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的嗶嗶聲。病人的頭被金屬頭架固定住，頭骨上開了一個小洞。可是他醒著，手上還抱著一把吉他。他撥著弦，手指一開始還捲成一團、不聽使喚；醫生在他腦裡某個位置處理一次，就請他再彈一次，看看手指有沒有放開。這不是電影情節，而是 2017 年 7 月發生在印度班加羅爾的真實新聞。這幾年，世界各地陸續傳出病人在手術台上彈吉他、拉小提琴的報導。聽起來很怪，但背後有很嚴肅的理由。
班加羅爾的手術台：一邊彈琴，一邊被「修好」的手指
阿比謝克·普拉薩德（Abhishek Prasad）是印度的吉他手，三十七歲。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彈琴時有一隻手的手指會不自主地抽筋、捲曲，越想用力越不聽話。平常拿杯子、打字都沒事，偏偏一抱起吉他就出問題。他看過很多醫生，最後被診斷為「音樂家肌張力不全」（musician's dystonia）。
對一個樂手來說，這幾乎等於職業生命亮起紅燈。手指不聽使喚，再好的音樂也彈不出來。
2017 年 7 月，他在班加羅爾的 Bhagwan Mahaveer Jain 醫院接受手術。醫療團隊先在麻醉下替他的頭骨鑽孔，把電極送進腦部深處，接著讓他醒過來，把吉他交給他。他一邊彈，醫生一邊觀察他的手指，找出引起異常動作的那一小段神經迴路，再用電極把它燒灼破壞。
根據法新社 2017 年 7 月 20 日的報導，整個手術大約七個小時。負責的醫師沙蘭·斯里尼瓦桑（Sharan Srinivasan）說，病人即時的回饋非常重要，醫生就是靠這些回饋找到要處理的確切位置。普拉薩德則告訴媒體，手術還沒做完，他的手指就在手術台上「神奇地」好轉了。英國 BBC 當時也報導了這則新聞，引述他的話說，大約到第六次燒灼時，他的手指就張開了。
拆線那天，他又抱起吉他，在記者面前彈了幾首曲子。那幾分鐘的音樂，比任何醫學報告都有說服力。
音樂家肌張力不全：不是手壞了，是腦裡的指令亂了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肌張力不全」，以為是肌肉或肌腱出了問題，其實它是神經系統的疾病。簡單說，大腦送到手的指令亂掉了：本來只要一根手指動，結果旁邊的手指也跟著收縮；本來要放鬆，肌肉卻一直繃著。
音樂家的版本特別奇怪，它常常是「任務專一」的：只有在做某一件特定動作時才發作。吉他手按和弦時手指會捲起來，鋼琴家彈某段音階時無名指會僵住，可是同一隻手做別的事情完全正常。這也讓很多樂手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練得不夠、技巧退步，越練越用力，問題反而越嚴重。
大腦裡控制手和手指的區域，佔的面積本來就特別大。音樂家長年、大量、精細地重複同一組動作，這些區域會被不斷重塑。多數時候，這正是我們進步的原因；但在少數人身上，相鄰手指的「地圖」可能糊在一起，大腦分不清誰是誰，就出現了不自主的收縮。
最有名的例子之一，是美國鋼琴家李昂·弗萊雪（Leon Fleisher）。他在事業巔峰時右手出現肌張力不全，被迫改彈左手曲目、轉向指揮和教學，過了幾十年才在治療下重新用雙手演奏。治療的方法有很多種，包括肉毒桿菌注射、重新訓練動作，以及像普拉薩德那樣的手術，要看每個人的狀況，由專科醫師判斷。
德班的爵士貝斯手：六個小時，邊彈邊切腫瘤
2018 年 12 月，南非德班的 Inkosi Albert Luthuli 中央醫院，進行了一場在當地很少見的手術。病人是南非知名的爵士貝斯手穆薩·曼齊尼（Musa Manzini），他的腦裡長了腫瘤。
腫瘤的位置很棘手：離控制手指動作的區域很近。切得太少，腫瘤會留下來；切得太多，他可能再也不能彈琴。醫療團隊決定做「清醒開顱手術」（awake craniotomy）。曼齊尼先被麻醉，醫生打開頭骨、露出大腦後，再讓他醒過來，抱著琴彈奏。
根據南非新聞網站 News24 2018 年 12 月 21 日的報導，這場手術長達六個小時，由神經外科醫師巴西爾·恩尼克（Basil Enicker）和羅亨·哈里錢帕薩德（Rohen Harrichandparsad）主刀。手術過程中，曼齊尼一邊彈，醫生一邊切；只要他的手指出現異狀，醫生就知道刀子太靠近重要的區域，得停下來。恩尼克醫師認為，他們成功切除了大約九成的腫瘤。
手術的影片傳出後，全世界的媒體都轉載了。很多人看到的是「好神奇」，但對曼齊尼來說，那六個小時是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守住自己的未來。報導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家休養。
為什麼要讓病人醒著？從潘菲爾德說起
讓病人在開腦手術中醒著，聽起來很可怕，其實這個方法已經有將近百年的歷史。大腦本身沒有痛覺接受器，頭皮和頭骨周圍做好局部麻醉，病人醒著的時候並不會覺得大腦在痛。
