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代末的西雅圖，一個瘦瘦的少年抱著一把便宜的吉他。據他弟弟的回憶，只要聽見父親的腳步聲，他就趕快把吉他翻過來，換成右手彈；父親一離開，他又悄悄翻回去，用左手按弦。那個少年叫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世界上大約一成的人是左撇子，可是樂器行裡的吉他，絕大多數都是為右撇子做的。左撇子要學吉他，常常得先做一個選擇：硬著頭皮學右手彈法、想辦法弄到一把左手琴，還是乾脆把右手琴倒過來彈？這一篇要講的，就是那些選了不同答案的人，以及他們為什麼彈出了別人彈不出的聲音。
罕醉克斯：父親眼中的「魔鬼之手」，與翻過來的 Stratocaster
罕醉克斯天生是左撇子。根據作家菲利普·諾曼（Philip Norman）2020 年出版的傳記《Wild Thing》，他的父親艾爾（Al Hendrix）相信用左手是不好的，甚至和魔鬼有關。弟弟里昂（Leon）回憶，哥哥在父親面前會把吉他翻成右手彈，父親一走，又翻回左手。
想像一下那個少年的處境：他最愛的東西是吉他，可是在家裡，連用哪一隻手彈都要看大人的臉色。每一次聽到腳步聲就把琴翻過來，再翻回去，練琴變成一件偷偷摸摸的事。很多孩子在這種情況下會乾脆放棄，罕醉克斯卻在兩種彈法之間來回切換，把吉他練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這段經歷讓他成了一個「兩手都會」的人。他寫字一直用右手，有照片拍到他用右手簽名；可是彈吉他時，他最後還是選了左手。成名後他最常用的，是一把右手用的 Fender Stratocaster，直接上下翻轉過來，再把弦依照左手的順序重新裝好，讓粗弦依舊在上面。
這樣一翻，整把琴的很多細節都跟著顛倒：搖桿和音量、音色旋鈕跑到了上方，琴頭變成反方向，連拾音器斜放的角度也反了。最有意思的是琴頭：Stratocaster 的六個弦鈕排在同一邊，正常拿法時，低音 E 弦在琴頭後方的長度最短、高音 E 弦最長；翻過來之後剛好相反。
這個差別會讓弦的手感改變。後來 Fender 推出向他致敬的反向琴頭 Stratocaster，《Guitar World》的評測就提到，反向琴頭改變了弦在上枕後方的長度，低音弦的起音聽起來更乾脆有顆粒，高音弦則稍微圓潤一些；不過評測也直說，有些廣告宣稱的差異其實不太聽得出來。不管多少是真、多少是心理作用，罕醉克斯那把「顛倒的琴」，確實成了他聲音的一部分。
奧蒂斯·羅許：低音弦在下，把音「往地板拉」
如果說罕醉克斯是把琴翻過來、弦重新裝好，那芝加哥藍調吉他手奧蒂斯·羅許（Otis Rush）走得更徹底：他用左手彈，但弦的順序不改，低音 E 弦在最下面，高音 E 弦在最上面，靠近他的臉。
這樣一來，他的推弦方向就和所有人相反。一般吉他手推弦是把弦「往上推」，羅許則是把弦「往下拉」，往地板的方向。手臂往下拉的力量比往上推大，他可以推出又寬又穩的音；據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2018 年 9 月 30 日的紀念報導，他有時還會把小指勾在低音 E 弦下方幫忙施力，做出很少藍調吉他手能做到的推弦。
很多年輕吉他手第一次聽到羅許的唱片，都以為他用了什麼特別的效果器，後來才發現，祕密就在他倒著拿的那把琴和那隻往下拉的手。同樣一條藍調音階，換一個方向推，表情就完全不同。
1956 年，他在芝加哥的 Cobra 唱片錄下〈I Can't Quit You Baby〉，那種彷彿在哭喊的推弦，讓一整代年輕的英國吉他手著迷。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曾經談到羅許的彈法，大意是說：這種推弦，右手彈的人根本做不到。
羅許自己在 1998 年接受《Vintage Guitar》雜誌訪問時，也解釋過倒著彈的好處：搖桿是往地板的方向壓，他覺得比較好控制。他 2003 年中風後就不能再演出，2018 年 9 月 29 日過世，享年 84 歲（滾石雜誌 2018 年 9 月 29 日報導）。
同樣用這種方式彈的，還有故事館已經介紹過的亞伯特·金（Albert King）、衝浪吉他之王迪克·戴爾（Dick Dale），以及把右手琴倒過來彈、用大拇指彈旋律的伊莉莎白·考頓（Elizabeth Cotten）。這幾位的故事各有專篇，這裡就不重複。
跟著偶像倒著彈：道爾·布蘭霍二世，與天生右撇子的艾瑞克·蓋爾斯
倒著彈的傳統，後來還一代一代傳了下去。德州吉他手道爾·布蘭霍二世（Doyle Bramhall II）的父親是一位鼓手兼詞曲作者，他從小在藍調圈長大。他是左撇子，拿起一把左手琴、弦卻倒著裝，照著偶像亞伯特·金的風格自學。後來他長年擔任艾瑞克·克萊普頓的樂團吉他手，在台上和克萊普頓一來一往，一個往上推、一個往下拉。
