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年 9 月 15 日，洛杉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坐在台上，脫掉鞋子，用右腳的腳趾撥動琴弦，左腳在指板上按和弦。他唱完一首歌，台上那位白袍老人站起身，走下來擁抱他、親吻他的額頭。那位老人是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那個年輕人生來就沒有雙臂。吉他通常被認為是「手」的樂器：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可是有一群人，手指不完整、眼睛看不見，甚至根本沒有手，卻還是把吉他彈成了自己的聲音。這一篇要講的，就是他們的故事。
用腳彈給教宗聽：東尼·梅倫德斯
東尼·梅倫德斯（Tony Meléndez）1962 年 1 月出生在尼加拉瓜的里瓦斯（Rivas），他的母親懷孕時服用了當時被當成止吐藥的沙利竇邁（thalidomide），這種藥後來被證實會造成胎兒肢體畸形。他出生時沒有雙臂，後來隨家人移居美國洛杉磯。
他從小就習慣用腳做所有事：吃飯、寫字、開門。十六歲那年，他開始自學用腳趾彈吉他。他把吉他平放在地上，左腳在指板上按和弦，右腳的腳趾撥弦。連換弦、調音、翻書，他都用腳完成。
他曾經想成為神父，卻因為沒有手、無法主持聖餐禮而被拒絕。這是他人生中很大的失落。1987 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訪問美國，洛杉磯的天主教青年團體推派他，作為獻給教宗的「禮物」上台演唱。
想像一下他當時的心情：一個想把一生獻給信仰的年輕人，被告知因為身體的缺陷不能走這條路。他沒有因此離開教會，而是換了一種方式服事，用歌聲。後來回頭看，那次被拒絕，反而把他推向了一個更多人看得見的舞台。
9 月 15 日那天，他用腳彈著吉他，唱了一首〈Never Be the Same〉。根據美聯社的報導，教宗從座位上起身走下舞台，擁抱並親吻了他。報紙與電視把這一幕傳到全世界，梅倫德斯從此開始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唱、分享他的故事。教宗 2005 年過世時，美國多家報紙（例如《Spokesman-Review》2005 年 4 月 4 日的報導）又重新回顧了這一幕。
把吉他平放在腿上：傑夫·希利
傑夫·希利（Jeff Healey）1966 年出生在加拿大多倫多。他還不到一歲，就因為一種罕見的眼癌「視網膜母細胞瘤」失去了雙眼。他在嬰兒時期被一對多倫多夫婦收養，三歲那年的聖誕節，父親送給他第一把吉他。
沒有人教一個看不見的小孩要怎麼抱吉他，他就用自己最順手的方式：把吉他平放在大腿上，像彈滑音吉他一樣，左手從琴頸上方往下壓弦。這個姿勢讓他的左手五根手指，包括大拇指，都能按到琴格，他可以做出一般姿勢很難做到的大幅度推弦和和弦。
根據加拿大百科全書等資料的記載，他小時候一開始是用開放式調弦、拿著滑棒彈，直到在盲人學校遇到懂吉他的人，才學會標準調弦。但他始終沒有改掉把吉他平放在腿上的姿勢，因為那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很多老師看到他的姿勢，第一個反應是想「糾正」；可是對他來說，這才是最自然的彈法。
1988 年，傑夫·希利樂團（The Jeff Healey Band）發行專輯《See the Light》，單曲〈Angel Eyes〉打進美國排行榜，他還在電影《威龍保鑣》（Road House，1989）裡演出酒吧樂團的吉他手。他的獨特彈法讓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就不敢相信。
後來他越來越著迷 1920、30 年代的老爵士，收藏了大量老唱片，在電台主持爵士節目，還開了一間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俱樂部。2008 年 3 月 2 日，他因為癌症在多倫多過世，年僅 41 歲（美聯社 2008 年 3 月報導）。他生前錄好的藍調專輯《Mess of Blues》在他過世後不久發行。
看不見的速度：道克·華森
道克·華森（Doc Watson）1923 年出生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深谷（Deep Gap），一個熱愛音樂的山區家庭。他不到兩歲就因為眼睛感染而失明。