把這個方法發揚光大的，是美國出生、在加拿大蒙特婁工作的神經外科醫師懷爾德·潘菲爾德（Wilder Penfield）。二十世紀上半葉，他在蒙特婁神經學研究所替癲癇病人動手術時，用微弱的電流刺激清醒病人的大腦表面，請病人說出感覺：有時是手指抽動，有時是一陣聲音，有時是一段遙遠的記憶。他把這些反應一點一點畫成地圖，後來的人才知道，原來手和手指在大腦裡佔了那麼大一塊。
今天的清醒手術，精神和潘菲爾德當年一樣：醫生需要一位「活的回報者」。腫瘤或異常的組織，常常和負責說話、動作的重要區域擠在一起，光看影像不夠準。病人醒著，醫生就可以一邊刺激、一邊切，隨時確認功能有沒有受影響。
為什麼是彈琴，而不是動動手指就好？因為彈琴牽涉到的精細動作、節奏和雙手協調，比一般的測試複雜得多。對樂手來說，「能動」不夠，要「能彈」。讓他在手術台上彈自己最熟的曲子，是最貼近他真實生活的測驗。
邁阿密的吉他手與倫敦的小提琴手
美國邁阿密的職業吉他手克里斯欽·諾倫（Christian Nolen）右側額葉長了神經膠質瘤，位置就在控制手部動作的區域附近。2023 年 12 月，他在邁阿密大學 Sylvester 綜合癌症中心接受手術，由神經外科醫師里卡多·柯莫塔（Ricardo Komotar）領軍。
手術大約兩個小時。到了清醒的階段，諾倫抱起吉他，彈的是他自己挑的 Deftones 樂團歌曲。醫生透過他的演奏確認手部功能，盡可能多切除腫瘤（HealthDay／UPI，2024 年 1 月 10 日報導）。報導指出，他之後持續接受癌症治療，也已經重新拿起吉他。醫療團隊還提到，這家中心每週都會做好幾台清醒開顱手術，這種方法已經不是罕見的奇招。
不只是吉他。2020 年 1 月 31 日，倫敦國王學院醫院替一位業餘小提琴手達格瑪·特納（Dagmar Turner）切除腦瘤。腫瘤靠近控制左手精細動作的區域，而左手正是她按弦的手。手術中她被喚醒，在手術台上拉起小提琴。主刀的凱尤馬斯·阿什坎（Keyoumars Ashkan）教授表示，他們切除了九成以上的腫瘤，同時保住了她左手的完整功能（澳洲 The New Daily，2020 年 2 月 19 日報導）。
這幾則新聞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同點：病人不是被動地躺在那裡，而是和醫生一起完成手術。他們的琴聲，就是醫生手上的另一把尺。
手術台上的流程：睡著、醒來、再睡著
看到新聞的人常常以為，病人從頭到尾都醒著，其實不是。這幾則新聞裡描述的手術，大多是先讓病人睡著，等到需要測試的時候才叫醒，測試完再讓他休息。醫學上常把這種做法稱為「睡著—清醒—睡著」。
第一階段，病人在麻醉下，醫生固定頭部、打開頭骨，或在頭骨上鑽孔、把電極放到預定位置。這段過程最不舒服，所以讓病人睡著。第二階段，麻醉科醫師把病人喚醒，這時大腦已經露出來或電極已經就位，病人可以說話、動手、彈琴。醫生一邊刺激或切除，一邊觀察病人的反應。第三階段，關鍵的部分完成後，病人再被麻醉，醫生把傷口縫合。
清醒的那段時間，病人旁邊通常會有一位專門陪伴和測試的人員，可能是神經心理師、治療師或護理師。他們會請病人說話、數數、看圖、動手指，或者像這幾則新聞裡一樣，彈奏自己熟悉的曲子。病人如果說「手指怪怪的」或演奏出現異狀，醫生就會停下來。
| 新聞 | 時間 | 樂器 | 手術目的 | 報導 |
|---|---|---|---|---|
| 印度班加羅爾，阿比謝克·普拉薩德 | 2017 年 7 月 | 吉他 | 治療音樂家肌張力不全，找出並燒灼異常的腦部迴路 | 法新社，2017 年 7 月 20 日 |
| 南非德班，穆薩·曼齊尼 | 2018 年 12 月 | 貝斯 | 切除靠近手指動作區的腦瘤，約九成被切除 | News24，2018 年 12 月 21 日 |
| 英國倫敦，達格瑪·特納 | 2020 年 1 月 31 日 | 小提琴 | 切除靠近左手精細動作區的腦瘤，九成以上被切除 | The New Daily，2020 年 2 月 19 日 |
| 美國邁阿密，克里斯欽·諾倫 | 2023 年 12 月 | 吉他 | 切除右側額葉靠近手部動作區的神經膠質瘤 | HealthDay／UPI，2024 年 1 月 10 日 |
| 新聞 | 時間・樂器・手術目的・報導 |
|---|---|
| 印度班加羅爾，阿比謝克·普拉薩德 | 時間：2017 年 7 月 樂器：吉他 手術目的：治療音樂家肌張力不全，找出並燒灼異常的腦部迴路 報導：法新社，2017 年 7 月 20 日 |
| 南非德班，穆薩·曼齊尼 | 時間：2018 年 12 月 樂器：貝斯 手術目的：切除靠近手指動作區的腦瘤，約九成被切除 報導：News24，2018 年 12 月 21 日 |
| 英國倫敦，達格瑪·特納 | 時間：2020 年 1 月 31 日 樂器：小提琴 手術目的：切除靠近左手精細動作區的腦瘤，九成以上被切除 報導：The New Daily，2020 年 2 月 19 日 |
