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夏天，美國吉他論壇和社群網站上吵成一團。起因是《華盛頓郵報》一篇長文，副標題幾乎像一則訃聞：電吉他正在「緩慢而祕密地死去」。文章列出一連串數字：銷量下滑、兩大廠背債、最大的連鎖樂器行也負債累累。不到一年，Gibson 真的走進了破產法庭。那時很多人相信，吉他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了。可是故事的結局，卻沒有人猜對。
2017 年 6 月：一篇讓吉他界跳腳的長文
寫這篇文章的是《華盛頓郵報》的全國藝文記者傑夫·艾格斯（Geoff Edgers）。標題借用了披頭四的歌名〈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改成「為什麼我的吉他在輕聲哭泣」，副標則是「六弦電吉他緩慢而祕密的死亡，以及你為什麼應該在乎」。
文章在 2017 年 6 月刊出，最常被引用的數字是：過去十年，美國電吉他一年的銷量從大約 150 萬把，掉到只剩一百萬把出頭。產業的兩大巨頭 Fender 和 Gibson 都背著債務，最大的連鎖樂器行 Guitar Center 也財務吃緊。
為什麼會這樣？有人怪電子舞曲（EDM），年輕人崇拜的是站在混音台後面的 DJ，而不是抱著吉他的樂手。美國公共電視《PBS NewsHour》在 2017 年 7 月 4 日也跟進討論這個話題，還邀請艾格斯在網路上和讀者對談，問題很直接：今天還有誰在彈吉他？為什麼他們沒辦法像罕醉克斯或柯本那樣，讓下一代衝去買琴？
吉他雜誌和樂迷的反應很激烈。有人說記者只看電吉他、不看木吉他；有人說銷量下滑只是市場成熟，不是死亡；也有人苦笑承認，自己身邊會彈吉他的年輕人確實越來越少。一篇文章，戳中了很多人心裡的不安。
2018 年 5 月 1 日：Gibson 走進破產法庭
不安很快變成了新聞。2018 年 5 月 1 日，Gibson 在美國德拉瓦州聲請《破產法》第 11 章重整。根據《財星》（Fortune）雜誌與彭博社當天的報導，文件顯示公司欠債最多約 5 億美元，債權人同意提供最多 1 億 3,500 萬美元的新貸款，讓公司在重整期間繼續營運。
外界常把這件事說成「Gibson 倒了」，其實不完全對。第 11 章是重整，不是清算。Gibson 的問題不在吉他賣不出去，而是過去幾年擴張太快。2014 年它買下荷蘭飛利浦（Philips）的家庭影音事業，想做耳機和音響，結果這塊生意拖垮了財務。重整計畫的重點之一，就是把這些消費電子事業收掉，回頭專心做 Gibson 和 Epiphone 吉他。
原本的老闆朱斯基維茲失去了經營權。2018 年 10 月，Gibson 宣布由牛仔褲品牌 Levi's 的前總裁詹姆斯·「JC」·柯利（James "JC" Curleigh）擔任執行長，新的經營團隊在 11 月 1 日上任，投資公司 KKR 成為主要股東。《Rolling Stone》在報導中形容，這是 Gibson 想要擺脫低潮的一步。
回頭看，Gibson 的破產其實和《華盛頓郵報》那篇文章講的是兩件事。文章擔心的是「彈吉他的人變少」，Gibson 的困境卻是「公司借錢做了太多不是吉他的生意」。只是兩則新聞剛好前後腳發生，就讓「電吉他已死」這句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真正的問題：九成新手一年內就放棄
在同一段時間，Fender 做了一件比較冷靜的事：它去研究自己的顧客。Fender 執行長安迪·穆尼（Andy Mooney）後來多次在訪談中提到一個讓業界吃驚的數字：大約九成的新手，在買琴後一年內就不彈了。
在《財星》雜誌 2022 年 10 月 21 日的專訪裡，穆尼又講了一次這個數字，並補充說，Fender 的樂器銷售有將近一半是賣給第一次買琴的人。換句話說，吉他產業的問題不是沒有人想學，而是很多人學不下去。每年都有一大群人興沖沖地買了琴，然後在幾個月內被按不響的和弦、痛得要命的手指打敗，把琴收進衣櫃。
穆尼的結論很實際：如果能讓多一點新手撐過第一年，市場就會長大。於是 Fender 在 2017 年 7 月推出線上教學平台「Fender Play」，用短影片和歌曲教新手吉他、貝斯和烏克麗麗。當時很少人想到，這個平台三年後會在一場全球災難中派上大用場。
2020 年：全世界被關在家，吉他突然大賣