據他晚年的回憶，父親從不把他當成需要被照顧的孩子，讓他跟著一起做農事、砍柴，也給了他一把班卓琴。後來他學會了吉他，在鄉間的舞會和小鎮演奏，彈的是鄉村舞曲、老民謠，也彈當時流行的搖滾樂。
1960 年，民謠研究者拉夫·林茲勒（Ralph Rinzler）在北卡羅來納聽到他的演奏，大為驚艷。一年後，華森第一次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 Gerde's Folk City 獨奏演出。在民謠復興的浪潮裡，城市的大學生們第一次聽到一個看不見的山區樂手，用一把平撥片把小提琴的舞曲旋律彈得又快又清楚。他的「平撥」（flatpicking）技巧，後來成為藍草與民謠吉他的標準。
看不見的人怎麼彈得這麼快、這麼準？沒有什麼神祕的祕訣，靠的是長年反覆練習，讓手指記住琴格的位置，再用耳朵確認每一個音。對他來說，指板不是用眼睛「看」的地圖，而是用手「摸」熟的老家。這也提醒我們，很多學生練琴時一直低頭看左手，其實少看一點、多聽一點，手反而會更穩。
他的人生也有很深的傷痛。1985 年，和他一起演出多年的兒子梅爾（Merle Watson）在一場拖拉機意外中過世。1988 年起，北卡羅來納州為了紀念梅爾舉辦了 MerleFest 音樂節，華森每年都回來演出。他一生拿下多座葛萊美獎，1997 年獲頒美國國家藝術獎章。2012 年 5 月 29 日他過世時，《紐約時報》與 BMI 等都以長文紀念他（紐約時報 2012 年 5 月 29 日訃聞），享壽 89 歲。
一場車禍抹掉了一切：漢克·加蘭重學吉他
漢克·加蘭（Hank Garland）是 1950 年代納許維爾最搶手的錄音室吉他手之一。他替貓王（Elvis Presley）等許多歌手錄音，也很愛爵士，1960 年代初錄過一張爵士吉他專輯。Gibson 的 Byrdland 吉他，名字就是取自他和另一位吉他手比利·伯德（Billy Byrd）兩人的姓氏。
1961 年 9 月，他開車行經田納西州 41 號公路，車子爆胎翻覆，他被拋出車外，昏迷了好幾個月。醒來之後，他的記憶與身體都嚴重受損，必須從走路、說話開始重新學起，吉他也是。
試著想像：昨天你還能在錄音室裡一次錄完一首歌，今天醒來卻連一個 C 和弦都按不好，連這把琴是怎麼調音的都要重新想。很多人在這種時候會選擇乾脆不碰了，因為每一次拿起琴，都是在提醒自己失去了什麼。加蘭選擇了繼續拿起來。
對一個曾經在錄音室裡一聽就會、手指快得驚人的樂手來說，這是非常殘酷的事。他花了很多年，一點一滴地把技巧找回來，雖然沒有完全回到從前的狀態，也再也沒有回到錄音室第一線，但他沒有放下吉他。1976 年，他還曾回到大奧普里（Grand Ole Opry）的資深樂手演出中露面。
2004 年 12 月 27 日，他在佛羅里達州過世，享年 74 歲（《紐約太陽報》與《Variety》2004 年 12 月底報導）。很多人記得的是他車禍前的光芒，但他車禍後那幾十年慢慢重學的毅力，同樣值得被記住。
少了半截中指：菲爾·齊吉，和一個關於鋼琴的玩笑
菲爾·齊吉（Phil Keaggy）四歲時在家裡的農場玩，爬上一座抽水機，結果機器倒下來壓到他的右手，中指少了半截。十歲左右，他拿到一把便宜的 Sears Silvertone 吉他，從此再也放不下。
右手少了半截中指，對用撥片的人影響較小，對指彈的人卻很麻煩。齊吉沒有因此只用撥片，他發展出自己的指彈與撥片混合技巧，還很早就開始用延遲效果器即時疊錄，一個人彈出好幾層聲音。他多次在美國《Guitar Player》雜誌的讀者票選中被選為頂尖的指彈吉他手。
他沒有把少掉的半截手指當成藉口，也沒有把它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勵志故事，只是一直彈下去。很多聽過他現場演出的人，直到看了介紹才知道他的右手少了一截。
說到少一截手指，就會想到感恩至死樂團（Grateful Dead）的傑瑞·賈西亞（Jerry Garcia），他小時候在一次砍柴意外中失去了右手中指的一截（故事館的傑瑞·賈西亞篇有詳細介紹）。據說這兩位吉他手都開過同一個玩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當了吉他手，而不是鋼琴家。
故事館裡的其他勇者
這個主題，故事館其他篇章已經寫過幾位，這裡只簡單提醒你可以去哪裡讀：
- 東尼·艾歐米（Tony Iommi）：工廠意外失去兩個指尖，用塑膠自製指套、把弦調低，意外催生了重金屬的聲音。
- 金格·萊恩哈特（Django Reinhardt）：大火燒傷左手兩指，用剩下的兩根手指發展出全新的爵士指法。
- 萊斯·保羅（Les Paul）：車禍後請醫生把右手臂固定成抱吉他的角度。
- 派特·馬蒂諾（Pat Martino）：腦部手術後失去記憶，聽自己的唱片重新學琴。
