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音樂博物館的展櫃裡，有一把小小的、腰身纖細的 19 世紀吉他。湊近一點看，淡色的雲杉面板上有兩行褪色的墨水字跡：一行是「Paganini」，一行是「Berlioz」。一位是讓全歐洲瘋狂的小提琴魔鬼，一位是寫出《幻想交響曲》的浪漫派大作曲家，兩個人在同一把吉他上簽了名。今天我們印象中的古典大作曲家，總是坐在鋼琴前面；但在 19 世紀，吉他是許多音樂家家裡最親近的樂器。這一課，我們去拜訪幾位名人的家，看看他們留下的骨董吉他，以及這些琴後來各自的命運。
帕格尼尼借來的吉他
這把琴的製作者叫尚-尼古拉·格羅貝爾（Jean-Nicolas Grobert，1794～1869），大約在 1830 年於巴黎製作。它是典型的早期浪漫時期吉他：琴身小、腰身細，側板用淡色的玫瑰木，背板是松木外貼深色玫瑰木薄片，琴頸和琴頭則包著烏木。巴黎音樂博物館把它登錄為館藏編號 E.375。
它的主人一開始不是音樂家，而是巴黎最有名的小提琴製作師尚-巴蒂斯特·維堯姆（Jean-Baptiste Vuillaume）。根據 19 世紀巴黎音樂學院博物館館長古斯塔夫·舒凱（Gustave Chouquet）的記載，以及後來吉他史家菲利普·伯恩（Philip James Bone）的整理，1838 年帕格尼尼第二次停留巴黎時，維堯姆把這把吉他借給了他。
為什麼小提琴家要借吉他？因為帕格尼尼（Niccolò Paganini）其實也是一位很好的吉他手。他一生寫了大量包含吉他的作品，有吉他獨奏小品、小提琴與吉他的二重奏，也有加入吉他的三重奏和四重奏。據傳他年輕時有好幾年幾乎放下小提琴，專心彈吉他。對他來說，吉他是私下作曲、試和聲、和朋友合奏的樂器，不在大舞台上，卻在他生活裡。
巴黎音樂博物館的說明比較謹慎：帕格尼尼很可能是在 1831 到 1838 年間某次停留巴黎時簽下名字，但兩人究竟在什麼情況下一起在琴上簽名，已經無從得知。可以確定的是，帕格尼尼和白遼士彼此欣賞；1838 年，帕格尼尼聽完白遼士的音樂會，還送給他一大筆錢，成為音樂史上有名的佳話。這把吉他，就是那段友誼留下的實物證據。
維堯姆是當時巴黎首屈一指的小提琴製作師，帕格尼尼那把著名的小提琴「加農砲」也曾送到他手上修理。由一位小提琴製作師把一把吉他借給全世界最有名的小提琴家，再由這位小提琴家和一位作曲家一起在上面簽名——這把琴身上，同時留下了製琴、演奏和作曲三個世界的指紋。
白遼士：不太會彈鋼琴的大作曲家
這把琴後來到了白遼士（Hector Berlioz）手上。白遼士是浪漫派最大膽的管弦樂作曲家之一，但他有一個很少見的「缺點」：他幾乎不會彈鋼琴。他在回憶錄裡承認，自己在鋼琴上頂多彈幾個和弦。小時候在法國東南部的小鎮拉科特-聖安德烈，他學的是長笛和吉他。
很多人因此說，白遼士是「在吉他上作曲」的作曲家。與他同時代的鋼琴家查爾斯·哈雷（Charles Hallé）曾帶點揶揄地說，白遼士什麼樂器都不精通，因為「在吉他上刷幾個和弦不算數」。不過，正因為不受鋼琴鍵盤的習慣限制，白遼士寫出的和聲和配器常常出人意料。他在 1844 年出版的《配器法》裡，也特別寫了吉他一節，提醒作曲家：不會彈吉他的人，很難替吉他寫出好東西。
1866 年，晚年的白遼士把這把吉他捐給了巴黎音樂學院的樂器博物館，也就是今天巴黎音樂博物館的前身。一百五十多年後，這把琴還沒有退休：2019 年，harmonia mundi 唱片公司發行的專輯《白遼士家的一晚》（Une soirée chez Berlioz），就是用這把琴錄下白遼士時代的歌曲。美國明尼蘇達州的舒伯特俱樂部，也在 1980 年代末請製琴師依照巴黎提供的圖紙，做了一把一模一樣的複製琴，讓演奏者在音樂會上使用。
舒伯特留下的兩把吉他
1828 年 11 月，31 歲的舒伯特（Franz Schubert）在維也納病逝。他一生寫了六百多首藝術歌曲，卻窮得叮噹響，據說很長一段時間連一架屬於自己的鋼琴都沒有。他過世後，官方清點他的遺物，清單上有兩把吉他。
這兩把吉他後來的下落，說法不太一致。根據瑞典 BIS 唱片公司一張以舒伯特吉他為主題的專輯解說，其中一把是維也納製琴師伯恩哈德·恩岑斯珀格（Bernhard Enzensperger）約 1805 年的作品，今天收藏在維也納博物館（Wien Museum）；另一把是維也納名家約翰·格奧爾格·施陶弗（Johann Georg Staufer）1815 年製作，屬於維也納舒伯特合唱協會所有。也有較早的文獻說，舒伯特用過的吉他留存了三把，分散在舒伯特博物館與私人手中。
