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有一把很特別的吉他。它站得直挺挺的，底下有一個平平的底座，琴身往上分成兩條優雅彎曲的「手臂」，中間夾著一根黑色指板，看起來就像古希臘神話裡阿波羅手上的里拉琴。琴裡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巴黎的地址和「an 13」——法國大革命曆的第十三年，也就是 1804 到 1805 年。那正是拿破崙稱帝的時候。這種琴叫做里拉吉他，在十八世紀末到 1820 年代的巴黎沙龍裡，它不只是樂器，更是一件讓仕女擺出古典姿態的時尚配件。它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畫家的畫布上留下了許多身影。
復古風吹進巴黎：一把「新的里拉」
十八世紀後半，歐洲掀起一股回頭看古希臘、古羅馬的風潮。龐貝古城的發掘、考古書籍裡的花瓶與壁畫，讓建築、家具、衣服都開始學古人：高腰的白色長裙、圓柱、月桂葉、老鷹。這股風潮後來被稱為新古典主義，到了拿破崙與約瑟芬的時代達到高峰。
樂器也跟上了。古希臘神話裡，阿波羅彈的是里拉琴，詩人吟唱時抱著的是基薩拉琴。如果客廳裡能有一把「像古希臘里拉」的琴，那該有多風雅？巴黎製琴師皮耶－夏爾·馬雷夏爾（Pierre-Charles Mareschal）就宣稱，自己在 1780 年發明了這種琴，並取了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阿那克里翁的里拉」（Lira Anacreòntica）。
倫敦 V&A 博物館的說明提到，里拉吉他大約在 1780 年出現在法國，當時叫做「新里拉」（lyres nouvelles）。拿破崙基金會的資料則認為，它很可能是從十八世紀中期一種七到九根弦、聲音較弱的「法國里拉」改良而來：琴身更大、聲音更響、指板更長，不只能替歌唱伴奏，也能獨奏或合奏。
它骨子裡其實就是一把吉他：六根弦，調音、彈法都和一般吉他一樣，差別只在外型。琴身上方伸出兩條中空的弧形手臂，在頂端和琴頸連起來；底部常常做成平的，讓琴可以直立放著。V&A 的研究還提出一個有趣的看法：為了讓里拉吉他有更好的低音，製琴師從五組複弦改成六條單弦，這可能也推動了吉他本身走向六條單弦。
開頭提到的那把大都會博物館里拉吉他，館方認為可能出自約瑟夫·蓬斯（Joseph Pons）之手，他大概是製琴師塞薩爾·蓬斯（César Pons）的兒子。琴用桃花心木、雲杉、烏木、黃銅和鍍金做成，高約八十七公分。標籤上的「an 13」很有時代感：法國大革命後，政府廢掉舊曆，改用從共和國成立那年起算的新曆法，連製琴師貼標籤都得照著寫。一張小小的標籤，就把這把琴牢牢釘在拿破崙稱帝的那一年。
畫布上的里拉吉他：仕女、貝多芬與哥雅
里拉吉他最常出現的地方，不是音樂會，而是肖像畫。維基百科引用的說法很傳神：這種琴讓時髦的仕女可以「擺出古希臘基薩拉琴手那種優雅的姿態」。1801 年，德國《大眾音樂報》（Allgemeine Musikalische Zeitung）駐巴黎的通訊記者，就特別報導了它在法國突然爆紅的現象。
法國畫家安托萬·維斯捷（Antoine Vestier）1804 年畫的〈拉莫瓦耶夫人肖像〉，畫中女士穿著銀白色的緞面長裙，懷裡抱著一把金光閃閃的里拉吉他，琴的頂端裝飾著太陽和兩個鳥頭，整把琴簡直像一件神殿裡的擺設。西班牙畫家哥雅（Francisco de Goya）約 1805 年替聖克魯斯侯爵夫人畫像，她穿著白色長裙斜躺在紅色的床榻上，頭戴花葉編成的冠，手扶著一把里拉吉他，活脫脫像一位希臘神話裡的繆思。
就連貝多芬也入畫了。維也納畫家約瑟夫·維利布羅德·梅勒（Joseph Willibrord Mähler）1804 到 1805 年間替年輕的貝多芬畫像，畫中的貝多芬左手抱著一把里拉吉他，右手向外揮出，背景是一片古典風景。貝多芬當然不是吉他手，這把琴比較像是一個符號：它代表詩、代表古典，代表藝術家的靈感。
更多名人與它有關：據說瑪麗·安托瓦內特彈過里拉吉他；斯塔爾夫人（Madame de Staël）也彈；舒伯特歌曲的知名首唱者、男中音約翰·米夏埃爾·福格爾（Johann Michael Vogl）擁有一把；拿破崙家族的成員也常在畫中與它同框，例如安格爾 1815 年畫的呂西安·波拿巴一家。拿破崙基金會的資料甚至提到，據說拿破崙曾送給皇后瑪麗－路易絲一把「阿波羅里拉」。
銀色老鷹頭：1809 年的普雷耶爾琴
里拉吉他流行的那些年，巴黎和歐洲各地都有製琴師搶著做。拿破崙基金會列出的名單很長：巴黎的蓬斯家族（Pons）、米什洛（Michelot）、拉寇特（Lacôte）；卡昂的蒂布（Thibout）；米爾庫爾的魯德洛夫（Roudhloff）、布列東（Breton）、穆塞（Mousset）、馬斯特（Mast）；馬賽的夏爾（Charles）；那不勒斯的法布里卡托雷（Fabricatore）；柏林的蒂勒曼（Thielemann）；還有倫敦的羅伯特·沃納姆（Robert Wornum）。