- 傑森·貝克（Jason Becker）：罹患漸凍症後無法彈琴，仍用眼睛溝通的方式繼續作曲。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方法不只一種。梅倫德斯用腳、希利把吉他平放、齊吉用自己的指法，他們都沒有照「標準姿勢」彈。標準姿勢是為大多數人設計的，對大多數人最省力，但它不是唯一的答案。如果你的手比較小、手指比較短，或曾經受過傷，找出適合自己身體的方法，比硬套別人的方法重要。
第二，慢慢來也是一種前進。漢克·加蘭花了很多年才把技巧找回來一部分，他沒有回到巔峰，但他沒有放棄。我們學琴時常常因為一個月沒進步就灰心，跟他們比起來，我們擁有的時間和身體條件其實已經很多了。
第三，音樂是把人連在一起的東西。梅倫德斯在台上唱歌、華森在小鎮舞會彈琴、希利在電台介紹老爵士，他們用吉他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也讓聽眾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第四，練琴時試著閉上眼睛。道克·華森和傑夫·希利都看不見指板，卻比大多數人更熟悉它。每天花五分鐘閉眼彈音階或一首熟悉的曲子，你會發現自己的耳朵和手感變得更敏銳，上台時也比較不會因為燈光或緊張而亂了手腳。
最後，帶一句人生體會：失去的東西，不一定能拿回來；但留下來的東西，常常比我們以為的還多。
參考資料
- Spokesman-Review（美聯社）：Memories of John Paul（2005 年 4 月 4 日，回顧 1987 年 9 月 15 日梅倫德斯為教宗演唱）
- NBC Los Angeles：Man With No Arms Plays Guitar With Feet at Catholic Service
- 美聯社訃聞：Jeff Healey dies at 41（2008 年 3 月）
- NPR：Influential Guitarist Jeff Healey Dies（2008 年 3 月）
- The New York Times：Doc Watson 訃聞（2012 年 5 月 29 日）
- BMI：Remembering Doc Watson, 1923–2012（2012 年 5 月）
- The New York Sun：Hank Garland, 74, Guitarist for Stars Of Nashville（2004 年 12 月）
- Variety：Hank Garland 訃聞（2004 年 12 月）
- PS Audio Copper 雜誌：Phil Keaggy, A Lifetime of Making Joyful Noises（訪談）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東尼·梅倫德斯天生沒有雙臂，16 歲自學用腳彈吉他，1987 年 9 月 15 日為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演唱並獲擁抱。
- 傑夫·希利一歲失明，把吉他平放在腿上彈，1988 年以〈Angel Eyes〉走紅，2008 年 41 歲過世。
- 道克·華森兩歲前失明，以平撥技巧影響了整個藍草與民謠吉他世界。
- 錄音室王牌漢克·加蘭 1961 年車禍昏迷，醒來後從走路、說話到吉他全部重學。
- 菲爾·齊吉四歲失去半截右手中指，仍成為公認頂尖的指彈吉他手。
常見問題
沒有手真的能彈吉他嗎？
可以。東尼·梅倫德斯把吉他平放在地上，用左腳按和弦、右腳腳趾撥弦，連換弦、調音都用腳完成。他從 16 歲自學，後來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
傑夫·希利為什麼把吉他平放在腿上彈？
他一歲就失明，小時候沒有人教他標準姿勢，就用自己最順手的方式彈。平放的姿勢讓左手五指含大拇指都能壓弦，能做出很大的推弦和特殊的和弦按法，成了他的招牌。
手指受過傷還能學吉他嗎？
多數情況可以，但要配合自己的手調整指法、撥片角度或調弦方式。菲爾·齊吉、傑瑞·賈西亞、東尼·艾歐米都是例子。若有疼痛或活動受限，先請醫師或復健師評估再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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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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