂,而且大多一個音節配一到幾個音。手抄本上通常只記下音高,節奏怎麼唱、要不要伴奏、伴奏要怎麼彈,都沒有寫下來。今天古樂團演唱這些歌時,用什麼節奏、配什麼樂器,其實都是根據插畫、文獻和學者的推論重新安排的。

項目數字或內容說明
活躍年代約 1100~1350 年以法國南部奧克語地區為中心
知名吟遊詩人約 450 位出身從公爵、騎士、教士到商人之子都有
留存的詩約 2,500~2,600 首(含片段)主要保存在為贊助者抄寫的歌集裡
留存的旋律不到 300 首只記旋律音高,節奏與伴奏多半沒寫
女吟遊詩人約 20~21 位有名字只有迪亞伯爵夫人的一首留下旋律
北方 trouvère約 2,130 首詩至少三分之二留有旋律
項目數字或內容・說明
活躍年代數字或內容:約 1100~1350 年
說明:以法國南部奧克語地區為中心
知名吟遊詩人數字或內容:約 450 位
說明:出身從公爵、騎士、教士到商人之子都有
留存的詩數字或內容:約 2,500~2,600 首(含片段)
說明:主要保存在為贊助者抄寫的歌集裡
留存的旋律數字或內容:不到 300 首
說明:只記旋律音高,節奏與伴奏多半沒寫
女吟遊詩人數字或內容:約 20~21 位有名字
說明:只有迪亞伯爵夫人的一首留下旋律
北方 trouvère數字或內容:約 2,130 首詩
說明:至少三分之二留有旋律

戰火之後:歌聲往北、往南、往東

《馬內塞古抄本》(Codex Manesse)中的瓦爾特·馮·德·福格爾魏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德語「愛之歌手」承接了行吟詩人的傳統。
《馬內塞古抄本》(Codex Manesse)中的瓦爾特·馮·德·福格爾魏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德語「愛之歌手」承接了行吟詩人的傳統。

吟遊詩人的黃金時代,結束在一場戰爭裡。1209 年,教宗英諾森三世發動阿爾比十字軍(Albigensian Crusade),要剷除法國南部朗格多克地區的卡特里派。同年 7 月 21 日,十字軍抵達貝濟耶,接著攻陷卡卡頌;戰爭一直打到 1229 年雙方簽訂巴黎條約才結束。

很多吟遊詩人寫歌回應這場戰爭:有人懇求亞拉岡國王幫他奪回被占領的城堡,有人寫歌譴責十字軍、鼓勵土魯斯伯爵反擊。但大勢已去。維基百科整理的研究指出,這場十字軍和隨後的局勢,揭開了吟遊詩人傳統逐漸衰落的序幕:許多原本贊助詩人的奧克語宮廷被摧毀,吟遊詩人們紛紛移往義大利、西班牙和匈牙利的宮廷。

歌聲沒有消失,而是換了語言繼續唱。在法國北部,trouvère 用古法語寫歌,留下了約兩千一百三十首詩,其中至少三分之二有旋律。在德語地區,Minnesänger 唱著「宮廷愛情」的歌;十四世紀初在蘇黎世一帶編成的《馬內塞古抄本》(Codex Manesse),收錄了大量中古高地德語情歌,配有一百三十七幅詩人「肖像」,現在收藏在德國海德堡大學圖書館。在伊比利半島,加利西亞-葡萄牙語的情歌也流行起來,《阿茹達歌集》的插畫就是那個世界的見證。

吉羅·里基耶大約生於 1230 年,1292 年過世,常被稱為最後一批奧克語吟遊詩人之一。他寫信給阿方索十世、替 troubadour 和 joglar 正名的時候,這個傳統已經走到了尾聲。到了十四世紀,土魯斯的詩社舉辦起「花之競賽」(jocs florals),依照一部在 1328 年到 1337 年間編成的規範《愛的法則》(Leys d'amors)評選最好的詩,用花朵當作獎品。曾經在城堡大廳裡自由生長的歌,變成了有規則、有評審的比賽。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吟遊詩人的歌九成只剩歌詞。沒有被記下來的音樂,就會消失;練到滿意的曲子,不妨錄下來、寫成譜,替自己留下紀錄。
  • 〈五月初一〉是把聽到的舞曲旋律填上新詞。替熟悉的旋律寫新詞、或把歌詞配上新的伴奏,是很好的創作練習。
  • 寫歌的人和唱歌彈琴的人分工合作,到今天還是一樣。當一位好的伴奏吉他手,本身就是一門手藝。
  • 中世紀的旋律只記音高、沒寫節奏和伴奏,今天的樂手要自己判斷。學吉他也一樣:同一份譜,節奏和伴奏怎麼處理,就是你的音樂個性。
💡 老師小提醒:試著只用 Am、G、F、E 四個和弦,替一段你喜歡的詩或歌詞即興配一個慢慢的分解和弦伴奏,邊彈邊唸。八百年前的吟遊詩人和樂手,做的就是這件事:讓文字和琴聲一起說故事。