其中最華麗的一把，是巴黎音樂博物館收藏的 1809 年普雷耶爾里拉吉他。製作者是作曲家兼鋼琴製造商伊格納茲·普雷耶爾（Ignace Joseph Pleyel），他 1807 年創立鋼琴公司，1810 年還被任命為拿破崙的弟弟、西發里亞國王熱羅姆的樂器供應商。
這把琴用椴木貼上楓木薄片，指板是烏木，有十七個琴格，琴頭用的是螺紋式的調弦機構。兩條「翅膀」的尖端鑲著銀色的老鷹頭——老鷹正是拿破崙帝國的象徵；琴身還畫著古希臘詩人阿那克里翁與女詩人莎芙。底座的貝殼牌子上寫著「I. Pleyel à Paris, 1809」。
它的主人是男高音歌唱家兼作曲家法布里－加拉（Joseph Dominique Fabry-Garat），送琴給他的是一位與拿破崙、約瑟芬往來密切的義大利律師兼政治人物索馬里瓦（Gian Battista Sommariva）。1808 年，女畫家阿黛兒·羅馬尼（Adèle Romany）還畫過法布里－加拉彈著另一把里拉吉他的肖像。一把琴，就把歌手、畫家、政治人物和皇帝的時代串在一起。
在義大利，里拉吉他也很受歡迎。大都會博物館收藏一把 1807 年那不勒斯製琴師真納羅·法布里卡托雷（Gennaro Fabricatore）的里拉吉他。那不勒斯在拿破崙時代由他的親戚統治，法國的時尚很自然地跟著傳了過去。
好看，但真的好彈嗎？
說到里拉吉他，很多人第一個問題是：那兩條手臂不會礙事嗎？其實它的指板就在兩臂中間，左手按弦的方式和一般吉他一樣，卡魯里（Carulli）、索爾（Sor）、卡爾卡西（Carcassi）、朱利亞尼（Giuliani）等吉他名家都替它寫過曲子或教本。1800 年前後的吉他教本，也常常順便附上里拉吉他的說明。另一位作曲家安托萬·勒莫瓦納（Antoine Lemoine）出版的教本，還題獻給西發里亞王后。
當時甚至有專門的刊物。薩爾瓦多·卡斯楚·德·希斯陶（Salvador Castro de Gistau）在巴黎發行一份半月刊，名字就叫《給吉他或里拉的外國音樂雜誌》——吉他和里拉並列在刊名上，可見在那個年代，兩者幾乎是同一回事，差別只在你想讓客人看到什麼樣的琴。
拿破崙基金會的資料甚至認為，和它的前身「法國里拉」相比，里拉吉他更大聲、指板更長，是一大進步。也就是說，它並不是一把「不能彈」的琴，而是一把「為了被看見」而設計的吉他。
我們可以這樣推測：它的優點大多在外表。兩條手臂和底座用了不少木料，整把琴比一般吉他大，裝飾又多；可是兩條手臂並不是主要發聲的地方，聲音的核心仍然是那個和吉他差不多的琴箱。換句話說，花在外型上的功夫，很可能大多是給眼睛看的。對真正想把吉他彈好的人來說，一把普通的六弦吉他，應該已經能做到里拉吉他能做的事情。
由此可以推想，里拉吉他的命運和時尚綁在一起。當人們想擺出古希臘的姿態時，它是最好的道具；當時尚轉向，它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這不是樂器的錯，而是它從一開始似乎就把「好看」放在第一位。
浪漫主義來了：一夕過時的時尚
1815 年拿破崙兵敗滑鐵盧，新古典主義的熱潮也慢慢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浪漫主義：人們不再嚮往冷靜、對稱的古希臘，而是追求激情、自然與個人情感。拿破崙基金會的資料指出，到了朱利亞尼 1829 年過世時，里拉吉他已經被看成是過時的東西。
同一時間，鋼琴的擊弦機一再改良，越來越能表現強弱與歌唱般的線條，逐漸取代吉他，成為沙龍裡的主角。里拉吉他的退場，其實也和整個吉他在沙龍裡的退潮同步。
不過，它沒有完全消失。大都會博物館收藏一把約 1840 年、由約瑟夫－路易·熱爾曼（Joseph-Louis Germain）製作的里拉吉他，可見直到那時還有人訂做。十九世紀後半，它還常被攝影師拿來當道具，拍攝古希臘、古羅馬主題的照片；1870 年左右的明信片上，也能看到抱著里拉吉他的小女孩。今天仍有製琴師接受訂製，也有演奏者專門用它錄音，讓人重新聽見這種琴的聲音。
| 博物館 | 館藏 | 看點 |
|---|---|---|
|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 約 1805 年約瑟夫·蓬斯里拉吉他、1807 年法布里卡托雷里拉吉他、約 1840 年熱爾曼里拉吉他 | 從巴黎、那不勒斯到晚期作品，一次看完里拉吉他的演變 |
| 巴黎音樂博物館 | 1809 年普雷耶爾里拉吉他 | 銀色老鷹頭、畫著阿那克里翁與莎芙，曾屬於歌手法布里－加拉 |
| 倫敦 V&A 博物館 | 約 1805～1810 年法國里拉吉他 | 1882 年從卡爾·恩格爾收藏購入，與 1807 年林克拉克的家族畫像中的琴非常相似 |
| 博物館 | 館藏・看點 |
|---|---|
|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 館藏：約 1805 年約瑟夫·蓬斯里拉吉他、1807 年法布里卡托雷里拉吉他、約 1840 年熱爾曼里拉吉他 看點：從巴黎、那不勒斯到晚期作品，一次看完里拉吉他的演變 |
