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大英博物館 40 號展廳的玻璃櫃裡，躺著一把看起來有點奇怪的「小提琴」。它有小提琴的 f 形音孔和高高的琴橋，可是琴身側面布滿了雕刻：拿著號角的獵人、追著獵物的狗、躲在樹葉間的鳥獸，琴頭末端還盤著一條龍。琴頭上方釘著一片鍍金銀牌，刻著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和她的寵臣萊斯特伯爵的紋章。這把琴的「身體」大約是 1300 年前後在英格蘭做的，比哥倫布出海早了將近兩百年。它被當成小提琴兩百年、被當成吉坦琴快七十年，直到 1977 年，才有學者說：你們都叫錯了，它是一把西托爾琴。這一課，我們就從這把被叫錯名字的琴出發，回到七百年前，看看吉他的中世紀遠親們。
七百年前的兩位表兄弟：吉坦琴和西托爾琴
在中世紀的歐洲，還沒有我們今天說的「吉他」。13、14 世紀的手抄本、教堂雕刻和彩繪玻璃裡，常常出現兩種用手撥、有琴頸、有琴格概念的小型弦樂器：一種叫吉坦琴（gittern），一種叫西托爾琴（citole）。它們就像吉他家族的兩位表兄弟，長得有點像，卻是不同的樂器。
吉坦琴是一種小小的、背部圓鼓鼓的樂器。琴身、琴頸和彎彎的弦軸箱，通常是用一整塊木頭挖出來的；弦是羊腸弦，大多二到五組，演奏的人用一根羽毛管削成的撥片來彈。它的弦軸箱常常彎成鐮刀形，末端雕著人頭、動物頭或橡實，很有個性。在不同語言裡，它有很多名字：西班牙叫 guiterna，法國叫 guiterne，義大利叫 chitarra，德國叫 Quintern。光聽這些名字，就知道它和後來的「吉他」脫不了關係。
西托爾琴則是背部比較平、琴身輪廓有幾個尖角的樂器，常見的樣子像一片冬青葉：兩個肩膀加上底部各有一個突起。它的弦通常是金屬弦，琴頸比較厚，有時候琴頸後面還有一個可以讓拇指穿過去的洞。西托爾琴在 13 到 14 世紀很流行，常常出現在英國的詩篇集裡。
例如大約 1310 到 1320 年完成的《瑪麗皇后詩篇》（Queen Mary Psalter），頁面底下的空白處畫了好多熱鬧的小插畫：有跳舞的年輕人圍著一位彈西托爾琴的樂手，有修女彈詩篇琴、修士彈西托爾琴，甚至還有半人馬和猴子一起合奏。英格蘭埃克塞特座堂（Exeter Cathedral）約 1360 年完成的「樂師廊」，石牆上雕了十二位拿著各種中世紀樂器的天使，其中也看得到這類撥弦樂器。可以想見，在那個沒有錄音、沒有麥克風的年代，這些小樂器就在宮廷、教堂、市集和酒館之間傳來傳去。
可惜的是，畫裡的樂器有成千上萬，真正留下來的實物卻少得可憐。中世紀的木頭樂器壞了就丟、舊了就拿去改，能撐過七百年的，幾乎都是因為「太漂亮捨不得丟」或「掉進一個沒人去挖的地方」。接下來要講的幾把琴，正好就是這兩種情況。
從英格蘭工匠到伊莉莎白女王：大英博物館那把琴的身世
大英博物館把那把琴的製作年代標為約 1280 到 1330 年。它的琴身和琴頸是從一整塊木頭雕出來的，表面用非常細的刀工刻滿了森林裡的故事：獵人、林務官、狗、鹿、兔子、鳥，還有各種想像出來的怪獸，琴頸末端則收在一個龍頭上。博物館的研究人員認為，它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最大的原因就是這些雕刻——它太漂亮了，歷代主人都捨不得丟掉。
到了 16 世紀，小提琴在歐洲越來越流行，老式的西托爾琴已經沒人會彈了。於是有人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它改裝成小提琴。原本的面板被拆掉，換上一塊有拱形弧度的新面板，開了小提琴式的 f 孔，加上新的指板、拉弦板和琴橋。根據英國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的紀錄，今天這把琴的背板、側板和琴頸是原件，面板、指板、拉弦板和琴橋則是改裝時換上的。
