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南方的海港加的斯，三面環海，白色的房子擠在半島上。十八世紀的商人喜歡在屋頂蓋一座小塔，每天爬上去看海，等著自己的船從美洲回來。就在這座看海的城市裡，一條叫做「苦難街」（Calle de la Amargura）的小街上，有一間吉他工坊。工坊的主人約瑟夫·帕赫斯，和他的兄弟胡安，做出了當時西班牙最好的吉他之一。多年以後，吉他大師索爾回憶說，他一向最偏愛的吉他，就是馬德里的阿隆索，以及加的斯的帕赫斯和貝內迪。我們都知道托雷斯是現代古典吉他之父，可是在托雷斯之前，吉他已經在這些工匠手上悄悄長大了。
看海的城市：通往美洲的港口
十八世紀的加的斯（Cádiz），是西班牙最富有的城市之一。1717 年，西班牙把管理美洲貿易的機構從塞維亞搬到加的斯，從此大部分往來新大陸的船隻都在這裡進出。銀子、可可、菸草、染料從美洲運來，布料、酒和各種歐洲商品從這裡運出去。
有錢的城市需要音樂。商人、軍官、水手、從各地來的移民，讓加的斯成了一座熱鬧又國際化的港都。樂器在這裡賣得好，也能隨著船隻運到美洲的殖民地。對製琴師來說，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有材料、有買家、有船，還有來自各地、見多識廣的客人，會告訴你別的城市流行什麼樣的琴。也因此，十八世紀後半，西班牙南部的塞維亞與加的斯，出現了一群在吉他史上留下名字的工匠。
加的斯的老城裡，到今天還看得到許多十八世紀的瞭望塔，其中最有名的是塔維拉塔（Torre Tavira），矗立在海拔約四十五公尺的高處。當年的商人就是在這樣的塔上，用望遠鏡尋找自家的船。我們可以想像，一把剛做好的吉他，也許就跟著其中一艘船，越過大西洋，被帶到哈瓦那或墨西哥的某個客廳裡。
貝內迪的 1787 年吉他：扇形音梁的早期例子
要了解加的斯工匠的貢獻，得先知道當時的吉他長什麼樣子。十七世紀的巴洛克吉他有五組複弦，每組兩根，琴身小巧。到了十八世紀後半，西班牙的吉他多加了第六組弦，變成六組複弦、一共十一或十二根弦。弦多了，張力大了，琴身也做得更寬，面板下面的支撐就變得非常重要。
所謂「複弦」，就像今天的十二弦吉他：兩根弦並排、調同一個音（或差八度），手指一撥同時響。複弦的聲音飽滿、帶著一點閃爍的共鳴，很適合刷奏和弦，替舞蹈和歌唱伴奏。可是要彈清楚的旋律和快速的音階時，兩根弦很難同時按得乾淨，調音也要花兩倍的時間。這個矛盾，後來決定了吉他的方向。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一把約瑟夫·貝內迪（Joseph Benedid，1760～1836）1787 年在加的斯做的吉他，館藏編號 1992.1.2。這把琴用了松木、烏木、楓木、骨頭與桃花心木，琴身鑲著精緻的烏木與珍珠貝花紋，裝飾得像一件珠寶。館方形容它結合了當時吉他最新的創新，以及繁複的烏木與珍珠貝鑲嵌。
真正重要的卻藏在面板下面。大都會博物館指出，這把琴的面板裡有扇形排列的音梁，用來加強面板。貝內迪是最早使用這種設計的製琴師之一，讓他的琴可以做得更寬，又能承受六組複弦的拉力。博物館的西班牙吉他專文也提到，加的斯的製琴師經常使用扇形音梁，貝內迪這把 1787 年的琴，就是很早的例子。
扇形音梁，正是後來托雷斯發揚光大、到今天古典吉他仍在使用的結構。很多人以為這是托雷斯的發明，其實在他出生前半個世紀，加的斯的工匠就已經在試了。托雷斯的偉大，在於他把這些前人的嘗試整理、放大、做到極致。
帕赫斯兄弟：苦難街 13 號的工坊
約瑟夫·帕赫斯（Joséf Pagés）大約 1740 年出生，很可能來自塞維亞附近的埃西哈（Écija）。一般認為，他大約在 1760 年先到加的斯，弟弟胡安·帕赫斯（Juan Pagés）後來也成了知名的製琴師。到了 1809 年，約瑟夫的工坊設在苦難街 13 號。他一直工作到很老，最晚的紀錄已經在 1822 年以後。
帕赫斯緊緊跟著塞維亞製琴師法蘭西斯科·桑吉諾（Francisco Sanguino）的創新，並往前推了一步：用音梁讓面板微微拱起。他早期的琴和桑吉諾、貝內迪一樣用三根音梁，後期增加到五根。這種讓面板帶一點弧度的做法，後來被何塞·雷西奧（José Recio）、安東尼奧·德·托雷斯（Antonio de Torres）等人採用；帕赫斯的扇形音梁與琴身比例，也影響了倫敦的製琴師路易斯·帕諾莫（Louis Panormo）。
帕赫斯家族的琴，今天散落在世界各地：一把約 1791 年、被認為出自胡安·帕赫斯的六組複弦吉他；一把 1805 年的琴在倫敦皇家音樂學院；1811 年的琴在挪威特隆赫姆的林格夫博物館；1813 年的琴在愛丁堡大學的歷史樂器收藏。法國國家圖書館的圖像資料裡，也保存著一把 1795 年胡安·帕赫斯吉他的照片：琴橋兩側有優美的捲草紋，音孔四周鑲著細密的花邊。
