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把 Weissenborn 吉他翻過來，從音孔往裡面看，你會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琴身裡面的空間，一路延伸進琴頸。它的琴頸不是一根實心的木頭，而是一個方方的、中空的木盒子，從琴身一直通到琴頭下方。這種吉他不是拿來抱著按和弦的，而是平放在大腿上，用一根金屬條在弦上滑，彈出夏威夷音樂那種像嘆息、像海浪的聲音。它誕生於一百年前洛杉磯的一間工作室，紅了不到十年就被人遺忘，做它的人在默默無聞中過世。半個世紀後，一群年輕樂手在舊貨店和樂器行的角落把它找了回來。這是一把琴，也是一個關於時機、遺忘和重新被發現的故事。
1915 年，全美國愛上夏威夷
故事要從 1915 年的舊金山說起。那一年，舊金山舉辦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慶祝巴拿馬運河通航。據舊金山公共媒體 KQED 2015 年 2 月 19 日的報導，整個博覽會九個月內吸引了將近一千九百萬人次參觀，而夏威夷館是其中最受歡迎的展館之一，有一天就湧進了三萬四千人。
吸引人潮的，是音樂。夏威夷樂手亨利·凱利麥（Henry Kailimai）帶著樂團來到博覽會，在館裡演奏，還把一首叫〈On the Beach at Waikiki〉的歌帶給了美國本土的聽眾。烏克麗麗和平放著彈的鋼棒吉他，那種輕柔、慵懶、帶著海風味的聲音，讓成千上萬的美國人著了迷。（夏威夷滑音吉他的起源與彈法，在〈夏威夷滑音吉他、Lap Steel 與 Pedal Steel〉那一課有詳細介紹。）
夏威夷人自己也很重視這次機會。KQED 的報導提到，那年 6 月的一個晚上，博覽會的潟湖上舉辦了一場夏威夷主題的大型表演，據估計有兩千名夏威夷人參與，吸引了兩萬五千名觀眾。對許多美國本土的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聽見夏威夷的文化，而不是只在明信片上看到椰子樹和海灘。
博覽會結束後，熱潮一路燒到全國。KQED 的報導說，大約五年之內，夏威夷風的音樂在美國本土供不應求，鋼棒吉他也變得非常流行。到處都有人開班教夏威夷吉他，報紙上刊滿了樂器行的廣告。突然之間，全美國都需要一種專門平放著彈的吉他。
從挪威來的豎琴吉他怪才
空心琴頸這個點子，最早可能不是韋森伯恩想出來的，而是另一位移民：克里斯·克努森（Chris Knutsen）。他本名約翰·克里斯欽·卡門（Johan Christian Kammen），出生在挪威。據塔科馬音樂史網站的整理，他在 1895 年來到美國華盛頓州，先住在海港小鎮湯森港，在那裡為自己設計的「豎琴吉他」（Harp guitar）拿到了兩項專利。
豎琴吉他是一種造型奇特的樂器：琴身旁邊多伸出一隻空心的「手臂」，上面掛著幾根不按格子、只彈空弦的低音弦。克努森做的琴，幾乎沒有兩把一模一樣，他不停地改造型、改手臂、改弦數。他從湯森港搬到塔科馬，再搬到西雅圖，在西雅圖時期開始轉向夏威夷鋼棒吉他。大約 1914 到 1916 年間（各資料說法不同），他搬到洛杉磯，不再做豎琴吉他，專心做夏威夷吉他和豎琴烏克麗麗。
吉他史學者喬治·葛魯恩（George Gruhn）在《Vintage Guitar》雜誌 2008 年 2 月號的文章裡推測：克努森豎琴吉他那隻大大的空心手臂，很可能就是後來夏威夷吉他「空心琴頸」的靈感來源。把空心手臂「移」到琴頸的位置，讓整支琴頸都變成共鳴箱的一部分，聲音就能更飽滿、延音更長。
洛杉磯的德國製琴師
赫爾曼·韋森伯恩（Hermann Weissenborn）1863 年出生在德國，在家鄉就開始做樂器。大約 1900 年，他移民到紐約，靠修鋼琴、修小提琴維生；1910 年，他搬到洛杉磯。葛魯恩形容，這次搬家的時機好得不能再好——幾年之後，夏威夷音樂熱潮就席捲了美國，而洛杉磯正是夏威夷樂手和電影業聚集的地方。
韋森伯恩的夏威夷吉他，有幾個一眼就認得出來的特徵：琴身很淺，大約只有三吋（約七、八公分）深；琴頸是方形、完全空心的；整把琴多半用夏威夷特產的相思木（Koa）做，木紋帶著金黃色的光澤，也可以選雲杉面板。葛魯恩指出，他的面板內部用 X 型音樑，而克努森的琴多用梯形音樑；韋森伯恩已知最早的一把琴卻是梯形音樑，這也被認為是他受過克努森影響的線索。
1920 年代中期，Weissenborn 吉他正當紅。除了自己的牌子，他也替洛杉磯的夏威夷吉他老師德拉諾（C.S. DeLano）做掛著「Kona」牌子的琴，再透過芝加哥的批發商通克兄弟（Tonk Brothers）賣到全美國。一般認為，他在 1920 年代前後組了一個比較大的工坊來應付訂單，除了夏威夷吉他，也做一般的西班牙式吉他和烏克麗麗，但最暢銷的永遠是空心琴頸的夏威夷吉他。