更奇妙的是田納西州孟菲斯的艾瑞克·蓋爾斯（Eric Gales）。他天生是右撇子，可是家裡的哥哥們是左撇子，而且都把吉他倒過來彈。大約四歲時，左撇子的哥哥尤金（Eugene）開始教他彈吉他，教的就是自己那一套倒著彈的方法。小艾瑞克不知道「正常」的彈法長什麼樣子，就這樣學了下去。
結果，一個右撇子成了用左手按弦、弦又倒著裝的吉他手。他的另一位哥哥曼紐爾（Manuel），也就是後來以「小吉米·金」（Little Jimmy King）的藝名演出的藍調吉他手，同樣是倒著彈。蓋爾斯十幾歲就發行唱片，被視為藍調搖滾的神童，到今天仍是巡演不斷的吉他手。
蓋爾斯的故事提醒我們：所謂「慣用手」，有很大一部分是學出來的。他用的是自己不擅長的那隻手按弦，卻因為從小就這樣練，手指一樣靈活。
找不到左手琴的年代：停車場換琴的艾歐米，與只好學右手的喬·派瑞
1960 年代的英國，要買一把左手吉他非常困難，左手的 Gibson 更是幾乎找不到。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的東尼·艾歐米（Tony Iommi）是左撇子，他在受訪時回憶：在英國要弄到左手琴很難，Gibson 更難。
後來他聽說有一個右撇子，手上有一把左手的 Gibson SG，卻倒過來當右手琴彈。兩個人約在伯明罕的一個停車場見面，把琴交換。這把 SG 後來成了艾歐米早期最重要的主力琴，也就是樂迷口中的「猴子 SG」（Monkey SG）。黑色安息日早期那些沉重的 Riff，很多都是用它彈出來的。很多年後，Gibson 的客製部門還照著它的樣子，做了一批限量複刻。
在停車場交換琴的那一刻，兩個人其實都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一個右撇子拿到了順手的右手琴，一個左撇子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左手 Gibson。這種事在今天上網就能解決，在當年卻要靠口耳相傳和一點運氣。
不是每個左撇子都等得到這樣的好運。美國史密斯飛船樂團（Aerosmith）的喬·派瑞（Joe Perry）也是左撇子，卻彈右手吉他。他在《Guitar World》的訪談中說，小時候身邊沒有什麼左撇子吉他手可以參考，他甚至很晚才知道世界上有左手吉他這種東西，所以就照著一般的方式學了。
故事館介紹過的馬克·諾弗勒（Mark Knopfler）、杜安·歐曼（Duane Allman）也是左撇子卻彈右手琴；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則因為 Höfner 小提琴貝斯左右對稱，倒過來拿也不奇怪而選了它。左撇子吉他手的選擇，常常跟那個年代、那個地方買得到什麼琴有很大的關係。
為什麼他們的聲音不一樣
倒著彈的吉他手聲音聽起來常常「不太一樣」，原因不是什麼神祕的天賦，而是幾個很實際的物理差別：
| 差別 | 一般右手彈法 |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 | 對聲音的影響 |
|---|---|---|---|
| 推弦方向 | 把弦往上推 | 把弦往下拉 | 下拉可用到手臂的重量，推得寬又穩，亞伯特·金、奧蒂斯·羅許都以大幅推弦聞名 |
| 刷弦順序 | 下刷先碰到低音弦 | 下刷先碰到高音弦 | 和弦的起音比較亮，重心不同 |
| 和弦按法 | 照課本的指型 | 指型上下顛倒，常要自己發明 | 容易出現非典型的和弦排列與音色 |
| 搖桿與旋鈕 | 在琴身下方 | 翻到琴身上方 | 操作習慣不同，例如羅許覺得往下壓搖桿比較好控制 |
| 琴頭弦長 | 依原廠設計 | 低音、高音弦在上枕後的長度對調 | 弦的手感與張力略有不同 |
| 差別 | 一般右手彈法・倒裝弦的左手彈法・對聲音的影響 |
|---|---|
| 推弦方向 | 一般右手彈法：把弦往上推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把弦往下拉 對聲音的影響：下拉可用到手臂的重量，推得寬又穩，亞伯特·金、奧蒂斯·羅許都以大幅推弦聞名 |
| 刷弦順序 | 一般右手彈法：下刷先碰到低音弦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下刷先碰到高音弦 對聲音的影響：和弦的起音比較亮，重心不同 |
| 和弦按法 | 一般右手彈法：照課本的指型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指型上下顛倒，常要自己發明 對聲音的影響：容易出現非典型的和弦排列與音色 |
| 搖桿與旋鈕 | 一般右手彈法：在琴身下方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翻到琴身上方 對聲音的影響：操作習慣不同，例如羅許覺得往下壓搖桿比較好控制 |
| 琴頭弦長 | 一般右手彈法：依原廠設計 倒裝弦的左手彈法：低音、高音弦在上枕後的長度對調 對聲音的影響：弦的手感與張力略有不同 |