2020 年 3 月，新冠疫情讓世界停了下來。對 Fender 來說，一開始看起來是一場惡夢：據美國財經電視台 CNBC 在 2020 年 11 月 21 日的報導，疫情初期 Fender 全球經銷商有九成的實體門市關門，工廠也一度停工。
然後，奇怪的事發生了。被關在家裡的人開始找事情做，有人烤麵包，有人拼拼圖，也有一大群人翻出衣櫃裡的舊吉他，或者上網買了人生第一把琴。Fender 宣布讓前十萬名用戶免費使用 Fender Play 九十天，結果從 3 月下旬到 6 月下旬，用戶數從大約 15 萬暴增到 93 萬。新用戶裡將近兩成不到 24 歲，七成不到 45 歲。
同一篇 CNBC 報導指出，Fender 售價 500 美元以下的樂器，從 3 月中到報導時成長了 92%，很多是新手在網路上買的進口木吉他。穆尼估計，Fender 2020 年的營收會超過 7 億美元，比 2019 年的 6 億多美元成長將近 17%。他形容這是「Fender 史上銷售量最大的一年」，還說他觀察到一種 U 字形的購買模式：一端是第一次買琴的新手，另一端是想在家錄音、買更貴的琴的老手。
不只 Fender。根據《紐約時報》在疫情期間的報導，Gibson、Martin、Taylor 等大廠也都出現銷售大增。距離《華盛頓郵報》那篇「電吉他之死」只過了三年，吉他產業迎來的不是葬禮，而是一場出乎意料的熱潮。
當然，這股熱潮也有它的限制。同一份報導也提到，若只看 2020 年第二季，美國所有有琴格的樂器總銷售額其實比前一年同期下降了 2.4%，因為很多實體店還關著。熱潮是真的，但數字背後的故事，比標題複雜得多。
同一年，最大的樂器連鎖店卻聲請破產
最戲劇化的是，就在大家搶著買吉他的 2020 年，美國最大的樂器連鎖店 Guitar Center 也撐不住了。2020 年 11 月 13 日，Guitar Center 宣布和主要債權人達成協議，準備聲請第 11 章破產重整。
這並不是因為沒有客人。代表 Guitar Center 的律師事務所 Milbank 指出，到 2020 年年中，公司背負的有息債務將近 14 億美元，那是過去多年槓桿收購留下的包袱。疫情讓門市關閉幾個月，原本就沉重的債務一下子壓不住了。
這次重整走得很快。根據美國零售業媒體《Retail Dive》的報導，法院在 2020 年 12 月 17 日核准重整計畫，距離聲請只有 27 天；Guitar Center 在 12 月 23 日正式走出破產程序。公司新聞稿說，重整砍掉了將近 8 億美元的債務，另外獲得 1 億 6,500 萬美元的新股權資金。
Gibson 在 2018 年、Guitar Center 在 2020 年，兩家都進了破產法庭，也都很快走了出來。它們的共同點不是「吉他沒人要」，而是「欠了太多錢」。這兩則新聞放在一起看，才看得清楚：當年那句「電吉他已死」，混淆了樂器的生命力和公司的財務問題。
五年時間軸：從「已死」到「史上最好的一年」
把這幾則新聞按時間排起來，會看到一條很像雲霄飛車的曲線。短短五年之內，同一個產業被宣判死刑、經歷兩場破產，又在一場全球災難中迎來銷售高峰。
| 時間 | 發生了什麼 | 當時的氣氛 |
|---|---|---|
| 2017 年 6 月 | 《華盛頓郵報》刊出電吉他「緩慢而祕密地死去」的長文 | 悲觀，吉他界吵成一團 |
| 2017 年 7 月 | Fender 推出線上教學平台 Fender Play | 少人注意，被當成一般新產品 |
| 2018 年 5 月 1 日 | Gibson 聲請第 11 章破產重整，債務最多約 5 億美元 | 「連 Gibson 都撐不住了」 |
| 2018 年 11 月 1 日 | Gibson 新執行長柯利上任，KKR 成為主要股東 | 觀望，等著看老品牌能不能翻身 |
| 2020 年 3 月 | 疫情爆發，Fender 全球九成經銷門市關閉 | 看起來像是最後一擊 |
| 2020 年 3 月下旬～6 月下旬 | Fender Play 用戶從約 15 萬增加到 93 萬 | 意外，新手大量湧入 |
| 2020 年 11 月 | Guitar Center 聲請重整；CNBC 報導 Fender 迎來史上最好的一年 | 兩極：店家背債、樂器熱賣 |
| 2020 年 12 月 23 日 | Guitar Center 走出破產程序 | 塵埃落定 |
| 時間 | 發生了什麼・當時的氣氛 |
|---|---|
| 2017 年 6 月 | 發生了什麼：《華盛頓郵報》刊出電吉他「緩慢而祕密地死去」的長文 當時的氣氛：悲觀，吉他界吵成一團 |
