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 年，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一間小錄音室的後院停著一座生鏽的鐵桶，大約兩千加侖大，看起來像是農場裡用來裝水或穀物的儲存槽。錄音師在桶子一頭擺了一支便宜的麥克風，另一頭擺了一顆小喇叭。錄音進行到一半，外面有卡車開過，這一軌就不能用了；有時候是一群鳥停在桶子上，有人得跑出去把牠們趕走。就是這座奇怪的「回音室」，讓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彈出了全世界都認得的吉他聲音。吉他的歷史裡，有很多聲音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在意外、湊合、甚至犯錯的時候冒出來的。這一篇要講的，就是幾個這樣的故事。
鳳凰城的水塔：杜恩·艾迪的 Twang 從廢料場來
杜恩·艾迪（Duane Eddy）十幾歲時在鳳凰城的俱樂部彈鄉村音樂，被當地製作人李·哈茲爾伍德（Lee Hazlewood）看中。哈茲爾伍德想出一個點子：不要像一般吉他手那樣在高音弦上彈旋律，而是把旋律放在低音弦上彈，讓聲音又粗又厚，像有人在遠方撥一條鋼纜。
問題是，這種聲音需要很大的回音才夠氣派。大城市的錄音室有專門蓋的回音室，鳳凰城那間小錄音室 Audio Recorders 什麼都沒有。哈茲爾伍德的辦法很土：他到處去找大鐵桶，對著桶子大喊、拍手，聽哪一個的回音最好聽。最後他花了 200 美元買下一座，運回錄音室，在一端放麥克風、另一端放喇叭，把吉他的聲音送進去再錄回來。
這座桶子到底是裝什麼的，兩個當事人說法不一樣。艾迪一輩子都說那是一座兩千加侖的水塔，哈茲爾伍德則堅持是裝穀物的儲存槽。不管裝什麼，它都有一個大缺點：它在戶外。卡車經過、鳥群聚集，都可能毀掉一次好不容易彈對的錄音。艾迪晚年接受訪問時還常常提起，錄音錄到一半要出去「把鳥趕走」。
這種「土法煉鋼」的回音和大錄音室的回音室不一樣。鐵桶的內壁又硬又圓，聲音在裡面來回反彈，帶著一點金屬味，尾巴拖得很長。對一首只有一把吉他在唱主旋律的演奏曲來說，這種回音等於替它多請了一整個合唱團。哈茲爾伍德後來還和艾迪合寫了〈Cannonball〉、〈(Dance with the) Guitar Man〉等曲子，幾年後又替南西·辛納屈製作了〈These Boots Are Made for Walkin'〉。他一輩子都很懂得用最少的錢做出最大的聲音。
1958 年，艾迪在這裡錄下〈Rebel Rouser〉。那一聲帶著長長回音的低音弦旋律，後來被稱為「全世界都聽見的 Twang」。美聯社 2024 年 5 月 1 日報導艾迪以 86 歲過世時指出，他一生唱片銷量超過一億張，影響了披頭四、影子樂團、奇想樂團、史普林斯汀與馬克·諾弗勒等一大串吉他手，1994 年進入搖滾名人堂。
靠在音箱上的吉他：〈I Feel Fine〉的第一聲嗡
1964 年秋天，披頭四在倫敦艾比路錄音室錄一首新歌。約翰·藍儂（John Lennon）手上是一把 Gibson J-160E，那是一把木吉他，但琴身裝了拾音器，可以插電。根據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後來的回憶，一次錄音結束，大家正準備走進控制室去聽，藍儂順手把吉他靠在音箱上。音箱還開著，吉他的拾音器一靠近喇叭，聲音繞了一圈又被收回去，房間裡響起一聲越來越大的嗡鳴。
那就是「回授」（feedback），平常是錄音師最怕的噪音。可是這一次，四個年輕人聽了覺得很酷，請製作人喬治·馬丁（George Martin）把它留下來。麥卡尼說，那是一個「撿到的東西」，一個因為把吉他靠在音箱上而發生的意外。
最後發行的版本，〈I Feel Fine〉一開頭就是麥卡尼在貝斯上撥一個低音 A，緊接著一聲電子味十足的嗡鳴，然後吉他 riff 才進來。也有披頭四研究者認為，從第一次錄音起這聲回授就在了，「意外」的說法是事後的包裝。真相如何，大概只有那天在場的人知道。
這首歌在 1964 年底發行，在英國和美國的排行榜都拿到冠軍。很多聽眾第一次在收音機裡聽到那聲嗡鳴，還以為是收音機壞了。一個在錄音室裡本來應該被剪掉的噪音，就這樣跟著暢銷曲走進了全世界的客廳。
藍儂自己很得意。他在 1980 年接受《花花公子》訪問時說，那是唱片上第一次出現回授，還說除非你能找到 1922 年的老藍調唱片，否則找不到更早的。這句話有點誇張：《時代》雜誌就指出，藍調吉他手像強尼·吉他·華森（Johnny「Guitar」Watson）早就刻意在台上用回授了。不過說〈I Feel Fine〉是第一首把回授放上流行搖滾暢銷單曲的歌，大致沒錯。幾年後，吉米·罕醉克斯和彼特·湯森把回授玩成了一種樂器。
穿反的錄音帶：倒轉吉他是怎麼來的
