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在整理過世父母的車庫時，從雜物堆裡拉出一個舊琴盒。打開來，裡面是一把燒得焦黑、漆面起泡的 Fender Stratocaster。這不是一把普通的壞琴：四十年前，有個年輕的吉他手在倫敦的舞台上，把打火機油倒在它身上，點了一把火。正常的吉他越完整越值錢，但在拍賣場上，有些東西剛好相反：被燒過、被砸爛、被用到磨損的，反而讓收藏家搶破頭。這一篇不談排行榜上的天價名琴（那些請看〈拍賣史上最貴的吉他〉），而是走進拍賣場的另一個角落，看看那些奇怪的拍品，和那些拍不出去的故事。
車庫裡的焦黑吉他：罕醉克斯第一次燒琴
1967 年 3 月 31 日，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在倫敦芬斯伯里公園的 Astoria 戲院第一次點火燒琴，雙手也被燒傷（那一晚怎麼想出這個點子，見本館〈舞台上的意外〉）。這裡要說的，是那把琴燒完之後的下落。
那把燒焦的 1965 年 Stratocaster 後來去了哪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根據英國《Uncut》雜誌與美國演唱會產業媒體《Pollstar》2008 年 9 月的報導，這把琴落到了罕醉克斯當年的公關東尼·加蘭（Tony Garland）手上；有報導說，它曾經放在樂團貝斯手諾爾·瑞丁（Noel Redding）的家裡，後來被移到加蘭父母家的車庫。多年後，加蘭在父母過世後清理車庫，才把它翻了出來。
2008 年 9 月 4 日，英國拍賣公司 Fame Bureau 在倫敦舉辦一場叫做「It's More Than Rock And Roll」的拍賣會，這把燒焦的吉他以 28 萬英鎊成交。拍賣前的估價說法不一，有報導說預估在 25 萬英鎊左右，也有報導說可能上看 50 萬英鎊。買家是來自美國波士頓的收藏家丹尼爾·布歇（Daniel Boucher），他對英國廣播公司（BBC）說，這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所以決定拚到底。
一把燒過的琴已經彈不出好聲音，漆面焦黑，零件可能也變形了。可是對收藏家來說，那些焦痕就是證據：它證明這把琴真的在那個晚上、在那個舞台上，和搖滾史上最有名的吉他手一起燃燒過。
蒙特雷那一把：一把琴，好幾種身世
罕醉克斯最有名的燒琴，是同一年 6 月在美國加州蒙特雷流行音樂節上的那一次，照片和影片流傳極廣。可是蒙特雷那把琴後來的下落，比 Astoria 那一把還要複雜。
根據英國音樂雜誌《NME》和音樂網站《FACT》2012 年 11 月 30 日的報導，一把被認為就是蒙特雷燒過的 Stratocaster，在 2012 年 11 月 27 日於倫敦拍賣，以 23 萬 7 千英鎊成交，賣家是曾和罕醉克斯共事的詹姆斯·萊特（James Wright）。
五年後又出現了變化。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舊金山台（CBS San Francisco）2017 年 5 月 30 日報導，美國達拉斯的 Heritage Auctions 原本要在 6 月 17 日拍賣一把據稱是罕醉克斯在蒙特雷彈過的 Stratocaster，估價最高 75 萬美元，賣家是英國的私人收藏家。但 Heritage 的專家檢查之後，對「這是不是罕醉克斯在蒙特雷彈的同一把琴」產生疑慮，於是把它從拍賣中撤下。據報導，這把琴先前在拍賣會上成交時，並沒有提到任何來歷文件。
還有另一條線索讓事情更混亂。搖滾樂手法蘭克·札帕（Frank Zappa）生前說過，他手上有一把罕醉克斯燒過的 Strat，是罕醉克斯的工作人員霍華德·帕克（Howard Parker）在 1968 年邁阿密流行音樂節時送給他的。這把琴後來由札帕的兒子德威索（Dweezil Zappa）保管。可是札帕的那把是漸層色，蒙特雷影片裡的卻看起來是白色，於是有人懷疑，札帕那把其實是另一場演出燒的。
同一把琴，有不同人說它在不同地方被燒過、被不同人保管過。這正是名人琴最麻煩的地方：當年沒有人想到要替一把被燒壞的吉他做紀錄，幾十年後，大家只能靠照片、記憶和拼湊起來的證詞去還原真相。
砸爛了反而更值錢：柯本那把黑色 Strat