參考資料

  • Wikipedia:Troubadour(字源、約 450 位詩人與 2,500 首詩、不到 300 首旋律、joglar、vida 與 razo、trobairitz、阿爾比十字軍後的衰落)
  • Wikipedia:William IX, Duke of Aquitaine(1101 年十字軍、兩次被逐出教會、最早留下作品的吟遊詩人)
  • Wikipedia:Bernart de Ventadorn(45 首詩、18 首旋律、出身、1215 年邦孔帕尼奧的評語)
  • Wikipedia:Raimbaut de Vaqueiras(Kalenda maya、多語詩、1207 年之死)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data.bnf.fr):Raimbaut de Vaqueiras, Kalenda maya(年代 1197–1201)
  • Wikipedia:Jaufre Rudel(amor de lonh、vida 的傳說、馬卡布魯的提及、海涅、白朗寧與羅斯丹)
  • Wikipedia:Guiraut Riquier(約 1230–1292)
  • Wikipedia:Albigensian Crusade(1209–1229、貝濟耶、吟遊詩人的回應與流散)
  • Wikipedia:Trouvère(約 2,130 首詩、三分之二有旋律、單音音樂)
  • Wikipedia:Codex Manesse(137 幅詩人肖像、海德堡大學圖書館)
  • Troubadour Melodies Database(留存旋律資料庫)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Chansonnier du Roi(fr. 844)、fr. 854、fr. 12473 手抄本插畫(經 Wikimedia Commons)
  • Biblioteca da Ajuda(里斯本):Cancioneiro da Ajuda 插畫(經 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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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課重點
  • troubadour 來自奧克語 trobador,和「創作、發明」的 trobar 有關,活躍於約 1100~1350 年的法國南部。
  • 最早留下作品的是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1071~1126),他打過敗仗、兩次被逐出教會,卻寫下最早一批奧克語抒情詩。
  • 約 450 位吟遊詩人留下約 2,500 首詩,但有旋律的不到 300 首;貝爾納·德·文塔多恩留下 18 首旋律,是十二世紀最多的一位。
  • 真正在場上唱歌、彈琴、跳舞的常是雜耍樂師 jongleur;〈五月初一〉就是蘭博把法國樂手的舞曲填上歌詞。
  • 若弗雷·呂德爾死在伯爵夫人懷裡是後人編的傳說;女吟遊詩人只有迪亞伯爵夫人的一首歌留下旋律;阿爾比十字軍後,歌聲轉往北法、德語區與伊比利半島。

常見問題

troubadour 和 jongleur 有什麼不同?

troubadour 原本指用奧克語寫詩作曲的人,出身從公爵、騎士到商人之子都有;jongleur(奧克語 joglar)是職業表演者,負責唱歌、彈琴、跳舞甚至雜技,通常不創作。不過也有很多吟遊詩人是 jongleur 出身,或兩者兼做。

吟遊詩人彈的是吉他嗎?

不是今天的吉他。從十三世紀《阿茹達歌集》等手抄本插畫看,伴奏的雜耍樂師會用豎琴、用弓拉的琴、西托爾琴等撥弦與拉弦樂器。吟遊詩人留下的樂譜只有一條旋律線,伴奏怎麼彈並沒有記下來。

吟遊詩人的歌還聽得到嗎?

部分聽得到。約 2,500 首詩裡有不到 300 首留有旋律,保存在中世紀歌集手抄本裡,例如貝爾納·德·文塔多恩的〈當我看見雲雀振翅〉和蘭博的〈五月初一〉,今天常由古樂團演唱,但節奏和伴奏多半是現代人的重建。

有女性的吟遊詩人嗎?

有,稱為 trobairitz,有名字留下的大約二十到二十一位,多半是十二世紀末到十三世紀初的貴族女子。她們的作品不多,只有迪亞伯爵夫人的〈A chantar〉一首留下旋律,保存在法國國家圖書館 fr. 844 手抄本。

吟遊詩人為什麼沒落?

1209~1229 年的阿爾比十字軍摧毀了許多贊助詩人的法國南部宮廷,吟遊詩人移往義大利、西班牙與匈牙利。歌曲傳統則在北法的 trouvère、德語區的 Minnesänger 與伊比利半島的加利西亞-葡萄牙語情歌裡繼續發展。

照片:Anonymous(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854)/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854)/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fr. 12473)/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Biblioteca da Ajuda, Lisboa)/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fr. 844)/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ms. fr. 12473)/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Universitätsbibliothek Heidelberg, Cod. Pal. germ. 848)/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盧家宏老師
本教材作者盧家宏|華人指彈吉他演奏家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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