1966 年春天，披頭四錄了一首叫〈Rain〉的歌。藍儂在 1980 年那次訪問裡說，有一天他把錄好的帶子帶回家，人迷迷糊糊的，把錄音帶穿反了裝進機器。一按下播放，喇叭裡傳出來的是倒著走的聲音：先聽到餘音，再聽到起音，像一個字被吸回嘴巴裡。他說他整個人被迷住了，隔天就要求把一段倒放的人聲加進歌裡。
這個故事有不同版本。也有人說是錄音室裡的工作人員裝錯了帶子，或是喬治·馬丁先想到倒放的點子。可以確定的是，倒轉聲音從此成了披頭四的新玩具，而第一個認真拿吉他來玩的，是喬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
1966 年 5 月 5 日深夜，哈里森為〈I'm Only Sleeping〉錄吉他獨奏。這次不是隨便倒放就好，他先把想要的旋律寫下來，再想辦法倒過來彈，讓錄音帶倒放以後，聽起來剛好是他要的那段旋律。據披頭四錄音史研究者馬克·路易森（Mark Lewisohn）整理的錄音紀錄，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把獨奏錄了兩次，一次加破音、一次不加。
聽聽那段獨奏，每個音都是「先沒有、再突然湧出來」，像夢裡的聲音，正好配一首講賴床的歌。後來的迷幻搖滾大量使用倒轉吉他，到了今天，很多效果器都有一個「Reverse」模式，按一下腳踩就能做到哈里森當年熬一整夜才做出的聲音。
卡在中間的開關：Strat 五段切換是玩家「卡」出來的
1954 年推出的 Fender Stratocaster 有三顆拾音器，但開關只有三段：琴頸、中間、琴橋，一次只能開一顆。設計的人沒想過要兩顆一起開。
吉他手很快就發現一個小秘密：如果把開關撥到兩段之間，讓它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兩顆拾音器會同時發聲，而且聲音變得又空又薄，帶一點鼻音，像鴨子在叫。這不是正常用法，開關卡得不穩，彈到一半一碰就跑掉，得小心翼翼地撥回那個「說不出名字的位置」。
Fender 公司顯然也知道了。根據 Fender 官方文章，1968 年的型錄上就寫著，你可以選三個位置的任一個，「甚至選在自然位置之間」，讓聲音更多變。換句話說，廠商把玩家的「誤用」寫進了廣告。有些修琴師乾脆在三段開關的鐵片上多銼兩個卡榫，自己改成五段。直到 1977 年，Fender 才正式把五段開關裝上 Strat。
所以今天每一把 Strat 型吉他上的第 2 段和第 4 段，那種清脆、帶點空洞的「卡在中間」聲音，本來都不在設計圖上。馬克·諾弗勒在〈Sultans of Swing〉裡用的，就是這種把三段開關卡在中間的聲音。
為什麼兩顆拾音器一起開，聲音會變空？簡單說，兩顆拾音器在弦上的位置不同，收到的振動也不完全一樣，混在一起時，有一部分頻率會互相抵消，剩下的聲音就變得比較薄、比較亮。這是物理，不是魔法，但在 1950 年代，沒有人在設計時想到要把它留下來。
| 五段開關位置 | 開啟的拾音器 | 由來 |
|---|---|---|
| 1 | 琴橋 | 原本三段之一 |
| 2 | 琴橋＋中間 | 原本要「卡」才有 |
| 3 | 中間 | 原本三段之一 |
| 4 | 中間＋琴頸 | 原本要「卡」才有 |
| 5 | 琴頸 | 原本三段之一 |
| 五段開關位置 | 開啟的拾音器・由來 |
|---|---|
| 1 | 開啟的拾音器：琴橋 由來：原本三段之一 |
| 2 | 開啟的拾音器：琴橋＋中間 由來：原本要「卡」才有 |
| 3 | 開啟的拾音器：中間 由來：原本三段之一 |
| 4 | 開啟的拾音器：中間＋琴頸 由來：原本要「卡」才有 |
| 5 | 開啟的拾音器：琴頸 由來：原本三段之一 |
墨爾本的試音：一段本來要留給 007 的 riff
2002 年初，白色條紋樂團（The White Stripes）在澳洲巡迴。在墨爾本 Corner Hotel 的一次試音裡，傑克·懷特（Jack White）隨手彈出一段七個音的旋律。他後來在 2010 年接受《Guitar Player》訪問時回憶，就是在那個試音的空檔，這段 riff 冒了出來。
他當下並不打算把它給白色條紋。據他自己和製作人的說法，他心裡想的是：如果哪天有人找他寫 007 電影主題曲，就用這段。但他也知道那種事大概不會發生，於是把它寫成了〈Seven Nation Army〉，收進 2003 年的專輯《Elephant》。
有趣的是，白色條紋只有兩個人：懷特彈吉他、梅格·懷特打鼓，沒有貝斯手。歌一開頭那條聽起來像貝斯的低音線，其實是懷特的吉他接上一顆 DigiTech Whammy 效果器，把音高往下降了一個八度。一個沒有貝斯手的樂團，用一顆效果器「假裝」有貝斯，結果做出了 21 世紀最有名的「貝斯 riff」之一。
