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Tides (小説)
<1996,那首未完的琴聲>
故事的起點,是 1996 年台大吉他社那幾塊鋪在地上、邊角微翹的巧拼地墊。那時候的舊社辦空間不大,牆上掛著幾把未調音、年代久遠的名匠吉他,木質琴身在日光燈下泛著沉穩而老派的光澤;一旁的鐵櫃上,則整齊排列著一盒盒音圖部的各屆學長姐表演實況錄音紀實,以及許多翻錄、拷貝的西洋樂團與地下音樂錄音帶。
那是個對吉他充滿狂熱的大學生秘密基地。當時有位土木系的男孩,大家都習慣親切地叫他「阿鴻」。
比起計算結構學、工程數學,阿鴻更常脫了鞋,盤腿坐在藍黃色交織的巧拼上。他整天抱著木吉他研究 DADGAD 特殊調音,而外文系的芯婕總是坐在隔壁綠色巧拼的邊緣,托著腮靜靜地聽他練習。芯婕總是特別著迷他專注編譜的側臉,以及他習慣在每份樂譜右上角,用鉛筆落款簽下自己本名時,那清秀而堅定的字跡。那年夏天,阿鴻編了一首極美的吉他演奏曲,兩人興奮地約好,等整首曲子寫完,要一起去新生南路的「女巫店」登台表演。
芯婕用當時隨身攜帶的藍色隨身聽,把阿鴻這段青澀的吉他演奏創作錄進了一捲透明卡帶裡。然而,畢業前夕的迷惘與一場說不出口的誤會,讓兩人在喧鬧的公館夜市大吵一架。年輕的自尊緊繃得像調音過度的琴弦,啪一聲,斷得乾乾脆脆。兩人在那晚之後斷了聯絡,那首原本要一起帶上女巫店舞台的曲子,在卡帶裡永遠成為了一段未完成的遺憾。
<南國的暖陽,與峰哥那體貼卻易碎的愛>
與阿鴻決裂後的幾個月,芯婕的世界像是拉下了鐵捲門。面對即將遠赴英國倫敦攻讀博士學位的未知恐慌,以及失去靈魂知音的空虛,當時正處於待業中的峰哥,在這一刻走進了芯婕的世界。
雖然峰哥正處於待業中,讓保守嚴格的芯婕媽媽充滿顧慮,甚至反對女兒在出國前夕耽溺於一段看不見未來的感情;但峰哥對芯婕卻是無比的溫柔體貼。不同於阿鴻那種藏在音樂與靈魂深處的細膩,峰哥的體貼全落實在生活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行動力。看著芯婕因為準備出國而焦慮失眠,峰哥默默規劃了一場出國前夕的「逃亡」。
那是一趟前往墾丁的五天四夜旅行。為了不讓整天操心的媽媽盤問反對,也為了能在離台前擁有完全屬於兩人的甜蜜時光,芯婕向家裡撒了個小謊,藉口說是要去南部參加行前的學術研討會,便懷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一起和峰哥坐上開往南台灣的統聯客運。
在墾丁那片毫無保留的蔚藍海面下,峰哥給了芯婕最極致的偏愛。他特地在出發前熬夜用牛皮紙手工縫製了一本旅行手札,裡面貼著他親手剪貼的景點地圖;每天晚上回到民宿,峰哥總會像變魔術一樣,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為她準備的貼心小物。在旅行的最後一個夜晚,峰哥遞給她一張親手寫的厚卡片:「一萬公里很遠,但我的心會比妳先到倫敦。在那邊累了、想哭的時候,打開這張卡片,我就在妳身邊。」
看著眼前這個暫時待業中、卻把所有心思都用來疼愛自己的男人,芯婕徹底淪陷了,她無比炙熱地愛上了峰哥。這五天的墾丁陽光與手作小物,曬乾了她心中關於公館夜市的所有陰霾。
墾丁那幾天的陽光與浪漫,更像是一場為了逃避現實而精心搭建的布景。峰哥在給予芯婕極致寵溺的同時,卻始終無法調適自己待業時的挫敗感。他將芯婕視為生命中唯一的出口與避風港,卻忽略了在遠距離的挑戰下,一個人連自己破碎的職涯前景、不安的自我認同都處理不好,又該如何有力氣去撐起兩人的未來?
