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請一百個吉他手選一段最想學的獨奏，〈Comfortably Numb〉大概每次都擠進前幾名。可是這首歌的誕生一點也不浪漫：它原本是一段被丟在抽屜裡的 demo，後來差點在樂團內部吵翻天，連最後那段獨奏，據說都是從好幾次演奏裡挑出來拼成的。這一課，我們就從那個被冷落的 demo 說起，看看一首歌怎麼在爭執與妥協中，變成一個時代的招牌聲音。
抽屜裡的 demo：一首歌差點沒有被用上
故事要從 1978 年說起。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的吉他手大衛·吉爾摩（David Gilmour）那時正在錄第一張同名個人專輯，順手錄了一段沒有歌詞的 demo。最後這段和弦進行沒有放進他的專輯，他把它收著，留給以後用。
1979 年，樂團開始做《The Wall》。這張雙專輯基本上是貝斯手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構想的故事：一位被名氣與孤獨層層包圍的搖滾歌手 Pink，一塊一塊替自己砌起一道牆。吉爾摩把那段舊 demo 拿出來，沃特斯一開始不太想用，因為他希望這張專輯從頭到尾由自己負責。後來是製作人鮑勃·伊茲林（Bob Ezrin）勸他放下堅持，覺得這段音樂值得好好發展，沃特斯才點頭，替它填上歌詞。據說這首歌最早的暫定名稱就是〈The Doctor〉。
歌詞的靈感，來自沃特斯自己的親身經歷。1977 年 6 月 29 日，樂團在費城的 Spectrum 體育館演出，他演出前胃痛得厲害（後來推測可能是肝炎），醫生替他打了一針鎮靜類藥物，好讓他撐過那場演唱會。據他事後回憶，上台時雙手麻得像兩顆氣球。這種身體還在、感覺卻被隔開的狀態，就成了歌裡醫生與 Pink 之間那場對話的底色：醫生用公事公辦的口氣，一路問下去，Pink 則像隔著一層霧在回答。
為了編曲吵翻：吉爾摩要精簡，沃特斯要壯闊
音樂主要出自吉爾摩，歌詞是沃特斯寫的。沃特斯還提出幾個要求，其中一個是把原本的 E 小調改成 B 小調，另一個是請吉爾摩替副歌多寫幾個小節，好讓歌名那句話放得進去。到這裡都還算和平，真正的戰場在編曲。
吉爾摩想要比較硬、比較精簡的樂團聲音，沃特斯和伊茲林則想要大場面、帶管絃樂的版本。伊茲林把這場爭執形容成扳手腕，說自己站在管絃樂那一邊，工作就是在兩個強勢的人中間斡旋。吉爾摩則說他們為這首歌吵得很兇、吵了很久，還覺得這是兩人還能合作的最後一點餘溫。
最後的結果是折衷。沃特斯曾對電台說，專輯上的第一段主歌是吉爾摩喜歡的版本，第二段主歌則是他自己喜歡的版本。管絃樂編曲由伊茲林與作曲家麥可·卡門（Michael Kamen）完成，伊茲林後來把這首歌總結成：音樂是吉爾摩的，詞是沃特斯的，管絃樂譜是他的。你今天聽到的開頭比較空、後面逐漸變厚，就是兩種想像互相讓步的痕跡。
兩段獨奏：一段是前奏，一段才是高潮
整首歌的結構其實很像一齣小戲。主歌是沃特斯扮演的醫生，聲音冷靜、貼近；副歌換成吉爾摩的聲音，是 Pink 在藥效裡飄浮的內心。兩段獨奏就分別放在這個情緒曲線的兩個位置：第一段在歌的中段，比較像在鋪路，旋律線條柔軟、音符不急；第二段在尾聲，由和聲推著往上走，一路堆到最高處，是大家最常說的那一段。
這首歌的調性安排也很有意思。主歌建立在 B 小調上，副歌則轉向它的關係大調 D 大調，並帶有 D 大調的混合利地安色彩。從暗到亮的這個轉換，讓副歌聽起來像雲層裂開一個縫。尾奏的獨奏就是在這樣的和聲上做文章：吉爾摩沒有去炫耀速度，而是抓住幾個關鍵音，用推弦、揉弦與停頓，把每個音唱得像人聲。