改裝的同時，琴頭上方也多了一片鍍金銀牌，刻著嘉德勳章和伊莉莎白一世、萊斯特伯爵羅伯特·達德利（Robert Dudley）的紋章。達德利是伊莉莎白一世一生最親近的寵臣，兩人的關係在當時就引起很多傳言。一些研究者認為，這把琴是達德利改裝後送給女王的禮物；18 世紀的英國音樂史家約翰·霍金斯（John Hawkins）在 1776 年的《音樂通史》裡就提到過這把琴，說它「看起來是 1578 年做的」——指的應該就是這片銀牌上的年份。
想像一下這個畫面：一位 14 世紀英格蘭的工匠，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把獵人和怪獸一刀一刀刻進木頭裡；兩百多年後，伊莉莎白時代的樂器匠把它拆開、換面板、改成最時髦的小提琴，再釘上女王和寵臣的紋章。這把琴從來沒有被當成「古董」保存，它一直被當成「還能用的好東西」，一改再改。也正因為一直有人覺得它有用、覺得它美，它才沒有被扔進火爐。
後來，這把琴長期和英格蘭的沃里克伯爵家族、沃里克城堡連在一起，所以有了「沃里克城堡吉坦琴」這個名字。它在私人收藏之間流轉、在許多展覽中露面，最後在 1963 年，大英博物館靠著外界資助把它買下，從此成為館裡最受歡迎的中世紀樂器之一。
名字換了三次：小提琴、吉坦琴、西托爾琴
這把琴最有趣的地方，是它的名字。18 世紀時，大家看到它的 f 孔和琴橋，自然把它叫做「小提琴」。霍金斯在 1776 年描述它的時候，就是在一位已故公爵（多塞特公爵）的遺物拍賣上看到它的。
1910 年前後，英國的樂器學者、牧師法蘭西斯·蓋爾平（Francis Galpin）仔細研究了它，發現在小提琴的外表底下，其實是一把中世紀的撥弦樂器。他把它命名為「沃里克城堡吉坦琴」，寫進 1911 年出版的《英國古樂器》。這個名字一用就是將近七十年，各種音樂史書都把它當成「現存唯一的中世紀英國吉坦琴」。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對這把琴也很著迷。V&A 博物館收藏了一件 1866 年由倫敦工坊喬瓦尼·法蘭基父子（Giovanni Franchi & Son）用電鑄法翻製的複製品——那個年代沒有 3D 掃描，博物館就用金屬電鍍的方法，把雕刻的每一道紋路都翻印下來，讓更多人能看到它的樣子。
轉折發生在 1977 年。英國學者勞倫斯·萊特（Laurence Wright）在《蓋爾平學會期刊》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目直接就叫〈中世紀的吉坦琴與西托爾琴：一樁認錯身分的案子〉。他比對了大量中世紀的圖像與文獻，指出：真正的吉坦琴是圓背、鐮刀形弦軸箱的小樂器；而有尖角輪廓、平背、厚琴頸的，才是西托爾琴。照這個標準，「沃里克城堡吉坦琴」其實是一把西托爾琴。學界後來大多接受了他的看法，大英博物館今天的標籤寫的就是「西托爾琴（舊稱吉坦琴，後改為小提琴）」。
新的研究工具也幫了忙。大英博物館 2008 年發表的技術研究，用 X 光檢查這把琴，看到了原本弦軸的痕跡，顯示它最初的弦數配置和現在的小提琴樣式不一樣；有研究者推測，它原本可能是幾組雙弦。七百年的樂器，靠著 20 世紀的論文和 21 世紀的 X 光，才慢慢說清楚自己是誰。
真正的吉坦琴：瓦特堡的漢斯·奧特，和茅坑裡的琴
如果大英博物館那把是西托爾琴，那真正的中世紀吉坦琴還有留下來的嗎？答案是有，但只有寥寥幾把。
最有名的一把，收藏在德國艾森納赫的瓦特堡（Wartburg）。這座城堡本身就很有故事：馬丁·路德曾躲在這裡把新約聖經翻譯成德文。城堡的收藏裡有一把 15 世紀中葉、由紐倫堡的製琴師漢斯·奧特（Hans Oth）製作的吉坦琴，德文稱為 Quinterne。它的琴身、琴頸和弦軸箱是用一整塊楓木雕成，面板是雲杉或冷杉，音孔裡的花窗是用好幾層羊皮紙疊出來的。它有五組弦，弦長大約 44 公分，比今天的古典吉他短了一大截。英國的古樂研究者伊恩·皮塔威（Ian Pittaway）把它稱為西歐唯一留存下來的吉坦琴實物。
另一把則有一個很不浪漫的出土地點。在波蘭北部的古城埃爾布隆格（Elbląg），考古學家在一座中世紀的茅坑裡挖到一把小型的撥弦樂器，年代大約在 1350 到 1450 年間。根據研究，它看起來是整把掉進去的，弦長只有 30 公分出頭。當年的主人大概很懊惱，卻沒想到這一掉，反而讓它在泥土和缺氧的環境裡保存了五六百年。這個發現在 2002 年前後發表，讓學界知道的中世紀吉坦琴實物一下子多了一把。