無論是哪一個版本，可以確定的是：舒伯特家裡真的有吉他，而且不只一把。在 19 世紀初的維也納，吉他是中產家庭和年輕知識分子聚會時最方便的伴奏樂器。舒伯特和朋友們的「舒伯特之夜」（Schubertiade）聚會裡，鋼琴是主角，但吉他也很常見；當時維也納的出版商也出了不少舒伯特歌曲的吉他伴奏版，讓買不起鋼琴的人在家也能唱。BIS 的解說還提到一幅 1820 年的版畫，畫的是舒伯特在一旁聆聽吉他和小提琴二重奏。
韋伯的吉他：未婚妻的禮物，一張照片和一把重建的琴
德國作曲家韋伯（Carl Maria von Weber，1786～1826）是歌劇《魔彈射手》的作者，也是一位會彈吉他、會自彈自唱的音樂家。他寫過不少吉他伴奏的歌曲，在朋友家的聚會裡，常常抱著吉他唱歌。
他有一把很特別的吉他。根據德國西薩克森茨維考應用科技大學 2011 年發布的新聞稿，這把琴是韋伯後來的妻子、女高音卡洛琳·布蘭特（Caroline Brandt）送給他的；琴的面板上鑲著一個字母「B」，就是布蘭特的 B。這把琴沒有製作者簽名，從風格判斷屬於波希米亞地區的做法。
韋伯過世後，這把吉他輾轉進了柏林的樂器博物館，館藏編號 723。1922 年，音樂學者庫爾特·薩克斯（Curt Sachs）在館藏目錄裡為它留下一段簡短的描述和一張照片。然後，第二次世界大戰來了。柏林在戰火中被炸得千瘡百孔，這把吉他就在戰爭中失蹤，再也沒有找回來。留下來的，只有那段文字和那唯一的一張照片。
故事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可是將近七十年後，德國馬克諾伊基興（Markneukirchen）——一個以製作樂器聞名的小鎮——的樂器製作學程，正好在研究 18 世紀末、19 世紀初薩克森與圖林根地區的吉他製作。帶領研究的安德烈亞斯·米歇爾教授（Andreas Michel）認為，韋伯那把琴雖然屬於波希米亞風格，但和薩克森的老琴非常接近，足以推測出它的構造。
於是，七年級的學生史蒂芬·馬丁（Stefan Martin）把這件事當成他的專題作業：根據一張老照片、一段文字和同時代樂器的測量資料，一點一點「推理」出這把琴的尺寸、木料和結構，親手把它做了出來。2011 年 10 月 23 日，在國際韋伯學會的年會音樂會上，吉他手艾爾克·楊（Elke Jahn）彈奏了這把重建的琴，學校隨後把它以長期出借的方式，交給德勒斯登的韋伯博物館——那裡是韋伯生前的夏季住所，也是他唯一留存至今的故居。
這把重建的琴，其實不只是「複製品」。它把一張黑白照片、一段兩三行的文字、一位作曲家和未婚妻之間的心意，重新變成了可以發出聲音的東西。那天晚上在音樂會上響起的，也許和韋伯當年彈的聲音不完全一樣，但聽眾終於可以想像：兩百年前，那位寫出《魔彈射手》的作曲家，抱著刻有「B」字的吉他，為心愛的人唱歌的樣子。
傑佛遜家的吉他：84 里弗的女兒禮物，和 30 美元的孫女驚喜
大西洋另一邊，美國第三任總統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自己拉小提琴，也很重視家裡女孩們的音樂教育。根據蒙蒂塞洛（傑佛遜故居）研究單位的資料，1788 年他在巴黎擔任駐法公使時，花了 84 里弗替小女兒瑪麗亞買了一把吉他。研究者推測，這把琴很可能就是後來在 1824 年回到蒙蒂塞洛的那把「西班牙吉他」，可惜今天已經下落不明。
另一把就幸運多了。1816 年，一位鄰居羅伯特·斯瑞什利（Robert Sthreshly）要搬走，傑佛遜花 30 美元向他買下一把吉他，送給當時 14 歲的孫女維吉尼亞。二十多年後的 1839 年，維吉尼亞回憶這件事，說那時她心裡最大的願望「出乎意料地實現了」。
不過，這把「吉他」其實不是我們今天說的吉他。蒙蒂塞洛的館藏把它登錄為「英國吉他」（English guitar），製作年代約 1765 到 1775 年，比傑佛遜買下它時已經老了四十多歲。英國吉他是 18 世紀在英國和美國殖民地很流行的一種西特琴：琴身像一顆梨子，用金屬弦，通常調成一個大三和弦，彈起來清亮好聽，很適合家裡的年輕女士學習。蒙蒂塞洛的資料特別說明，大約到 1825 年以前，英語裡講「guitar」幾乎都是指這種英國吉他，我們今天熟悉的六弦吉他，當時要特別叫做「西班牙吉他」。
這把英國吉他後來一直留在維吉尼亞（後來嫁給尼可拉斯·特里斯特，成為特里斯特夫人）的家族裡，代代相傳，最後回到了蒙蒂塞洛。一把舊琴，從鄰居家搬到總統家，從一位少女手上傳到她的子孫，兩百多年後重新回到同一棟房子裡。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吉他從來不是「次等樂器」。帕格尼尼用它作曲，白遼士在它上面摸索和聲，舒伯特家裡有兩把，韋伯抱著它自彈自唱。這些人的名字今天和交響曲、歌劇、炫技小提琴綁在一起，可是在家裡、在朋友之間，他們拿起的往往是吉他。吉他最大的力量，是它讓音樂回到生活裡。
第二，「吉他」這個詞本身也在變。傑佛遜孫女的「吉他」其實是一把英國西特琴；我們今天的古典吉他、民謠吉他，在 1800 年代初也還是「西班牙吉他」。讀老故事、老樂譜時，記得先問一句：當時的人說的吉他，是哪一種吉他？
