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 年春天，美國收音機裡傳出一首奇怪又好聽的歌：一個女聲同時唱出好幾個聲部的和聲，背後有好幾把吉他，有的刷節奏、有的彈低音、有的彈出快得不可思議的樂句。聽眾以為是一個大樂團，其實只有兩個人：吉他手萊斯·保羅（Les Paul）和他的妻子、歌手瑪莉·福特（Mary Ford）。這首〈How High the Moon〉是在他們家裡錄的，也讓全世界第一次清楚聽到「疊錄」這件事能做到什麼程度。
這首歌的誕生：從百老匯舞台到爵士樂手的最愛
〈How High the Moon〉不是萊斯·保羅寫的。它的曲子由摩根·路易斯（Morgan Lewis）作曲、南西·漢彌爾頓（Nancy Hamilton）作詞，最早出現在 1940 年的百老匯歌舞秀《Two for the Show》，由演員艾佛德·德瑞克（Alfred Drake）和法蘭西絲·康史塔克（Frances Comstock）演唱。同一年，班尼·固德曼（Benny Goodman）大樂團和歌手海倫·佛瑞斯特（Helen Forrest）錄成唱片，成為這首歌第一個走紅的錄音。
之後它成了爵士樂手很愛的曲子。它的和弦一路轉調，非常適合即興；薩克斯風手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等人就以它的和弦為基礎，寫出咆勃名曲〈Ornithology〉。歌手艾拉·費茲傑羅（Ella Fitzgerald）1947 年在卡內基音樂廳唱過它，後來這首歌幾乎成了她的招牌，1960 年專輯《Ella in Berlin》裡的版本特別有名。也就是說，萊斯·保羅選的是一首爵士圈早就熟悉的標準曲，但他要用一種沒人聽過的方式來做。
錄音現場：1951 年 1 月 4 日，皇后區的公寓
萊斯·保羅怎麼在洛杉磯蓋起車庫錄音室、怎麼研發他的「新聲音」，在百大吉他手那一課已經講過。到了 1950 年代初，他和瑪莉·福特住在紐約皇后區的傑克遜高地（Jackson Heights），公寓裡就有一間家庭錄音室。根據資料，〈How High the Moon〉就是 1951 年 1 月 4 日在這間公寓裡錄成的。
那次錄音的器材非常精簡：一台 Ampex 300 磁帶錄音機、一支鋁帶式麥克風，就這樣。所有吉他聲部都是萊斯·保羅自己彈的：主奏、節奏、悶音的打擊效果，甚至低音聲部也是用吉他彈出來的。瑪莉·福特則錄了主唱與和聲。他後來說，成品裡大約有 12 層吉他和 12 層人聲。
因為是在公寓裡錄音，還有一個很有生活感的細節：據說瑪莉·福特錄唱的時候，會用毯子蓋住頭，一方面讓聲音更乾淨，一方面避免夜裡吵到鄰居。一首後來登上全國排行榜冠軍的歌，就是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完成的。
疊錄是怎麼做的：沒有後悔藥的錄音
今天我們用電腦錄音，每一軌都分開存，彈錯了只要重錄那一軌。1951 年的疊錄（sound on sound）完全不是這樣。萊斯·保羅改裝錄音機，讓它在錄新聲音的同時，把磁帶上原本的聲音一起播放出來、再和新的演奏混在一起，錄到磁帶上。每疊一次，前面所有的聲音就和新的一層合成一個聲音。
這代表兩件事。第一，沒有後悔藥：如果第十層彈錯了，前面九層也回不去，只能從頭再來。第二，越早錄的聲音，經過越多次轉錄，音質會越來越模糊、雜訊越來越多，所以必須事先想好哪些聲部先錄、哪些聲部最後錄。萊斯·保羅錄音之前，腦子裡就要有整首歌的編曲藍圖。
幾年後，萊斯·保羅又請 Ampex 打造了八軌錄音機，讓每一軌可以分開錄、分開修改，這就是今天多軌錄音的前身。但〈How High the Moon〉還是那個「一錯就重來」的年代做出來的，這也是它最讓人佩服的地方。
經典吉他段落：快到不像人彈的樂句
這首歌的吉他有兩種角色。底層是節奏吉他和悶音的打擊聲，取代了鼓和貝斯，讓整首歌一路往前跑；上層則是萊斯·保羅的主奏吉他，在人聲之間穿插明亮、快速、帶點幽默感的爵士樂句，有些句子快得像機器。他常用的手法之一，是用比較慢的磁帶速度錄下樂句，再用正常速度播放，聲音就會變快、變高、變亮；這種變速技巧在他的錄音裡很常見。
從和聲來看，這首歌的和弦會在幾個調之間移動，主奏樂句也跟著和弦換位置，所以吉他手如果想學這首歌，等於一次練到好幾個調的指型。萊斯·保羅的樂句深受姜戈·萊恩哈特（Django Reinhardt）影響，大量使用快速的琶音與半音經過音，但音色是乾淨、明亮的電吉他聲。
器材：還沒有 Les Paul 吉他的 Les Paul