燒琴是罕醉克斯的招牌，砸琴則是很多搖滾樂手的發洩方式。超脫樂團（Nirvana）的寇特·柯本（Kurt Cobain）就常在演出結束時把吉他砸在舞台上、音箱上，甚至鼓組上。
2023 年 5 月，美國拍賣公司 Julien's Auctions 在紐約的硬石餐廳（Hard Rock Cafe）舉辦「Music Icons」拍賣，拍品之一是一把被柯本砸爛、後來又修補起來的黑色 Fender Stratocaster。這把琴來自《Nevermind》專輯那個時期，上面有超脫樂團三位團員的簽名；1992 年，柯本把它送給尖叫之樹樂團（Screaming Trees）的主唱馬克·拉內根（Mark Lanegan），上面還寫著「Hell-o Mark!」，琴頸的固定板上刻著「Boddah Lives」。
根據法新社的報導，拍賣公司原本預估大約 6 萬美元（也有報導說是 8 萬美元），結果成交價接近 60 萬美元。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在 2023 年 5 月 22 日報導成交價為 596,000 美元，音樂網站《The Fader》寫的是 596,900 美元，法新社則報導落槌價 595,000 美元；不管哪個數字，都是估價的十倍左右。這把琴雖然修好了，卻已經不能正常彈奏。
一把壞掉、不能彈的吉他，為什麼能賣到這種價錢？因為它不只是樂器，而是一段故事的實物：柯本的憤怒、九〇年代的搖滾現場、兩位樂手之間的友情。對收藏家來說，那些裂痕不是瑕疵，而是那個時代留下的指紋。
一片撥片一萬四千美元
如果說砸爛的吉他已經夠奇怪，那麼一片撥片賣到一萬四千多美元，可能更讓人摸不著頭緒。
根據英國吉他雜誌《Guitar.com》2023 年 7 月 7 日的報導，美國拍賣公司 Iconic Auctions 在 2023 年 6 月 10 日結束的一場拍賣中，以 14,678 美元賣出一片柯本用過的撥片，報導說這被認為是史上最貴的撥片。那是一片橘色的 Dunlop Tortex，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一面有柯本的簽名，寫成他故意拼錯的「Kurdt Kobain」；另一面原本的烏龜商標，被他用筆塗鴉成另一隻小烏龜。
拍賣資料說，這片撥片是在 1990 年 4 月 6 日取得的，那一週超脫樂團正在威斯康辛州的 Smart Studios 錄製後來成為《Nevermind》部分歌曲的試聽帶，所以它很可能在那些錄音中被用過。買家是一位叫夏恩·艾爾提謝克（Shaun Ertischek）的樂迷。他說，一般的撥片很難證明真的是誰用過的，但這片有簽名和塗鴉，才讓鑑定成為可能。
一片撥片的成本只有幾塊錢，在吉他手的口袋裡掉了也不會心疼。可是當它沾上了某個人的手汗、筆跡和那一段錄音的時光，它就不再只是一片塑膠。
拍不出去的拍品：撤拍、取消，和告上法院
拍賣場上也有很多失敗的故事。最有名的一則，和美國政治有關。前美國聯邦眾議員小傑西·傑克森（Jesse Jackson Jr.）因為挪用 75 萬美元競選經費被判刑，其中一筆支出，是花 4,000 美元競選經費買了一把據稱有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和艾迪·范·海倫（Eddie Van Halen）簽名的吉他。范·海倫正是在麥可·傑克森的名曲〈Beat It〉裡彈吉他獨奏的人。
這把吉他和其他沒收的物品一起，由美國法警署（U.S. Marshals Service）拍賣。根據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2013 年 9 月 20 日的報導，法警署在拍賣前突然宣布取消整場拍賣，理由是對這把吉他簽名的真實性有「合理的疑慮」，而且是「出於謹慎」。法警署沒有說明疑點是什麼，但一把可疑的吉他，就讓一整場政府拍賣喊停。
另一個例子則一路打到法院。一家叫 Rock Stars Guitars 的公司，在 2001 年 3 月把一把據稱屬於罕醉克斯的 1967 年 Stratocaster 放上 eBay 拍賣。罕醉克斯的遺產管理公司 Experience Hendrix 寫信質疑這把琴的真實性，eBay 隨即暫停了拍賣。據《聖地牙哥讀者報》（San Diego Reader）2009 年 9 月的報導，賣方後來提告；另據報導，陪審團最後判賣方勝訴，認為遺產公司的質疑妨礙了這次拍賣，判賠 13 萬 1 千美元。