此外，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修道院分館（The Cloisters）也收藏一件約 1450 到 1500 年的法國木雕「奏樂天使」，天使手裡抱著的就是一把吉坦琴。博物館的說明寫道，這件雕像原本可能是一整個「天使樂團」的其中一位。透過這樣的雕像，我們可以看到吉坦琴被抱在胸前、用撥片彈奏的姿勢。
喬叟筆下的酒館樂器，和吉坦琴為什麼消失
吉坦琴在中世紀是很「庶民」的樂器。14 世紀末的英國詩人傑弗里·喬叟（Geoffrey Chaucer）在《坎特伯里故事集》裡好幾次提到它。在〈磨坊主的故事〉裡，教區書記押沙龍（Absolon）半夜跑到心上人窗下，一邊彈吉坦琴一邊唱歌求愛；在〈赦罪僧的故事〉裡，喬叟描寫一群在法蘭德斯花天酒地的年輕人，在酒館裡跳舞、賭博，伴奏的就是豎琴、魯特琴和吉坦琴。換句話說，在喬叟的時代，吉坦琴就像今天的木吉他：便宜、輕巧、到處都看得到，適合唱情歌，也適合在酒館裡熱鬧一下。
吉坦琴也不只在酒館。宮廷裡有專職的吉坦琴樂師，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世（Alfonso X）在 13 世紀下令編纂的《聖母瑪利亞歌集》（Cantigas de Santa Maria）插畫裡，就已經有樂師抱著吉坦琴演奏，這是最早的吉坦琴圖像之一。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收藏的 14 世紀法蘭德斯手抄本 MS Bodley 264 裡，也畫了彈吉坦琴替人伴舞的樂手。
那它為什麼消失了？15 世紀末，法蘭德斯的音樂理論家廷克托里斯（Johannes Tinctoris）寫道，吉坦琴在當地已經「很少有人用」，原因是它的聲音太單薄。同一個時期，魯特琴的演奏者開始放下羽毛撥片、改用手指彈奏，可以同時彈出好幾個聲部；吉坦琴卻沒有跟上這個變化。大約到 1500 年，宮廷裡的「吉坦琴樂師」職位已經被魯特琴樂師取代。
不過，吉坦琴並沒有真的「死掉」。圓背的小型撥弦樂器在文藝復興時期以「曼多拉」（mandore）的形式繼續存在，後來演變出曼陀林家族的一些成員；而在 16 世紀初的西班牙，一種平背、腰身內凹的「吉他拉」（guitarra）開始流行，接著傳到法國和義大利，這才是今天吉他真正的直系祖先。吉坦琴的名字，則在 guitarra、chitarra、guitare 這些字裡，留下了一點痕跡。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吉他不是突然被發明出來的。我們手上的六弦琴，是七百年來無數種小樂器互相借用、淘汰、改良的結果。吉坦琴教會人用撥片彈短琴頸的樂器，魯特琴教會人用手指彈多聲部，吉他拉把這些經驗收進一個平背、腰身內凹的琴身裡。下次你用 pick 刷和弦、又用手指彈分解和弦的時候，其實同時在用中世紀和文藝復興兩個時代的技巧。
第二，大英博物館那把琴提醒我們：樂器會留下來，往往不是因為它被供起來，而是因為一直有人覺得它「有用」又「好看」。被改成小提琴，看起來像是對古琴的破壞，但也正是這次改裝讓它繼續被使用、被珍惜，才活到今天。你家裡那把陪你練琴很多年的吉他，換過弦鈕、換過琴橋、修過裂縫，也一樣是一段歷史。
第三，認錯名字七十年，學者還是願意改。萊特在 1977 年推翻前輩的說法，整個學界跟著修正。學琴也是一樣：發現自己長年的指法、節奏習慣其實不對，最難的不是改，而是願意承認「我以前叫錯了」。
參考資料
- 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Citole（館藏編號 1963,1002.1）館藏說明與精選文物介紹
-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Electrotype citole, Giovanni Franchi & Son, 1866（館藏編號 O375876）