它們也偶爾出現在拍賣場上。根據拍賣行邦瀚斯（Bonhams）的紀錄，一把 1822 年、編號 177、曾屬於加利亞諾家族的帕赫斯吉他，在 2008 年以 6,600 英鎊成交；另一把 1809 年、編號 70 的琴，在 2009 年以 8,160 英鎊成交。和動輒上百萬的電吉他相比，這些兩百多年前的名匠琴，價格反而平易近人得多。
要分辨一把老琴原本是複弦還是單弦，可以這樣初步判斷：先看琴頭，數一數弦軸，十二個左右多半是六組複弦，六個大概就是單弦；再看琴橋上的孔和琴枕的槽。不過要小心，那個過渡年代有很多琴後來被改過：複弦琴拔掉一半的弦軸改成單弦，或換上新的琴橋。一把琴身上的每一個補過的洞，都是它跟著時代改變的痕跡。
從十二根弦到六根弦：莫雷蒂的教本
加的斯的工匠們正好站在一個大轉變的門口：吉他從六組複弦，走向六條單弦。這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一本 1799 年在馬德里出版的教本，留下了很好的線索。
作者叫費德里科·莫雷蒂（Federico Moretti），是一位在西班牙瓦隆衛隊服役的軍官，出身那不勒斯。1799 年，他出版了《六組弦吉他演奏原理》（Principios para tocar la guitarra de seis órdenes）。這本書幾乎就是他 1792 年在義大利出版的教本的西班牙版本，最大的不同是：義大利版寫給單弦吉他，西班牙版卻改成六組複弦。
為什麼要改？莫雷蒂自己說，他其實彈的是七條單弦的吉他，只是西班牙人當時還在用六組複弦，所以只好配合。他也在書裡提到，在義大利和法國，演奏者早就偏好單弦了。同一年，費爾南多·費蘭迪埃（Fernando Ferandiere）在馬德里出版的吉他論著，也證明複弦在西班牙仍然流行。
可是時代的潮流擋不住。單弦比較好調音、聲音更乾淨清楚，也更容易彈出分明的旋律和低音線條，正適合當時越來越講究的古典風格曲子。製琴師的工作也跟著簡化：琴頭上的弦軸從十二個變成六個，琴橋只要打六個孔，琴枕也只要六道槽。十九世紀初，六組複弦吉他的使用急速減少，六條單弦的吉他取而代之。年輕的索爾、阿瓜多都在這個時代學琴，後來把這種新的六弦吉他帶到巴黎、倫敦，寫出吉他史上最重要的一批作品。
索爾的名單：被大師記住的工匠
1830 年，費爾南多·索爾（Fernando Sor）在巴黎出版了他著名的吉他教本。書裡有一段話，讓這些加的斯工匠的名字流傳到今天：他一向最偏愛的吉他，是馬德里的阿隆索、加的斯的帕赫斯和貝內迪斯（Benediz，即貝內迪）做的琴。另一位大師迪奧尼西奧·阿瓜多（Dionisio Aguado）也推薦帕赫斯兄弟的琴。
對一位製琴師來說，還有什麼比被當代最偉大的演奏家點名更好的肯定？索爾彈過歐洲各地的吉他，在倫敦、巴黎、莫斯科都住過，見過的好琴不計其數。他記住的，卻是南方海港那幾家小工坊。
後來的故事我們比較熟悉：十九世紀中期，阿爾梅里亞的托雷斯把琴身放大、把扇形音梁和拱形面板整合起來，奠定了現代古典吉他的樣子（他的故事在〈托雷斯的傳世名琴〉一篇有詳細介紹）。可是如果沒有加的斯、塞維亞、馬德里這些前輩一代一代的嘗試，托雷斯也不會有那麼堅實的起點。
| 製琴師 | 年代 | 地點 | 重要貢獻 |
|---|---|---|---|
| 法蘭西斯科·桑吉諾 | 18 世紀後半 | 塞維亞 | 早期音梁結構的創新者之一 |
| 約瑟夫·貝內迪 | 1760～1836 | 加的斯 | 1787 年的琴是扇形音梁的早期例子，可承受六組複弦 |
| 約瑟夫·帕赫斯 | 約 1740～1822 年以後 | 加的斯 | 用音梁讓面板拱起，音梁由三根增加到五根 |
| 胡安·帕赫斯 | 18 世紀末～19 世紀初 | 加的斯 | 與兄長同享盛名，留下六組複弦吉他等作品 |
| 安東尼奧·德·托雷斯 | 1817～1892 | 塞維亞、阿爾梅里亞 | 整合前人經驗，奠定現代古典吉他 |
| 製琴師 | 年代・地點・重要貢獻 |
|---|---|
| 法蘭西斯科·桑吉諾 | 年代：18 世紀後半 地點：塞維亞 重要貢獻：早期音梁結構的創新者之一 |
| 約瑟夫·貝內迪 | 年代：1760～1836 地點：加的斯 重要貢獻：1787 年的琴是扇形音梁的早期例子，可承受六組複弦 |
| 約瑟夫·帕赫斯 | 年代：約 1740～1822 年以後 地點：加的斯 重要貢獻：用音梁讓面板拱起，音梁由三根增加到五根 |
| 胡安·帕赫斯 | 年代：18 世紀末～19 世紀初 地點：加的斯 重要貢獻：與兄長同享盛名，留下六組複弦吉他等作品 |
| 安東尼奧·德·托雷斯 | 年代：1817～1892 地點：塞維亞、阿爾梅里亞 重要貢獻：整合前人經驗，奠定現代古典吉他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偉大的發明很少是一個人完成的。扇形音梁和拱形面板，不是托雷斯一天想出來的，而是從桑吉諾、貝內迪、帕赫斯一路累積下來的。學琴也一樣：每一個今天覺得理所當然的技巧，背後都有無數前人的試驗。