| 型號 | 裝飾 | 1930 年零售價 |
|---|---|---|
| Style 1 | 素面，沒有鑲邊 | 40 美元 |
| Style 2 | 只有音孔周圍有繩紋鑲邊 | 56 美元 |
| Style 3 | 再加上指板上緣的繩紋 | 67.5 美元 |
| Style 4 | 音孔、面板、背板、指板、琴頭都有繩紋鑲邊，指板鑲嵌更華麗，木紋更美 | 79 美元 |
| 型號 | 裝飾・1930 年零售價 |
|---|---|
| Style 1 | 裝飾：素面，沒有鑲邊 1930 年零售價：40 美元 |
| Style 2 | 裝飾：只有音孔周圍有繩紋鑲邊 1930 年零售價：56 美元 |
| Style 3 | 裝飾：再加上指板上緣的繩紋 1930 年零售價：67.5 美元 |
| Style 4 | 裝飾：音孔、面板、背板、指板、琴頭都有繩紋鑲邊，指板鑲嵌更華麗，木紋更美 1930 年零售價：79 美元 |
收藏家要辨認一把老琴是不是原廠 Weissenborn，常會先看琴身裡面：原廠的琴通常有 Weissenborn 的烙印或標籤，替德拉諾做的則掛著 Kona 的名字。再來看琴頸是不是真的從琴身一路空到琴頭下方、音樑是 X 型還是梯形、相思木的木紋與老化的顏色。因為後來仿製的人太多，這些細節就成了分辨「一百年前的原版」和「近代復刻」的關鍵。
上表的價錢來自葛魯恩的整理。所謂「繩紋」（Rope binding），是用深淺兩色的小木條斜斜拼成、看起來像一條扭轉的繩子的鑲邊。Style 4 那種滿身繩紋、木紋閃閃發亮的琴，今天是收藏家眼中最漂亮的一型。
被金屬吉他打敗，然後被遺忘
可是好景只有短短幾年。1920 年代末，加州出現了一種全身金屬、靠鋁製圓錐放大聲音的共鳴吉他（就是 National）。它比木頭琴大聲太多了。葛魯恩寫道，National 的三錐共鳴琴在短短一兩年內就賣贏了 Weissenborn，空心琴頸的吉他漸漸從市場上消失。接下來，插電的鋼棒吉他也出現了，「大聲」這件事再也不是木頭和空氣能比的。
韋森伯恩在 1936 或 1937 年過世（各資料記載不同）。葛魯恩說，那時他的吉他幾乎已經被人遺忘。一位跟上了時代浪潮、又被下一波浪潮淹沒的工匠，就這樣安靜地離開。關於他一共做了多少把琴，沒有可靠的紀錄；有人估計原廠的琴不到五千把，今天到底還剩下多少，沒有人知道。
之後的幾十年，這些相思木吉他散落在各地：有的被掛在牆上當裝飾，有的被塞在床底、衣櫃，有的流進舊貨店，被當成「奇怪的老吉他」便宜賣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種琴頸空空的東西是拿來做什麼的。
把老琴帶回舞台的人：大衛·林德利
讓 Weissenborn 重新被聽見的關鍵人物之一，是美國多樂器演奏家大衛·林德利（David Lindley）。1960 年代，他在被稱為「最早的世界音樂搖滾樂團之一」的萬花筒樂團（Kaleidoscope）裡，彈各種奇奇怪怪的樂器；1970 年代，他替創作歌手傑克森·布朗（Jackson Browne）彈滑音，〈Doctor My Eyes〉〈Running on Empty〉裡那種會唱歌的滑音，讓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他。
在林德利那一代樂手開始尋找老琴的時候，原廠 Weissenborn 並不是主流收藏圈追逐的對象。它們的聲音不像電吉他那麼大，也不像 Martin 那麼有名，只有真正喜歡夏威夷滑音、喜歡老東西的人才會注意到。可是就是這種「冷門」，讓它在原聲樂器圈裡慢慢累積了一群忠實的愛好者。
林德利特別喜歡老的 Weissenborn，常常把它平放在腿上，在原聲演出裡彈出溫暖又帶點憂傷的滑音。2013 年，他還帶著 Weissenborn 到德國的魯道爾施塔特音樂節演出。據《Premier Guitar》2023 年 3 月 8 日的悼念文章，林德利在 2023 年 3 月 3 日過世，享年七十八歲。
從樂器行長大的孩子：班·哈波
另一位讓 Weissenborn 走向大眾的，是創作歌手班·哈波（Ben Harper）。他的家族在加州克萊蒙特經營一間民謠音樂中心（Folk Music Center），店裡賣樂器、修樂器，也是當地樂手聚會的地方。哈波在 2021 年接受《Acoustic Guitar》雜誌訪問時說，他從小聽著鋼棒吉他的聲音長大，那是他童年的「搖籃曲」。