第三，琴會不見，故事卻可以重建。韋伯的吉他在戰火中消失，只剩一張照片，一位學生卻把它做了回來。學琴也是這樣：一首曲子很久沒彈、忘得差不多了，只要還記得一點輪廓，就能一個小節一個小節把它找回來。
參考資料
- 巴黎愛樂廳／音樂博物館（Philharmonie de Paris, Musée de la musique）：Guitare, Jean-Nicolas Grobert, Paris vers 1830（館藏編號 E.375）
- Gustave Chouquet, Le Musée du Conservatoire national de musique（1875）
- Philip James Bone, The Guitar and Mandolin: Biographies of Celebrated Players and Composers（1914）
- The Schubert Club（美國聖保羅）：Grobert Guitar（Stephen Kakos 複製琴）館藏說明
- Opera Today：Une soirée chez Berlioz – lyrical rarities, on Berlioz's own guitar（2019 年 11 月）
- Gramophone：Une soirée chez Berlioz 唱片評論
- Hector Berlioz, Grand traité d'instrumentation et d'orchestration modernes（1844）；Mémoires（1870）
- BIS Records：Schubert 吉他專輯解說（BIS-2375）
- Westsächsische Hochschule Zwickau（西薩克森茨維考應用科技大學）：Carl Maria von Webers Gitarre wurde am Studiengang Musikinstrumentenbau rekonstruiert（2011 年 10 月新聞稿）
- Curt Sachs, Sammlung alter Musikinstrumente bei der Staatlichen Hochschule für Musik zu Berlin（1922）
- Monticello（湯瑪斯·傑佛遜基金會）：Guitars、English Guitar 百科條目與 Cittern 館藏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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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巴黎音樂博物館的格羅貝爾吉他（約 1830 年，E.375）面板上有帕格尼尼與白遼士的親筆簽名，白遼士 1866 年把它捐給音樂學院博物館。
- 帕格尼尼私下也是吉他高手；白遼士幾乎不會彈鋼琴，年輕時學的是長笛和吉他。
- 舒伯特過世時遺物裡有兩把吉他，一般認為分別出自恩岑斯珀格與施陶弗之手。
- 韋伯的吉他是未婚妻卡洛琳·布蘭特送的，二戰中在柏林失蹤，2011 年由馬克諾伊基興的學生根據一張照片重建。
- 傑佛遜 1816 年花 30 美元替 14 歲孫女買下的「吉他」，其實是 18 世紀的英國吉他（西特琴），今天回到蒙蒂塞洛。
常見問題
帕格尼尼真的會彈吉他嗎？
會，而且彈得很好。他留下許多吉他獨奏、小提琴與吉他二重奏，以及含吉他的室內樂作品。吉他是他私下作曲、和朋友合奏的樂器，只是他在公開舞台上幾乎都拉小提琴。
什麼是「英國吉他」？
英國吉他是 18 世紀流行於英國與美國殖民地的一種西特琴，梨形琴身、金屬弦，通常調成大三和弦，常見於家庭音樂教育。它和今天的六弦吉他不同，當時六弦吉他被稱為「西班牙吉他」。
韋伯的吉他重建得準嗎？
原琴只留下一張照片和簡短描述，所以重建是「假設性」的。學生根據同時代薩克森與波希米亞的老吉他測量資料推算構造，學校也明確稱它為假設性重建，而非精確複製。
照片：Musée de la musique, Paris / A. Giordan／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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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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