至於這段獨奏是怎麼錄出來的，說法不完全一致。吉爾摩在 2015 年接受《Guitar World》訪問時說，專輯上的版本是由好幾次演奏拼接而成的；伊茲林的回憶則有些不同，兩人記得的細節並不完全一樣。可以確定的是，錄音室裡有很多次嘗試，最後留下來的，是情緒最完整的那一版。伊茲林還開過一個有名的玩笑：就算只給吉爾摩一把尤克里里和一台小音箱，他也彈得出那段獨奏的味道。
錄音時的器材：Black Strat、Hiwatt 與一座旋轉喇叭
這首歌的獨奏，多數資料都指向吉爾摩的 1969 年 Fender Stratocaster，也就是後來人稱 Black Strat 的那把琴。他在 1970 年 5 月於紐約的 Manny's Music 買下它，用來取代在紐奧良被偷走的兩把 Strat。錄《The Wall》時，這把琴的琴橋位置裝的是 DiMarzio FS-1 拾音器，輸出比一般 Strat 熱；另外還加裝一個切換開關，可以讓琴頸拾音器同時加進來，據說第一段獨奏就用了這種組合，聲音更圓、延音更長。
音箱方面，是一台約 100 瓦的 Hiwatt 音箱頭，與一座 Yamaha RA-200 旋轉喇叭箱並聯使用，旋轉喇叭讓聲音有輕微的起伏與空間感。破音來自 Electro-Harmonix 的 Big Muff 破音效果器（俗稱「羊頭」版本），再配上 MXR Dyna Comp 壓縮器，讓長音拉得更穩。混音時還加上自動雙軌、遠距麥克風收的房間聲與一點長長的延遲。至於 Electric Mistress 有沒有用在專輯版本上，資料之間有爭議，這裡不下定論。
除了電吉他，這首歌的伴奏裡還有清脆的木吉他。依吉爾摩官方資料整理的說法，那把木吉他採用類似「納許維爾」的高音調弦：把中間幾條弦換成 12 弦吉他裡那種高八度的細弦，所以聽起來閃閃亮亮、像曼陀林一樣。這種調弦也用在同一張專輯的〈Hey You〉裡。
怎麼練：把音唱出來，再用手指說出來
這首歌的獨奏不炫技，卻是對手指控制力最嚴格的考驗。第一是推弦的音準：每次推弦前，先在腦中唱出目標音，再讓手指推到那個音高，可以用鋼琴或調音器確認自己推的是半音還是全音。第二是揉弦：選一個長音，用不同的指頭分別揉，讓手腕帶著轉，幅度深、起伏穩，像在呼吸。第三是留白：樂句之間的空白和音符一樣重要，練的時候刻意數拍，把休止也當成樂句的一部分。
練習時把第一段獨奏拆成一句一句，彈順再接起來；第二段先練幾個關鍵的長音與推弦，再往後加。Big Muff 這類破音會放大雜音，所以右手要放輕，不彈的弦用手掌邊或左手指腹悶住。這些比買齊器材更能讓聲音靠近原版。
小故事：牆上的獨奏與四個人的最後一次
在《The Wall》的現場演出裡，這首歌被設計成一個很有畫面的橋段：據報導，沃特斯站在舞台的下方，吉爾摩則在高處演奏那段尾奏，一個像是困在牆內，一個像是從牆外傳來的聲音。獨奏不只是音樂，也成了整場戲的一部分。
這首歌後來不斷被樂迷和媒體票選為最偉大的吉他獨奏之一。《Rolling Stone》的 500 首最偉大歌曲榜單，2004 年把它排在第 314 名，2021 年改版時升到第 179 名。更有意思的是，2005 年的 Live 8 演唱會上，沃特斯、吉爾摩、理查·萊特（Richard Wright）與尼克·梅森（Nick Mason）重新同台，據資料所載，這首歌也成了他們四人最後一次一起演出的曲目。一首在爭執中完成的歌，最後竟成了他們合作的句點。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好作品常來自摩擦：兩個人想法不同，吵到最後各讓一步，反而得到比任一方更好的東西。
- 獨奏不是越快越好。用少數幾個音，把音準、揉弦、延音和留白做到位，一樣能讓人記一輩子。
- 器材會影響聲音，但不是全部。同樣的琴與音箱，換個人彈，味道就是不一樣；練手指、練耳朵，比追求器材更重要。