林德利住得離這間店不遠，是哈波家的朋友和常客。據多篇報導，哈波正是聽了林德利彈 Weissenborn 之後，才開始學這種樂器。1990 年代，他把 Weissenborn 平放在腿上，用很有力量、很搖滾的方式彈滑音，在全世界的大舞台上演出。很多年輕人就是看了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一種吉他是空心琴頸的」。2008 年，《Fretboard Journal》還做了一期封面故事，讓哈波和林德利兩人坐在一起比較各自的 Weissenborn。
從那時起，Weissenborn 不只是骨董，也成了一種「類型」。葛魯恩指出，今天大多數非共鳴式的木製滑音吉他，都是以 Weissenborn 的設計為基礎；許多製琴師專門做 Weissenborn 式的復刻琴，有原版的也被收藏家小心收藏。一百年前那個德國移民在洛杉磯工作室裡做的琴，就這樣活成了一整個家族。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韋森伯恩的故事有兩個時機：一個好得不得了，一個壞得不得了。他剛好在夏威夷熱潮來臨前搬到洛杉磯，卻也剛好在下一波更大聲的金屬吉他出現時被淘汰。很多事情的成敗，並不完全由努力決定。學琴也一樣，有時候練了很久卻沒有掌聲，不代表你做的東西沒有價值。
Weissenborn 被遺忘了半個世紀，最後被一群真正喜歡它聲音的樂手找回來。這提醒我們：用心做出來的東西，總會等到懂它的人。與其追著潮流跑，不如把自己的聲音磨好，等它被聽見的那一天。
如果你有機會，不妨試試把吉他平放在腿上、用一根滑棒彈彈看。換一種角度拿琴，常常會聽見以前沒注意過的聲音，這也是學音樂最有趣的地方。
參考資料
- Vintage Guitar：Weissenborn Style 4，George Gruhn（2008 年 2 月號）
- KQED：When the Ukulele Came to San Francisco，Cy Musiker（2015 年 2 月 19 日）
- Tacoma Music History：Chris Knutsen and the Harp Guitar（2019 年 2 月 23 日）
- Premier Guitar：Remembering David Lindley，Dan Forte（2023 年 3 月 8 日）
- Acoustic Guitar：Ben Harper 專訪（2021 年 1/2 月號）
- The Fretboard Journal：Ben Harper 與 David Lindley 封面故事（2008 年秋季號，第 11 期）
- Wikipedia：Weissenborn、Henry Kailimai（交叉比對用）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1915 年舊金山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的夏威夷館大受歡迎，掀起全美國的夏威夷音樂與鋼棒吉他熱潮。
- 挪威移民克努森的空心手臂豎琴吉他，可能啟發了夏威夷吉他的空心琴頸設計。
- 德國移民韋森伯恩 1910 年搬到洛杉磯，用相思木做出琴身淺、琴頸完全空心的夏威夷吉他，1920 年代中期最紅，也替 Kona 牌代工。
- National 金屬共鳴琴和電吉他出現後，Weissenborn 很快被淘汰，韋森伯恩在 1930 年代默默過世。
- 大衛·林德利與班·哈波讓 Weissenborn 重新被聽見，原廠琴成為骨董收藏，它的設計也成了今天木製滑音吉他的基礎。
常見問題
Weissenborn 為什麼要做成空心琴頸？
空心琴頸讓整支琴頸也變成共鳴箱的一部分，聲音更飽滿、延音更長。這種琴是平放在腿上用滑棒彈的，不需要按到指板，所以琴頸不必承受一般吉他那樣的按壓需求。
Weissenborn 和 Kona 有什麼關係？
根據喬治·葛魯恩的整理，Kona 是洛杉磯夏威夷吉他老師德拉諾使用的牌子，這些琴由韋森伯恩製作，所以 Kona 夏威夷吉他和 Weissenborn 在設計上是同一個家族。
Weissenborn 的 Style 1 到 Style 4 差在哪裡？
主要差在裝飾。Style 1 素面，Style 2 只有音孔繩紋，Style 3 再加指板上緣繩紋，Style 4 則全身繩紋鑲邊、木紋最漂亮。1930 年的價錢從 40 美元到 79 美元不等。
照片：doryfour／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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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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