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聽〈Layla〉，被開頭那一串又高又急的吉他樂句抓住；聽到一半，突然換成一段安靜的鋼琴，整首歌像是換了一個人在說話。這首歌背後有一本古老的波斯詩集、一段不能說出口的愛，還有兩位吉他手在錄音室裡幾乎不用開口就能互相接話的一個夏末。這一課，我們就從那間邁阿密的錄音室講起。
一本波斯古書，和一位朋友的太太
1970 年，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剛從 Cream 和 Blind Faith 這兩個巨星團體走出來，想找一個不必被「吉他之神」的光環壓著的地方，像一個普通團員那樣重新玩團。他找來鍵盤手鮑比·惠特洛克（Bobby Whitlock）、貝斯手卡爾·雷多（Carl Radle）和鼓手吉姆·戈登（Jim Gordon），組成德瑞克與骨牌合唱團（Derek and the Dominos）。據說唱片上用的「德瑞克」，就是克萊普頓自己的化名。
歌名來自一個很古老的故事。克萊普頓的朋友伊恩·達拉斯（Ian Dallas）送了他一本 12 世紀波斯詩人內扎米（Nizami Ganjavi）寫的《萊拉與馬傑農》，並且講了這個故事：青年凱斯愛上美麗的萊拉，卻因為萊拉的父親反對而不能在一起，思念到近乎瘋狂，人們才叫他「馬傑農」，意思是「瘋狂的人」。克萊普頓在自傳裡回憶，這個故事讓他非常有感觸，因為他自己當時也深深愛著一位不能擁有的女人，她是好友喬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的妻子派蒂·波伊德（Pattie Boyd）。
後來的發展是：波伊德在 1977 年與哈里森離婚，1979 年嫁給克萊普頓。但在 1970 年，這首歌是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告白。波伊德事後說過，她對這首歌既驚訝又感動，同時也覺得自己被攤在大家面前，因為當時她還想守住自己的婚姻。
卡關的邁阿密，與一場改變一切的義演
骨牌合唱團 1970 年 8 月底到邁阿密的 Criteria 錄音室錄第一張專輯，製作人是湯姆·道德（Tom Dowd）。巧的是，道德當時同時在替艾曼兄弟樂團（The Allman Brothers Band）錄第二張專輯《Idlewild South》，杜安·歐曼（Duane Allman）聽說克萊普頓要來，就表示很想去錄音室看看。8 月 26 日，艾曼兄弟在邁阿密有一場義演，克萊普頓知道後堅持要去看。
據道德的說法，前幾天的錄音進行得不算順利；看完演出之後，兩個樂團一起回到錄音室，一口氣即興了十八個小時。根據《Sound on Sound》整理的現場回憶，那一夜歐曼拿著克萊普頓的琴，克萊普頓示範自己的彈法，歐曼則教他怎麼用滑音管，兩個人像認識了一輩子。克萊普頓邀歐曼參與錄音，歐曼最後出現在這張專輯十四首歌中的十一首；克萊普頓也請他正式入團，歐曼婉拒了，只在骨牌的三場演出中客串。
開頭那個 Riff，到底是誰的？
〈Layla〉最有名的，就是開頭那串先爬上去、再用滑音接住的樂句。克萊普頓後來在訪談裡說，這個樂句是歐曼想出來的，而且幾乎是直接借自亞伯特·金（Albert King）1967 年《Born Under a Bad Sign》裡的慢藍調〈As the Years Go Passing By〉：把那一句唱腔的旋律，速度加快一倍，就變成了〈Layla〉的招牌。他還半開玩笑說，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付版稅。
不過故事不只一個版本。惠特洛克後來在訪談中表示，克萊普頓進錄音室之前就已經帶著那個七個音的樂句，歐曼做的是把整首歌「攪動」起來。另有報導提到，這首歌最初的構想比較像一首慢板抒情曲，是樂句加快之後，大家才意識到手上有東西了。所以比較穩妥的說法是：靈感有亞伯特·金的影子，成形靠的是兩個人的合作，至於誰先想到，有一說是歐曼，也有一說是克萊普頓。