| 2017 年 7 月 | 發生了什麼：Fender 推出線上教學平台 Fender Play 當時的氣氛：少人注意，被當成一般新產品 |
| 2018 年 5 月 1 日 | 發生了什麼：Gibson 聲請第 11 章破產重整，債務最多約 5 億美元 當時的氣氛：「連 Gibson 都撐不住了」 |
| 2018 年 11 月 1 日 | 發生了什麼：Gibson 新執行長柯利上任，KKR 成為主要股東 當時的氣氛：觀望，等著看老品牌能不能翻身 |
| 2020 年 3 月 | 發生了什麼：疫情爆發，Fender 全球九成經銷門市關閉 當時的氣氛：看起來像是最後一擊 |
| 2020 年 3 月下旬～6 月下旬 | 發生了什麼：Fender Play 用戶從約 15 萬增加到 93 萬 當時的氣氛：意外，新手大量湧入 |
| 2020 年 11 月 | 發生了什麼：Guitar Center 聲請重整；CNBC 報導 Fender 迎來史上最好的一年 當時的氣氛：兩極：店家背債、樂器熱賣 |
| 2020 年 12 月 23 日 | 發生了什麼：Guitar Center 走出破產程序 當時的氣氛：塵埃落定 |
這張表最有意思的地方，是「Fender Play」那一列。2017 年它推出的時候，正是外界最悲觀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把它當成新聞。三年後，它成了疫情期間新手湧入的主要入口之一。產業最低潮的時候埋下的種子，往往要等到很久以後才看得出意義。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新聞標題和實際數字之間的距離。「電吉他已死」是一句很好記的標題，但文章本身講的是銷量從約 150 萬把降到一百萬把出頭：下滑是真的，可是每年仍然有一百萬把電吉他被買走，這離「死亡」還很遠。同樣地，「Gibson 破產」聽起來像是品牌消失，實際上是一次債務重整，工廠照樣在做琴。讀新聞時把標題和數字分開看，常常會得到完全不同的印象。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別被「某某樂器要沒落了」的標題嚇到。音樂潮流會變，電子舞曲紅過、嘻哈紅過，吉他的銷量也有高有低，但每一次危機過後，總還有一群人因為一首歌、一部影片、或者只是在家太無聊，拿起了吉他。樂器的生命力，通常比新聞標題長。
第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Fender 的那個數字：九成新手一年內放棄。如果你剛開始學，手指痛、和弦按不響、進度很慢，都是正常的；不是你沒有天分，而是幾乎每個人都會經過這一段。把目標訂得小一點，例如每天十分鐘、一個月學會一首喜歡的歌，比一開始就想練成高手更容易撐過第一年。
如果你是在疫情那幾年開始學琴的人，你其實是一段產業歷史的一部分：CNBC 報導裡那 93 萬個 Fender Play 用戶、那 92% 的入門琴成長，就是由無數個像你一樣的人組成的。新聞裡的數字看起來冷冰冰，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某個人第一次把琴抱在懷裡、第一次按出一個和弦的那個晚上。至於你會不會成為那撐過第一年的一成，決定權在你自己手上。
第三，疫情期間那麼多人重新拿起吉他，說明了一件事：在最孤單、最不確定的時候，人會想要一件可以抱在懷裡、自己發出聲音的東西。吉他從來不只是商品，它也是陪伴。
最後，這段新聞也像一則人生寓言：被別人宣判「已經不行了」的時候，不一定真的不行。有時候只是時候未到，有時候只是需要先把身上多餘的負擔放下。
參考資料
- The Washington Post：Why my guitar gently weeps: The slow, secret death of the six-string electric. And why you should care（Geoff Edgers，2017 年 6 月）
- PBS NewsHour：電吉他是否正在沒落的推特對談（2017 年 7 月 4 日）
- WVXU：WaPo Writer Discusses The Demise Of The Guitar Industry In A Recent Article（2017 年 8 月 4 日）