- Laurence Wright, The Medieval Gittern and Citole: A Case of Mistaken Identity, Galpin Society Journal 30（1977）
- P. Kevin, A musical instrument fit for a queen, British Museum Technical Research Bulletin 2（2008）
- Francis W. Galpin, Old English Instruments of Music（1911）
- John Hawkins, A General History of the Science and Practice of Music（1776）
- Ian Pittaway, The gittern: a short history, Early Music Muse（2015 年 7 月 14 日發表，2024 年 6 月 30 日更新）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Musical Angel, ca. 1450–1500（館藏編號 17.190.378）
- 瓦特堡基金會（Wartburg-Stiftung）收藏：Hans Oth 吉坦琴（Quinterne）
- Grove Dictionary of Musical Instruments：Gittern、Citole 條目
- Wikimedia Commons：Queen Mary Psalter（British Library Royal 2 B VII）、MS Bodley 264 圖像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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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吉坦琴是中世紀圓背、整塊木頭挖成、用羽毛撥片彈的小型撥弦樂器，西托爾琴則是平背、輪廓有尖角的表兄弟。
- 大英博物館約 1280～1330 年的西托爾琴，16 世紀被改裝成小提琴，琴頭鍍金銀牌刻著伊莉莎白一世與萊斯特伯爵的紋章。
- 這把琴被叫了兩百年小提琴、七十年吉坦琴，1977 年萊特的論文才確認它是西托爾琴。
- 真正留存的吉坦琴極少：瓦特堡的漢斯·奧特琴、波蘭埃爾布隆格茅坑出土的琴是最著名的例子。
- 喬叟筆下的吉坦琴是酒館與情歌的樂器；15 世紀末因聲音單薄被魯特琴取代，名字卻留在 guitarra、chitarra 這些字裡。
常見問題
吉坦琴是吉他的祖先嗎？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遠親」。吉坦琴的名字和 guitarra、chitarra 有關，也影響了後來的曼多拉與曼陀林；但今天吉他的直系祖先，是 16 世紀西班牙平背、腰身內凹的吉他拉（guitarra）與比烏拉。
大英博物館那把琴為什麼會被改成小提琴？
16 世紀小提琴流行起來，西托爾琴已經沒人在彈。這把琴雕刻精美，主人捨不得丟，就換上新面板、f 孔、指板和琴橋，改成當時最時髦的樂器，還加上伊莉莎白一世與達德利的紋章銀牌。
現在還能聽到吉坦琴的聲音嗎？
可以。許多古樂演奏者根據瓦特堡的漢斯·奧特琴和中世紀圖像製作複製琴，用羽毛管撥片演奏中世紀舞曲與歌曲。聲音比吉他細、亮，有點像曼陀林和魯特琴之間的音色。
照片：Romainbehar／CC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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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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