真正讓這首歌聽起來像「兩個人在對話」的，是疊錄的方法。據道德回憶，第一段前後疊了六軌吉他：一軌克萊普頓的節奏吉他、三軌克萊普頓彈的和聲與主要樂句、一軌歐曼那條漂亮的滑音，還有一軌是兩人緊緊咬在一起、互相呼應的對旋律。你聽的時候如果專心去分辨，會發現有些聲音像在唱和聲，有些聲音像在互相追逐。
鋼琴尾奏：安靜下來的第二樂章
〈Layla〉的後半段是一首完全不同氣質的鋼琴曲。根據《Sound on Sound》的錄音史整理，這首歌是分成幾個階段錄的：前半段完全錄好之後，鼓手戈登才在鋼琴上彈出那段溫柔又帶點惆悵的旋律，大家覺得放在後面很合適，再補錄、接上去。樂曲上的好處是：前半在情緒最緊繃的地方戛然而止，後半把一切放慢，讓聽的人有時間呼吸。
這段旋律的作者，是這首歌最有爭議的地方。官方署名是克萊普頓與戈登。但歌手麗塔·庫利奇（Rita Coolidge）在回憶錄《Delta Lady》中表示，這段音樂是她與當時的男友戈登一起寫的，她曾在英國的錄音室彈給克萊普頓聽，後來在錄音室聽到時發現幾乎一樣，卻沒有掛名。惠特洛克在 2011 年的訪談中也支持她的說法。這件事至今沒有官方的改正，我們只能把它看成一個「有爭議的故事」，聽的時候記得有這個背景就好。
錄音現場的琴、音箱與機器
這一段要先說清楚：錄音器材的記載很多是事後回憶，不同來源說法不一，我只寫比較有依據的部分，其餘都標「據說」。克萊普頓當時的主力琴是 1956 年的 Fender Stratocaster，他給它取名叫「Brownie」，這把琴也出現在他同年發行的個人專輯封面上。音箱方面，據說他在這張專輯的錄音室裡用的是小小的 Fender Champ，而不是 Cream 時期那種一整牆的馬歇爾（Marshall）。
歐曼這邊，常被提到的是一把 1957 年的 Gibson Les Paul 金色琴（Goldtop），不過有人認為他當時有兩把相近的琴，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是哪一把。有趣的是，錄完音後不久，也就是 1970 年 9 月 16 日，他拿這把琴再加兩百美元與一個 50 瓦的 Marshall 音箱頭，換了一把 1959 年的 Les Paul 老琴。他的滑音據說是用滑音管（slide），調弦與管子的確切材質，各來源說法不同，我就不亂寫。
錄音室的部分則有比較完整的紀錄：Criteria 的 Studio B 控制室很小，混音台斜著放；機器是一台十六軌的 MCI JH16 錄音機，大家叫它「Dumbo」；吉他音箱前面用的是 Shure SM57 和 Electro-Voice 635 麥克風，惠特洛克的 Hammond B3 管風琴旁邊則擺著一個 Leslie 喇叭。十六軌，意思就是每一個決定都得想清楚，疊到最後空間不多了。
怎麼練：先拆開，再合起來
如果你想學這首歌，最重要的是不要一開始就追速度。開頭的樂句用到大量的連音技巧：左手的搥弦（hammer-on）與勾弦（pull-off），加上藍調小調五聲音階裡很典型的推弦。建議把它拆成兩三個小段，每一段先用原速的一半練，節拍器慢慢往上調，每次只加一點點。左手手指的力氣要夠，但不要用力過頭；真正快起來靠的是放鬆。
滑音的部分，重點在準確而不是花俏。滑音管要正好壓在品絲的正上方，手指輕輕壓住就好，右手要用手指或手掌把滑音管後面不要響的弦悶住，否則會有一堆雜音。音準要用耳朵去確認，一邊滑一邊聽：滑到目標音時有沒有跟唱片一樣乾淨？顫音可以等音準穩了再加。
最後建議跟著唱片練「兩個人」的感覺：先只彈克萊普頓的部分，再換成歐曼的，再試著自己錄下一軌、疊上另一軌，聽聽兩個聲部是不是真的能互相呼應。尾奏有克萊普頓彈的原聲吉他（據說），練的時候要留意力度，把前半的激動慢慢放下來。
小故事：失敗的單曲、鳥叫聲，和不願說出口的名字
〈Layla〉的專輯在 1970 年 11 月發行，評價普通、銷量也不好，單曲版剪到只剩 2 分多鐘，剛出來時同樣沒有成功。直到 1972 年重新發行，它才真正成為暢銷曲。後來克萊普頓在 1992 年的《Unplugged》演出又把它重新編成原聲吉他版，這一次沒有鋼琴尾奏，卻再度打進排行榜，等於又成就了第二次經典。