- Fortune：Gibson Guitars Files for Bankruptcy（2018 年 5 月 1 日）
- Bloomberg：Gibson Files for Bankruptcy in Deal to Renew Guitar Business（2018 年 5 月 1 日）
- Rolling Stone：Gibson Picks a New CEO to Steer It Out of the Blues（2018 年 10 月）
- Premier Guitar：Gibson Announces New CEO（2018 年 10 月）
- Fortune：Fender 執行長安迪·穆尼談疫情後的吉他產業（2022 年 10 月 21 日）
- CNBC：Fender sales boom as guitar playing surges during the pandemic（2020 年 11 月 21 日）
- Guitar Player：Fender Posts Record-Breaking Sales in 2020（2020 年）
- Business Wire：Guitar Center Announces Comprehensive Agreement to Reduce Debt（2020 年 11 月 13 日）
- Business Wire：Guitar Center Announces Court Approval of Restructuring Plan（2020 年 12 月 17 日）
- Retail Dive：Guitar Center exits bankruptcy（2020 年 12 月）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2017 年 6 月《華盛頓郵報》長文指出，美國電吉他年銷量十年內從約 150 萬把降到一百萬把出頭，Gibson、Fender 與 Guitar Center 都背著債。
- 2018 年 5 月 1 日 Gibson 聲請第 11 章重整，債務最多約 5 億美元；主因是擴張消費電子事業，11 月 1 日新團隊上任、KKR 成為主要股東。
- Fender 執行長穆尼指出約九成新手一年內放棄，Fender 因此在 2017 年 7 月推出線上教學 Fender Play。
- 2020 年疫情期間 Fender Play 用戶從約 15 萬增加到 93 萬，Fender 估計全年營收超過 7 億美元，是史上最好的一年。
- 同年 Guitar Center 因約 14 億美元債務聲請重整，27 天就獲法院核准，12 月 23 日走出破產。
常見問題
Gibson 2018 年破產是不是因為吉他賣不出去？
主要不是。Gibson 的債務很大一部分來自擴張到吉他以外的事業，例如 2014 年買下的飛利浦家庭影音業務。重整後公司收掉這些事業，回頭專心做 Gibson 和 Epiphone 吉他，2018 年 11 月就走出破產程序。
疫情期間真的有很多人開始學吉他嗎？
有。根據 CNBC 2020 年 11 月的報導，Fender 線上課程 Fender Play 的用戶在三個月內從約 15 萬增加到 93 萬，500 美元以下的樂器銷售成長 92%，Fender 也估計 2020 年是公司史上銷售最好的一年。
九成新手一年內放棄，要怎麼避免？
先把目標訂小一點，例如每天固定練十分鐘、先學會一首喜歡的歌。手指痛和和弦按不響是每個人都會經過的階段，找老師或同伴一起練，也能大幅提高撐過第一年的機會。
照片：jondoeforty1 from Los Angeles, USA／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bptakom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MatthewHoobin／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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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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