| 巴黎音樂博物館 | 館藏：1809 年普雷耶爾里拉吉他 看點：銀色老鷹頭、畫著阿那克里翁與莎芙，曾屬於歌手法布里－加拉 |
| 倫敦 V&A 博物館 | 館藏：約 1805～1810 年法國里拉吉他 看點：1882 年從卡爾·恩格爾收藏購入，與 1807 年林克拉克的家族畫像中的琴非常相似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樂器的外型會變，聲音的本質不會。里拉吉他的手臂、老鷹頭、古典花紋都很美，可是讓它能被演奏的，還是那六根弦和一塊共鳴板。選琴的時候，外型可以是加分，但不要讓外型取代了你對聲音和手感的判斷。
第二，追隨流行的東西，也會跟著流行一起離開。里拉吉他在時尚的高峰被做出來，也在時尚轉向時被收進櫃子。練琴也是一樣：學一首當紅的歌很好，但真正留在你手上一輩子的，是基本功、聽力與音樂性。
第三，它也提醒我們，吉他從來不是孤單長大的。為了里拉吉他寫的曲子和教本，後來都回到了一般吉他上；為了里拉吉他改成的六條單弦，也成了今天吉他的標準。一段看似短暫的流行，也可能悄悄留下長久的影響。下次在博物館或畫冊裡看到抱著里拉吉他的仕女，不妨停下來數一數琴上的弦，你會發現，那其實就是你手上這把吉他的老祖先之一。
參考資料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Lyre Guitar, possibly Joseph Pons, ca. 1805（1998.121）；Lyre Guitar, Gennaro Fabricatore, 1807；Lyre Guitar, Joseph-Louis Germain, ca. 1840
-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Lyre guitar, France, about 1805–1810（museum no. 249-1882）
- 拿破崙基金會（Fondation Napoléon, napoleon.org）：A lyre-guitar (Pleyel, 1809)
- 拿破崙基金會：Eleonora Vulpiani, Lyre-guitar. Etoile charmante, between the 18th and 19th centuries（2007）書籍介紹
- Wikipedia：Lyre-guitar 條目（作為年代交叉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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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里拉吉他外型像古希臘里拉琴，其實是六弦吉他，調音、彈法都和一般吉他相同。
- 巴黎製琴師馬雷夏爾宣稱 1780 年發明，1780～1820 年間在巴黎沙龍特別流行，是新古典主義的時尚配件。
- 哥雅、維斯捷、梅勒（貝多芬肖像）、安格爾等人的畫裡都出現過里拉吉他。
- 巴黎音樂博物館的 1809 年普雷耶爾里拉吉他鑲著銀色老鷹頭，曾屬於歌手法布里－加拉。
- 浪漫主義興起、鋼琴取代吉他後，里拉吉他在 1820 年代末已被視為過時。
常見問題
里拉吉他和豎琴吉他一樣嗎？
不一樣。里拉吉他是六弦吉他加上兩條裝飾性的手臂，弦數和一般吉他相同；豎琴吉他則是在吉他旁邊多加一排不按弦、只撥空弦的低音弦。二十世紀初義大利莫札尼做的雙臂琴，則是把兩者結合的豎琴吉他。
里拉吉他可以彈一般的吉他曲嗎？
可以。它的調音和彈法與一般吉他相同，當時的吉他名家如卡魯里、索爾、卡爾卡西、朱利亞尼都替它寫過曲子，很多吉他教本也附有里拉吉他的說明。
為什麼里拉吉他後來不流行了？
它的流行和新古典主義的時尚綁在一起。1815 年後浪漫主義興起，鋼琴又逐漸取代吉他成為沙龍主角，到 1829 年朱利亞尼過世時，里拉吉他已被看成過時的樂器。
照片：Joseph Pons／CC0／Wikimedia Commons
Antoine Vestie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Joseph Willibrord Mähle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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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Louis Germain／CC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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