歌曲結尾有一段像小鳥啼叫的高音，是歐曼用滑音管做出來的。網路上流傳這是向爵士樂手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綽號 Bird）致敬，但我沒有查到可靠的第一手說法，只能當一個「據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歐曼 1971 年 10 月 29 日因為摩托車意外過世，才 24 歲。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一首經典不一定是一個人完成的：Riff、和聲、滑音、鋼琴，各自有主人，也各自有爭議。學歌時，連這些故事一起了解，會更懂它為什麼動人。
- 兩把吉他最迷人的地方是對話：學會聽另一個人在做什麼，比自己彈得多快更重要。
- 慢練是最快的捷徑：同一個樂句，拆開、放慢、再加速，這是練任何名曲的基本功。
- 滑音管的音準全靠耳朵：多聽原曲、多對音，比買更多器材有用。
參考資料
- Sound on Sound：Classic Tracks: Derek & The Dominos 'Layla'
- Guitar Player：The Guitar Gear Behind Derek & the Dominos' 'Layla'
- Louder：Layla by Derek & The Dominos: the story behind the song
- MusicRadar：The genius of Eric Clapton's controversial masterpiece, Layla
- Guitar World：Rita Coolidge alleges she helped write Eric Clapton's Layla
- AllMusic：Layla and Other Assorted Love Songs 專輯條目
- Best Classic Bands：August 23, 1970: Derek & the Dominos Start 'Layla' LP
- Wikipedia：Layla（僅作線索）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Layla〉的歌名來自 12 世紀波斯詩人內扎米的《萊拉與馬傑農》，也呼應克萊普頓對派蒂·波伊德的感情。
- 1970 年 8 月底骨牌合唱團在邁阿密錄音，製作人道德帶克萊普頓去看艾曼兄弟的義演，促成歐曼參與錄音。
- 開頭 Riff 與亞伯特·金的〈As the Years Go Passing By〉有關；誰先想到有不同說法。
- 第一段疊了六軌吉他，兩人緊密對話。
- 鋼琴尾奏官方署名是克萊普頓與戈登，庫利奇聲稱她也參與創作，至今有爭議。
- 練習重點：拆小段、慢練、滑音音準靠耳朵。
常見問題
〈Layla〉的吉他是誰彈的？
克萊普頓與杜安·歐曼兩個人一起彈。克萊普頓彈節奏與主要樂句，歐曼負責滑音與許多對旋律，兩個人的聲部疊成六軌吉他。
〈Layla〉的鋼琴尾奏是誰寫的？
官方署名是克萊普頓與鼓手吉姆·戈登。歌手麗塔·庫利奇在回憶錄中表示她也參與創作，鍵盤手惠特洛克曾表示支持，不過至今署名沒有更改。
〈Layla〉的歌名是什麼意思？
歌名來自波斯詩人內扎米的《萊拉與馬傑農》，故事裡的青年因為不能和愛人在一起而近乎瘋狂。克萊普頓當時也深愛著朋友的妻子派蒂·波伊德。
初學者可以學〈Layla〉嗎？
可以，但建議先把開頭樂句拆成小段，用慢速和節拍器練搥弦、勾弦與推弦；滑音則要先把音準與悶音練穩。想學這首歌，可以找盧老師一起拆解。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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