第二，好東西會被懂的人記住。帕赫斯和貝內迪沒有留下自傳，也沒有響亮的頭銜，卻因為索爾的一句話，名字流傳了兩百年。認真做好每一把琴、每一首曲子，總會有人聽得出來。
第三，時代轉變的時候，要懂得調整。莫雷蒂明明喜歡單弦，卻願意為了西班牙讀者改寫教本；加的斯的工匠也從複弦一路做到單弦。堅持自己的品味很重要，但也要懂得和時代一起往前走。
第四，下次拿起你的古典吉他，可以試著想像它的「祖先」：一把小小的、十二根弦的加的斯吉他，在港都的客廳裡替舞蹈伴奏。從那時到現在，琴變大了、弦變少了、聲音變得更深沉，可是那個讓面板輕輕拱起、讓音梁像扇子一樣展開的念頭，兩百多年來一直都在。彈琴的時候知道這段歷史，你會更珍惜手上這把琴。
參考資料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Guitar, Joseph Benedid, Cádiz, 1787（1992.1.2）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The Spanish Guitar
- Bonhams 拍賣紀錄：Joséf Pagés guitar, Cádiz, 1822, no. 177（2008）；Joséf Pagés guitar, Cádiz, 1809, no. 70（2009）
- 愛丁堡大學歷史樂器收藏（MIMEd）：Guitar by Joséf Pagés, Cádiz, 1813
- Anuario Musical（西班牙國家研究委員會）：關於 Federico Moretti 與西班牙吉他教本的研究
- José L. Romanillos、Julian Bream：Antonio de Torres, Guitar Maker – His Life and Work（1997）
- Wikipedia：Joséf Pagés、Romantic guitar 條目（作為年代交叉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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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18 世紀的加的斯是西班牙通往美洲的貿易大港，也是當時西班牙吉他製作的重鎮。
- 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貝內迪 1787 年吉他，是扇形音梁的早期例子，能承受六組複弦的拉力。
- 帕赫斯兄弟用音梁讓面板拱起，音梁由三根增加到五根，影響了托雷斯與倫敦的帕諾莫。
- 莫雷蒂 1799 年的教本顯示，義大利、法國已偏好單弦，西班牙仍用六組複弦；19 世紀初六單弦吉他取而代之。
- 索爾在 1830 年的教本裡說，他最偏愛阿隆索、帕赫斯和貝內迪的吉他。
常見問題
六組複弦吉他和現在的吉他差在哪裡？
六組複弦吉他每組有兩根弦（最低音那組有時只有一根），總共十一或十二根弦，琴身通常比較小。今天的古典吉他是六條單弦，琴身較大，音色更清楚，低音也更有力。
扇形音梁是托雷斯發明的嗎？
不是。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貝內迪 1787 年吉他已經有扇形音梁，加的斯的製琴師也經常使用。托雷斯的貢獻是把扇形音梁、拱形面板與更大的琴身整合起來，奠定了現代古典吉他的標準。
今天哪裡可以看到帕赫斯或貝內迪的吉他？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有貝內迪 1787 年的吉他；帕赫斯的琴分別收藏在倫敦皇家音樂學院、挪威特隆赫姆的林格夫博物館和愛丁堡大學等地，偶爾也會出現在拍賣場上。
照片：Joseph Benedid／CC0／Wikimedia Commons
HombreDHojalata from Spain／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photographer unknown)／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Joseph Bordes (lithograph), after Innocent-Louis Goubaud／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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