有趣的是，錄這首歌的 1951 年初，以他命名的 Gibson Les Paul 吉他還沒上市，要等到 1952 年才推出。他當時在錄音裡使用的，是他自己改裝過的電吉他；各方資料對這次錄音用的是哪一把琴說法不一，這裡不指定型號。可以確定的是聲音的方向：乾淨不破音、高頻明亮、延音清楚，標準調弦，用匹克撥弦。
真正重要的「器材」，其實是那台錄音機。對萊斯·保羅來說，錄音機和吉他一樣是樂器：磁帶速度、播放頭的位置、疊錄的次序，都是他創作的一部分。這種把錄音室當成樂器的觀念，後來深深影響了流行音樂的製作方式。
小故事：九週冠軍，和一對在家錄音的夫妻
〈How High the Moon〉在 1951 年 3 月 26 日由國會唱片（Capitol Records）發行，在美國告示牌排行榜拿下冠軍九週，前後在榜上待了 25 週，是萊斯·保羅與瑪莉·福特最成功的唱片之一。一首在公寓裡疊錄出來的歌，和當時大樂團、大錄音室的作品一起站上了排行榜頂端。
成功也帶來新的難題：唱片裡有十幾把吉他和十幾層人聲，兩個人要怎麼在舞台上演？他們後來花了很多心思，想辦法在現場和電視上重現這種聲音。這也讓人看到，錄音室作品和現場演出，從那時候起開始變成兩種不同的藝術。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錄音就是最好的老師：萊斯·保羅靠一次次錄音、聽、重來，把演奏磨到精準。今天用手機就能錄，每天錄一段自己來聽，進步會很明顯。
- 一個人也能練樂團：先錄節奏、再疊主奏，就能練到合奏的感覺，也能學到編曲的層次。
- 事前規劃很重要：疊錄的年代沒有後悔藥，逼著樂手想清楚每一層的角色，這個習慣在現代錄音一樣有用。
- 標準曲是共同語言：同一首〈How High the Moon〉，有百老匯版、大樂團版、咆勃版、疊錄版，學一首標準曲，能看到很多種可能。
參考資料
- Capitol Records（Universal Music Group）：How High The Moon (Remastered) 官方數位發行資料
- Classic Jazz Standards：How High the Moon
- Far Out Magazine：The 1951 song that became the first ever to use multi-tracking
- Vintage Digital：Classic Track, How High The Moon
- Wikipedia：How High the Moon、Mary Ford（僅作線索，並與其他來源交叉核對）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How High the Moon〉由摩根·路易斯作曲、南西·漢彌爾頓作詞，最早出現在 1940 年百老匯歌舞秀《Two for the Show》。
- 它後來成為爵士標準曲，咆勃名曲〈Ornithology〉就建立在它的和弦上，艾拉·費茲傑羅也把它唱成招牌。
- 萊斯·保羅與瑪莉·福特的版本 1951 年 1 月 4 日在紐約皇后區傑克遜高地的公寓錄成，用一台 Ampex 300 與一支鋁帶式麥克風。
- 萊斯·保羅說成品大約有 12 層吉他與 12 層人聲，用 sound on sound 疊錄完成，一錯就要重來。
- 唱片 1951 年 3 月 26 日由國會唱片發行，在告示牌排行榜冠軍九週。
- 這首歌示範了把錄音機當成樂器的觀念，也是今天多軌錄音的先聲。
常見問題
〈How High the Moon〉是萊斯·保羅寫的嗎？
不是。它是摩根·路易斯作曲、南西·漢彌爾頓作詞的歌，最早出現在 1940 年的百老匯歌舞秀。萊斯·保羅與瑪莉·福特 1951 年的疊錄版本，是這首歌最暢銷的錄音之一。
什麼是 sound on sound 疊錄？
就是一邊播放磁帶上原有的聲音，一邊彈新的聲部，再把兩者混在一起錄回磁帶。每疊一次，前面的聲音就合成一個，無法再單獨修改，所以一出錯就得重來。
錄這首歌時用的是 Gibson Les Paul 吉他嗎？
不是。Gibson Les Paul 吉他在 1952 年才推出，錄這首歌的 1951 年初還沒有上市。他當時用的是自己改裝的電吉他，確切型號各方說法不一。
現在想學萊斯·保羅的疊錄方法，要準備什麼？
手機錄音 App 或電腦的錄音軟體就夠了。先錄一軌節奏吉他，再疊一軌旋律，就能體會疊錄的樂趣，也能檢查自己的節奏是否穩定。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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