這幾個故事指向同一件事：在名人樂器的世界裡，最值錢的不是木頭和金屬，而是「這真的是那一把」的證明。證明足夠，燒焦的、砸爛的、磨損的都能賣出天價；證明不足，再漂亮的琴也可能被撤下來，甚至引發官司。
把這篇提到的拍品放在一起比較，會發現它們幾乎都「不完美」：不是燒焦、砸爛，就是磨損、來歷有爭議。結果如何，幾乎全看有沒有可靠的證據。
| 拍品 | 狀態 | 結果 | 關鍵 |
|---|---|---|---|
| 罕醉克斯 Astoria 燒焦 Strat | 燒焦、多年存放在車庫 | 2008 年以 28 萬英鎊成交 | 公關家人保存，來歷清楚 |
| 據稱是蒙特雷燒過的 Strat | 燒過 | 2012 年以 23 萬 7 千英鎊成交 | 賣家曾與罕醉克斯共事 |
| 據稱是蒙特雷彈過的 Strat | — | 2017 年被 Heritage 撤拍 | 專家懷疑不是同一把 |
| 柯本砸爛的黑色 Strat | 砸爛後修補，不能正常彈 | 2023 年約 59.6 萬美元成交 | 三人簽名、送給拉內根的題字 |
| 柯本簽名撥片 | 嚴重磨損 | 2023 年以 14,678 美元成交 | 簽名與塗鴉讓鑑定成為可能 |
| 據稱有麥可·傑克森與范·海倫簽名的吉他 | — | 2013 年整場拍賣被取消 | 簽名真偽存疑 |
| 拍品 | 狀態・結果・關鍵 |
|---|---|
| 罕醉克斯 Astoria 燒焦 Strat | 狀態：燒焦、多年存放在車庫 結果：2008 年以 28 萬英鎊成交 關鍵：公關家人保存，來歷清楚 |
| 據稱是蒙特雷燒過的 Strat | 狀態：燒過 結果：2012 年以 23 萬 7 千英鎊成交 關鍵：賣家曾與罕醉克斯共事 |
| 據稱是蒙特雷彈過的 Strat | 結果：2017 年被 Heritage 撤拍 關鍵：專家懷疑不是同一把 |
| 柯本砸爛的黑色 Strat | 狀態：砸爛後修補，不能正常彈 結果：2023 年約 59.6 萬美元成交 關鍵：三人簽名、送給拉內根的題字 |
| 柯本簽名撥片 | 狀態：嚴重磨損 結果：2023 年以 14,678 美元成交 關鍵：簽名與塗鴉讓鑑定成為可能 |
| 據稱有麥可·傑克森與范·海倫簽名的吉他 | 結果：2013 年整場拍賣被取消 關鍵：簽名真偽存疑 |
表格最右邊那一欄，才是這些拍品真正的價格標籤。燒焦、砸爛、磨損都不是問題，問題永遠是：你能不能證明它就是那一把？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一把吉他最珍貴的，往往是它和人之間的故事。罕醉克斯燒過的琴、柯本砸過的琴、磨損的撥片，價值都來自那個人、那一刻。你的第一把琴也許不值錢，但它陪你練過的每一首歌，就是只屬於你的來歷。好好保存它，說不定多年後，它會是你最捨不得賣的那一把。
第二，不要模仿砸琴、燒琴。那些舞台動作屬於特定的時代和特定的表演者，而且很危險：罕醉克斯第一次燒琴就燒傷了自己的手。對學琴的人來說，愛惜樂器、定期保養，才是讓琴陪你走得長遠的方法。
第三，買二手琴或「名人用過」的東西時要特別小心。正如這些新聞所示，連大型拍賣公司和政府機關都可能遇到真偽問題。購買時要求完整的來歷資料、照片和收據，價格高得離譜或故事太完美的，更要多問幾句。
第四，替自己的琴留下紀錄。這些拍賣新聞告訴我們，幾十年後最難還原的，往往是「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你可以替自己的吉他拍幾張照片、記下購買的日期和地點、保留收據，甚至在演出或錄音之後寫一兩行筆記。這些小事現在看起來很多餘，但對未來的你、或者接手這把琴的人來說，就是一份珍貴的身世證明。
最後，撥片的故事也許最值得想一想：一片幾塊錢的塑膠，因為被用心使用過、被簽上名字，而變得獨一無二。我們每天練琴用的那些平凡東西，也都在默默記錄我們的努力。
參考資料
- Pollstar：Hendrix Guitar In Fire Sale（2008 年 9 月 13 日）
- Uncut：罕醉克斯第一把燒焦吉他拍賣報導（2008 年 9 月）
- The Himalayan Times：Hendrix's first burnt guitar auctioned（2008 年 9 月）