在旅行的最後一個夜晚,峰哥遞給她一張親手寫的厚卡片:「一萬公里很遠,但我的心會比妳先到倫敦。在那邊累了、想哭的時候,打開這張卡片,我就在妳身邊。」看著眼前這個暫時待業中、卻把所有心思都用來疼愛自己的男人,芯婕徹底淪陷了。這五天的墾丁陽光與手作小物,曬乾了她心中關於公館夜市的所有陰霾。
<消失的綠色小人頭,與快要發瘋的半個月>
然而,那時的倫敦冬天總是陰雨綿綿,下午四點不到,天色就已經全然擦黑。遠距離的現實,比想像中更具破壞力。那個年代沒有智慧型手機可以隨時視訊,芯婕在倫敦租屋處裡,與台灣唯一的聯繫,全靠書桌上那台亮著微光的桌上型電腦,以及螢幕上那個 MSN Messenger 的聯絡人清單。
隨著時間推移,峰哥的綠色小人頭像常常掛著「忙碌」或「離開」,留下的文字越來越簡短。直到十二月,峰哥毫無預警地「蒸發」了。連續半個月,峰哥的 MSN 頭像永遠是死寂的灰色,他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一樣。
那半個月,芯婕快要瘋了。她開始神經質地反覆重新整理網路、無數次重新登入 MSN,甚至每隔幾分鐘就盯著聯絡人名單發呆。在那個通訊不便的年代,這種斷聯像是一場無聲的酷刑。芯婕每天一邊流著淚讀博士班的原文書,一邊聽著鍵盤敲擊的底噪,整個人焦慮、恐慌到臨界點,幾乎快要把她逼入絕境。
隨著時間推移,峰哥的綠色小人頭像常常掛著「忙碌」,文字越來越簡短。芯婕後來才意識到,那不是他在忙,而是他在現實與自我懷疑中徹底失能了。峰哥沒辦法處理好他在台北的租屋瑣事,應付不了頻繁投遞履歷後不斷落空的焦慮,他甚至連維持最基本的生活秩序都顯得吃力。
十二月,峰哥毫無預警地「蒸發」了。這並非單純的變心,而是一種極致的自我封閉——他甚至連解釋自己「過得有多糟糕」的力氣都沒有。他選擇了徹底失聯,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只要切斷了聯繫,就不用面對那個「連自己都顧不好」的殘破自我。連續半個月,峰哥的 MSN 頭像永遠是死寂的灰色,他透過消失,來逃避現實生活的崩壞。
那半個月,芯婕快要瘋了。她神經質地反覆重新整理網路、無數次重新登入 MSN,在通訊不便的年代,這場無聲的斷聯像是一場酷刑。她一邊流著淚讀博士班原文書,一邊聽著鍵盤底噪,整個人幾乎快被逼入絕境。
<英倫的暴風雪,與無預警的謝幕>
半個月後的深夜,局勢在暴風雪中迎來終局。芯婕回到寒冷的租屋處,「登登登——」提示音突兀響起。螢幕亮起,卻是字字冰冷的宣告:「芯婕……我們分開吧。」隨後是:「不是妳的問題。是我覺得太累了。我處理不好,我不想再堅持了。祝妳一切順利。」
頭像瞬間灰掉,他下線了。沒有爭吵,那個曾經熬夜為她做卡片、帶她去墾丁看海的峰哥,用最殘忍的方式拉下了帷幕。那一瞬間,芯婕用溫柔堆砌出的防空洞徹底崩塌,她對著漆黑螢幕崩潰大哭。
<音樂的巨浪:《潮汐》的永恆拍打>
分手後的那半年,芯婕過得像具行屍走肉。在一個失眠的夜裡,她翻出那捲卡帶,卻因發霉而無法播放。下意識地,她打開電腦搜尋吉他關鍵字。沒想到搜尋結果的第一列,竟出現了一張極簡風格的單曲封面——《潮汐 Tides》,演奏者正是阿鴻。那是他多年後終於發行的個人吉他演奏作品。
芯婕屏住呼吸,顫抖著點開試聽。前段旋律傳出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倒流回 1996 年,依然是那年夏天在吉他社裡,阿鴻為她彈奏的青澀初稿。但隨著旋律延續,一切都變了。沒有突兀的炫技,也沒有激烈的喧囂。阿鴻用更醇厚溫潤的觸弦、綿延不絕的揉弦,將旋律帶入了一種無止盡的循環。它像是一股在深海中永不停歇的暗湧,一波波緩緩推向岸際,那是潮汐的律動,漲潮時帶來滿溢的思念,退潮時又將心底的沙礫捲走,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峰哥在 MSN 頭像轉灰的那一刻,是用半個月的無聲冷暴力,帶走了所有關於南國的暖陽。然而,遠在台北的阿鴻,卻透過這首《潮汐》,在無意間接住了她瀕臨崩塌的心碎。這是一種與峰哥截然不同的溫柔——峰哥的愛是絢爛卻易碎的煙火;而阿鴻的琴聲,是一片不求回應的深海。即便時光更迭、即便早已被遺忘,他依然守在原處,任由潮汐漲落,用那周而復始的律動,日復一日地輕撫著她心底的傷痕。
<尾聲:留在記憶海域的他>
多年後,芯婕學成歸國,不僅成為了台北某大學外文系的教授,更因深厚洗鍊的譯筆,屢屢斬獲國內重要的翻譯文學獎項。她的一字一句,總能精準地捕捉原著中那些幽微的情感,彷彿天生具備轉化語言的能力。
在一次大學同學的聚會上,朋友提起峰哥結婚的消息。芯婕微笑:「是嗎?那很好啊,祝他幸福。」
時間是一面巨大的濾鏡,峰哥當初那段待業的徬徨、墾丁的暖陽與後來的傷痛,早就隨退潮捲入深海,只留下細碎的痕跡。對於芯婕而言,曾經那些尖銳的痛楚,如今都已化作她譯筆下更為深沉的底蘊。
聚會結束後,台北下起了細雨。芯婕獨自開車走在市民大道上,順手點開了音響,流淌出的正是那首伴她度過倫敦黑夜的《潮汐》。旋律一如往昔,那股漲潮的音符依舊溫暖,退潮的尾音依舊深長。她終於明白,這首歌不是為了讓她忘記,而是為了學會與思念共存。
前方就是新生南路與女巫店的方向。她知道,峰哥已經走散在現實的彼岸。那股潮汐,漲了又退,退了又漲。他不必出現,也不需要被定義。他一直都在記憶裡的某片海域,不曾遠去,也永遠不會乾涸。
6/20週六14:00-15:30盧家宏吉他演奏會 預購中
地點:REVOLVER酒吧 (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一段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