最關鍵的是第三點。倒著彈的人沒辦法直接照著課本或老師的手型學，每一個和弦都要自己重新想。這種「被迫自己找答案」的過程，讓他們發展出別人想不到的按法和樂句。很多時候，限制反而成了風格。
對倒著彈的人來說，學琴最辛苦的其實是「翻譯」。坊間的和弦圖、六線譜、教學影片幾乎都是右手視角，他們每看一個和弦圖，都要在腦子裡把它上下翻轉、再對應到自己的手指；老師示範一個樂句，他們也得先在心裡鏡像一遍。這個過程一開始很慢，卻也讓他們對指板上每一個音的位置特別清楚，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指型可以「照抄」。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標準」只是多數人的習慣。吉他之所以多半是右手彈法，是因為大多數人是右撇子，而不是因為只有這種彈法才對。奧蒂斯·羅許、亞伯特·金把弦往下拉，反而拉出了藍調史上最動人的推弦。
第二，模仿偶像沒有錯，但要模仿精神，不是模仿外表。道爾·布蘭霍二世學亞伯特·金，學到的是那種唱歌般的推弦；他後來也發展出自己的聲音，才能站在克萊普頓身邊。
第三，手是可以被訓練的。艾瑞克·蓋爾斯用不擅長的那隻手按弦，一樣成了一流的吉他手。很多學生說「我的左手比較笨」，其實多半只是練得還不夠久。
最後，帶一句人生體會：罕醉克斯小時候必須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可是他沒有放棄那隻左手。有時候，別人眼中「不對」的方式，正是你最自然、也最有力量的方式。
參考資料
- Philip Norman：《Wild Thing: The Short, Spellbinding Life of Jimi Hendrix》（2020 年）
- Guitar World：Fender Jimi Hendrix Stratocaster 評測
- NPR：Remembering Guitarist Otis Rush（2018 年 9 月 30 日）
- Rolling Stone：Otis Rush, Seminal Chicago Blues Guitarist, Dead at 84（2018 年 9 月 29 日）
- Vintage Guitar：Otis Rush 訪談（1998 年）
- Premier Guitar：Doyle Bramhall II - The Spiritualist（訪談）
- WXPN / World Cafe：Doyle Bramhall II（2016 年 12 月）
- Wikipedia 與相關資料：Eric Gales、Little Jimmy King 條目（家族倒彈傳統）
- Guitar Player：Tony Iommi 1974 年訪談（Gibson SG 與左手琴）
- Far Out Magazine：The story of how Tony Iommi got his first left-handed guitar
- Guitar World：Joe Perry, 50 Years of Aerosmith（訪談）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世界上約一成人是左撇子，左撇子學吉他可以選右手彈法、左手琴或把琴倒過來彈。
- 罕醉克斯小時候在父親面前不敢用左手，成名後把右手 Stratocaster 翻過來重新上弦，琴頭與旋鈕都跟著顛倒。
- 奧蒂斯·羅許倒裝弦、把音往下拉，推出了克萊普頓說右手人做不到的推弦。
- 艾瑞克·蓋爾斯天生右撇子，卻跟著左撇子哥哥學會倒著彈；道爾·布蘭霍二世則照著亞伯特·金的風格自學。
- 倒著彈的聲音不同，來自推弦方向、刷弦順序與和弦按法的實際差異，限制常常變成風格。
常見問題
左撇子一定要買左手吉他嗎？
不一定。很多左撇子彈右手琴也很成功，例如喬·派瑞、馬克·諾弗勒。建議先拿右手琴和左手琴都試彈，看哪一種姿勢比較自然；若選左手琴，要注意款式和二手選擇會比較少。
什麼是「倒著彈」或「倒裝弦」？
指用左手按弦，但弦的順序維持右手琴的排列，也就是低音弦在下、高音弦在上。亞伯特·金、奧蒂斯·羅許、迪克·戴爾都是這樣彈，推弦變成往下拉，和弦指型也要自己重新設計。
罕醉克斯是倒裝弦嗎？
不是。罕醉克斯是把右手 Stratocaster 翻過來，再依左手的順序重新上弦，所以粗弦仍在上方。翻轉後琴頭方向、搖桿和旋鈕位置都改變了，這也成為他琴聲與手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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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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