- 沒用上的點子不要丟。吉爾摩的 demo 躺了好一陣子，等到對的場合才發光；把你的小靈感好好存起來。
參考資料
- Wikipedia：Comfortably Numb（作為線索，並對照下列來源）
- Wikipedia：The Wall、The Black Strat
- Guitar World：David Gilmour's guitar tone on Pink Floyd's Comfortably Numb
- Guitar Player：Bob Ezrin on David Gilmour's Comfortably Numb solo
- Louder：Comfortably Numb by Pink Floyd: the story behind a prog classic
- Songfacts：Comfortably Numb by Pink Floyd（含 Mojo、KLOS 訪談整理）
- American Songwriter：The Meaning Behind Comfortably Numb（引述 Rolling Stone 2004 訪談）
- Reverb：How to Nail Gilmour's Comfortably Numb Solo
- Mixdown Magazine：How to get the Comfortably Numb Pink Floyd guitar tone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Comfortably Numb〉源自吉爾摩 1978 年錄個人專輯時的無詞 demo，當時沒用上，後來帶進《The Wall》。
- 歌詞靈感來自沃特斯 1977 年 6 月在費城演出前被注射鎮靜藥物的經驗。
- 吉爾摩想要精簡硬朗的編曲，沃特斯與製作人伊茲林想要管絃樂，最後折衷成兩者並存。
- 兩段獨奏中，專輯版據吉爾摩說是由多次演奏拼接而成，用的是 Black Strat、Hiwatt 與 Yamaha 旋轉喇叭。
- 練習重點在推弦音準、揉弦、留白與乾淨的右手控制。
- 2005 年 Live 8 上，這首歌成為四位成員最後一次同台演出的曲目。
常見問題
〈Comfortably Numb〉是誰寫的？
音樂主要由吉爾摩創作，歌詞由沃特斯撰寫，兩人共同掛名。這段音樂源自吉爾摩 1978 年錄個人專輯時的 demo，後來收進 1979 年的《The Wall》。
〈Comfortably Numb〉的吉他獨奏用什麼器材？
多數資料指出，吉爾摩使用 1969 年 Fender Stratocaster（Black Strat），裝有 DiMarzio FS-1 琴橋拾音器，接上 Electro-Harmonix Big Muff 破音效果器、MXR Dyna Comp 壓縮器，經 Hiwatt 音箱頭，並與 Yamaha RA-200 旋轉喇叭並聯。部分細節各資料說法略有不同。
〈Comfortably Numb〉是什麼調？
專輯版主歌在 B 小調，副歌轉向其關係大調 D 大調並帶有混合利地安色彩。據說原本的 demo 是 E 小調，後來應沃特斯要求改成 B 小調。
〈Comfortably Numb〉的歌詞在寫什麼？
在《The Wall》的故事裡，這首歌描寫搖滾歌手 Pink 在演出前崩潰，醫生替他注射藥物讓他撐上台的場景。靈感來自沃特斯 1977 年在費城演出前被注射鎮靜藥物的經歷。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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