| 美國邁阿密，克里斯欽·諾倫 | 時間：2023 年 12 月 樂器：吉他 手術目的：切除右側額葉靠近手部動作區的神經膠質瘤 報導：HealthDay／UPI，2024 年 1 月 10 日 |
把這四則放在一起看，可以發現樂器越精細、病人越在意那隻手，醫生就越需要病人醒著配合。這些新聞會在網路上爆紅，是因為畫面太戲劇化；但對醫療團隊來說，這只是一種讓手術更安全的工具，一點都不是表演。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手指的問題不一定在手。如果你發現某個動作越練越僵、手指會不自主地捲起來，而且只在彈琴時才發生，不要只是一直加量苦練，應該找神經內科或專門看音樂家職業傷害的醫師。及早診斷，比硬撐有用得多。
第二，練琴要放鬆。很多老師一直提醒「不要用力」，不只是為了音色好聽，也是為了保護你的手和神經。練習時常常停下來檢查肩膀、手腕、手指是不是繃得太緊，休息和伸展也是練習的一部分。
第三，這些病人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彈琴，因為音樂是他們最熟悉、最能代表自己的語言。你每天練的那幾首曲子，也正在慢慢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這是一件很珍貴的事。
參考資料
- AFP／Medical Xpress：Indian man who played guitar during brain surgery makes recovery（2017 年 7 月 20 日）
- BBC News：India musician plays guitar during brain surgery（2017 年 7 月）
- News24：Watch: SA jazz musician plays guitar during rare awake brain surgery（2018 年 12 月 21 日）
- HealthDay／UPI：Musician plays guitar while surgeons remove his brain tumor（2024 年 1 月 10 日）
- CBS Miami：Miami brain surgery patient strummed guitar while doctors operated（2024 年 1 月）
- The New Daily：Woman plays violin during brain surgery to retain her musical skills（2020 年 2 月 19 日）
- Montreal Neurological Institute：Wilder Penfield 與清醒腦部刺激地圖的歷史資料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2017 年 7 月，印度吉他手普拉薩德在班加羅爾的手術台上邊彈吉他邊接受治療，困擾他的音樂家肌張力不全當場改善。
- 音樂家肌張力不全是神經系統疾病，常常只在彈琴這類特定動作時發作，不是練得不夠。
- 2018 年 12 月，南非爵士貝斯手曼齊尼在德班接受六小時的清醒開顱手術，邊彈邊切除約九成腫瘤。
- 讓病人醒著彈琴，是為了即時確認手部功能，這個方法可以追溯到潘菲爾德在蒙特婁的清醒腦部刺激研究。
- 2024 年 1 月報導的邁阿密吉他手諾倫，以及 2020 年倫敦的小提琴手特納，都在手術中演奏，保住了手的功能。
常見問題
開腦手術時病人醒著不會痛嗎？
大腦本身沒有痛覺接受器。醫生會先在麻醉下打開頭骨，頭皮和周圍組織也做好局部麻醉，等到需要測試時才讓病人醒來，所以病人通常不會感到大腦在痛，但過程仍需專業團隊嚴密照護。
彈琴時手指會不自主捲起來，是肌張力不全嗎？
有可能，但不能自己判斷。音樂家肌張力不全常見的特徵是只在彈琴等特定動作時發作。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建議找神經內科或熟悉音樂家職業傷害的醫師檢查，不要只靠加量練習硬撐。
為什麼醫生要病人彈琴，不只動動手指就好？
彈琴需要精細的手指動作、節奏和雙手協調，比一般測試更能反映樂手真實需要的功能。醫生邊切邊聽、邊看病人演奏，可以更早發現刀子是否太靠近重要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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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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