- NME：Jimi Hendrix burned Monterey guitar sells at auction for £237,000（2012 年 11 月）
- FACT：Hendrix's famous Monterey guitar sells for £237,000 at auction（2012 年 11 月 30 日）
- CBS San Francisco：Guitar Linked To Hendrix At Monterey Pop Summer Of Love Not For Auction（2017 年 5 月 30 日）
- Guitar World：What happened to Jimi Hendrix's Monterey Stratocaster?（專題）
- NPR：Kurt Cobain's broken guitar sells for nearly $600,000（2023 年 5 月 22 日）
- The Fader：Kurt Cobain's smashed guitar sold for 10 times more than expected at auction（2023 年 5 月 22 日）
- Guitar.com：Kurt Cobain pick sold for over $14,000（2023 年 7 月 7 日）
- NPR：'Beat It,' Bidders: Marshals Cancel Jackson Jr. Auction（2013 年 9 月 20 日）
- San Diego Reader：Hendrix 吉他 eBay 拍賣糾紛報導（2009 年 9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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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罕醉克斯 1967 年 3 月 31 日在倫敦 Astoria 戲院第一次燒的 Strat，多年後在車庫中被找到，2008 年 9 月 4 日以 28 萬英鎊成交。
- 一把被認為是蒙特雷燒過的 Strat 2012 年以 23 萬 7 千英鎊成交；2017 年另一場拍賣中，一把據稱是蒙特雷那把的琴因專家存疑被 Heritage 撤拍。
- 柯本砸爛、送給馬克·拉內根的黑色 Strat，2023 年 5 月在 Julien's 拍出約 59.6 萬美元，是估價的十倍左右。
- 柯本簽著「Kurdt Kobain」的 Dunlop Tortex 撥片，2023 年 6 月以 14,678 美元成交，被認為是史上最貴的撥片。
- 名人樂器的價值取決於來歷證明：美國法警署 2013 年因吉他簽名真偽存疑取消整場拍賣，罕醉克斯琴的 eBay 拍賣糾紛也一路打上法院。
常見問題
被燒過、砸爛的吉他為什麼還能賣那麼貴？
因為收藏家買的是那段歷史。罕醉克斯燒過的琴和柯本砸爛的琴，焦痕和裂痕本身就是證明它們在那些著名時刻出現過的證據。只要來歷可靠，不能彈也不影響它們作為收藏品的價值。
史上最貴的撥片賣了多少錢？
根據 Guitar.com 2023 年 7 月的報導，一片柯本用過、簽著「Kurdt Kobain」的橘色 Dunlop Tortex 撥片，在 2023 年 6 月以 14,678 美元成交，被認為是目前最貴的撥片。
為什麼有些名人吉他會被撤拍？
通常是因為來歷或真偽有疑慮。例如 2017 年 Heritage Auctions 的專家懷疑一把據稱是罕醉克斯在蒙特雷彈過的琴不是同一把，就把它撤下；2013 年美國法警署也因吉他上的簽名真偽存疑，取消了整場拍賣。
照片：Hannu Lindroos / Lehtikuva／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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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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