更沒人料到的是後來的事：這段旋律被歐洲足球迷在看台上唱成「喔—喔喔喔喔—喔—喔」，變成全世界體育場的加油歌。至於 007，五年後懷特真的和艾莉西亞·凱斯合寫了 2008 年 007 電影《量子危機》的主題曲〈Another Way to Die〉，只是用的不是這段 riff。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故事館其他展廳還有更多意外：〈Satisfaction〉的破音本來只是給管樂打草稿、奇想樂團用刀片割音箱、蒙特勒賭場的一場大火、范·海倫的一段暖手，還有一台從車頂掉下來的破音箱。把它們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通點：意外發生的時候，那個人沒有急著把它「修好」，而是停下來聽了一下。
練琴的時候也一樣。手滑按錯一個音、效果器旋鈕轉過頭、開關卡在奇怪的位置，先別急著說「錯了」，聽聽看它好不好聽。哈茲爾伍德沒有回音室，就去廢料場找水塔；白色條紋沒有貝斯手，就用效果器變一個出來。條件不夠的時候，往往是最有創意的時候。
錄音也是如此。現在用手機或電腦錄音很方便，偶爾把錄好的音軌倒過來聽、放慢聽，或故意把吉他放得離音箱近一點，聽聽回授怎麼變化，都是很好玩的實驗。很多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聲音，當年都是某個人「玩出來」的。
當然，意外要變成作品，靠的還是基本功。艾迪要能在低音弦上把旋律彈得穩，哈里森要能把一段獨奏倒過來想、再彈得乾淨。運氣只會敲門一次，手上有功夫的人，才接得住它。
參考資料
- 美聯社（AP）：Duane Eddy, twangy guitar hero of early rock, dead at age 86（2024 年 5 月 1 日）
- American Songwriter：5 Fascinating Facts About Producer Lee Hazlewood（2023 年 12 月 15 日）
- MusicRadar：Duane Eddy 專訪「Our echo chamber was actually a 2,000-gallon water tank」
- Guitar Player：How The Beatles Pioneered Recorded Guitar Feedback（〈I Feel Fine〉回授）
- Time：〈I Feel Fine〉與流行歌曲中的回授
- Playboy：John Lennon 訪談（1980 年）
- Mark Lewisohn：The Complete Beatles Recording Sessions（〈I'm Only Sleeping〉錄音紀錄）
- Fender 官方網站：Sounds Aplenty: The Stratocaster Pickup Selector Switch
- StewMac：Understanding Guitar Wiring, Part 5: Selector Switches
- Guitar Player：Jack White 談〈Seven Nation Army〉的由來（2010 年訪談）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杜恩·艾迪的 Twang 回音，來自製作人花 200 美元買來、放在後院的大鐵桶，卡車和鳥群都可能毀掉錄音。
- 〈I Feel Fine〉開頭的嗡聲，據麥卡尼回憶是藍儂把吉他靠在音箱上意外產生的回授。
- 倒轉吉他據藍儂說起於一卷穿反的錄音帶，哈里森 1966 年把它用在〈I'm Only Sleeping〉的獨奏。
- Strat 原本只有三段開關，玩家把開關卡在中間發現新聲音，Fender 1977 年才正式改成五段。
- 〈Seven Nation Army〉的 riff 是傑克·懷特在墨爾本試音時彈出來的，貝斯線其實是吉他加效果器降八度。
常見問題
什麼是吉他的回授（feedback）？
回授是喇叭發出的聲音又被吉他拾音器收進去、再放大出來，形成越來越大的循環嗡鳴。音量大、吉他離音箱近時最容易發生。平常是要避免的噪音，但很多搖滾吉他手會刻意控制它，讓長音延續或變成尖銳的泛音。
Strat 的第 2 段和第 4 段聲音有什麼特色？
這兩段是兩顆拾音器同時開，聲音比單顆拾音器更空、更薄，常被形容為帶點鼻音或「鴨子叫」的聲音，很適合乾淨的刷和弦與放克切音。它們原本不在設計裡，是玩家把三段開關卡在中間發現的。
沒有貝斯手的樂團怎麼做出低音？
白色條紋的做法是讓吉他接上能降八度的效果器，例如 DigiTech Whammy，讓吉他同時或單獨發出低一個八度的聲音。現在也有專門的八度效果器，兩人樂團或自彈自唱的吉他手常用來補低音。
照片：Frank C. Fleer Corporation／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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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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