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你：世界上最老的吉他長什麼樣子、放在哪裡？答案不在西班牙，而在倫敦一間音樂學院的地下室。那是一把 1581 年在葡萄牙里斯本做的小吉他，琴背像一顆有稜有角的瓜，四百多年來被換過面板、加過弦，連它到底該叫吉他還是比烏拉，學者都還在吵。這一課，我們就從幾把倖存的老琴，看看吉他家族最早的樣子。
還沒有實物的年代：先從樂譜和書裡認識四組弦吉他
十六世紀的歐洲，最受尊敬的撥弦樂器是魯特琴，在西班牙則是比烏拉琴（vihuela）：外形像吉他，有六組複弦，貴族和宮廷樂師用它彈複雜的對位音樂。和它並存的，是一種小得多的四組弦吉他，通常被當成彈唱、伴舞用的平民樂器。
最早專門寫給四組弦吉他的樂曲，出現在西班牙作曲家阿隆索·穆達拉（Alonso Mudarra）1546 年在塞維亞出版的《三冊比烏拉琴譜》（Tres libros de música en cifra para vihuela）裡，書中有幾首標明給吉他彈的曲子。之後在法國與低地國，出版商也印了不少四組弦吉他曲集，例如法萊斯（Pierre Phalèse）1570 年的曲集，裡面就附了一張四組弦吉他的插圖：小小的身體、一個圓形音孔、琴頸只有八、九格。
問題是：樂譜留下來了，琴卻幾乎沒有。木頭會裂、蟲會蛀，壞了的琴通常直接當柴燒；就算保存下來，後人也常把它改成當時流行的樣式。今天的製琴師想複製一把文藝復興四組弦吉他，最大的困擾就是找不到一把確定保持原狀的實物，只能靠書裡的插圖、畫作和少數改造過的老琴去推敲。
巴黎的「瓜達盧佩」：存世最古老的比烏拉
吉他家族裡被認為最古老的實物，是一把比烏拉。它收藏在巴黎的賈克馬爾—安德烈博物館（Musée Jacquemart-André），琴頭側邊烙著「GVADALVPE」字樣，所以被叫做「瓜達盧佩比烏拉」。研究者推測它做於 1500 年代前期，有人把它和當時在托雷多、瓦倫西亞等地工作、名叫瓜達盧佩的幾位製琴師連在一起，但到底是哪一位，至今沒有定論。
這把琴大得驚人，全長超過一公尺，琴背用 186 片深淺兩色的三角形木片拼成放射狀的花紋，面板上開了五個玫瑰花窗，到處是彩色鑲嵌。有學者認為它不是給人日常彈奏的琴，而是製琴師考公會資格時交出的「畢業作品」。直到 1936 年，西班牙吉他家埃米利奧·普霍爾（Emilio Pujol）才把它正式認定為比烏拉，它也成了現代人第一把認識的真正比烏拉琴；1970 年代末，法國修復師皮耶·阿邦當斯（Pierre Abondance）替它做了第一次專業修復。
倉庫裡的「尚布爾」，和厄瓜多教堂裡的聖物
第二把重要的比烏拉，故事更像推理小說。它原本是法國音樂學者尚布爾伯爵夫人（Geneviève Thibault de Chambure）遺贈給巴黎音樂學院博物館的收藏，卻被編錯目錄、放在倉庫裡沒人注意。1990 年代後期博物館搬遷到新館時，研究人員才重新發現它，從此被稱為「尚布爾比烏拉」，現在是巴黎音樂博物館的藏品。
和花俏的瓜達盧佩相比，尚布爾比烏拉樸素得多：琴背是七條深深凹凸的弧形肋條，木材是棗木，琴頸、琴跟和琴頭用一整塊柏木刻成，弦長約 646 公釐，比較像真正給樂手演奏的琴。製琴師注意到，它的琴背做法和後面要談的 1581 年迪亞斯吉他非常相似，兩者可能出自同一個伊比利半島的製琴傳統。
第三把在南美洲。厄瓜多首都基多的耶穌會教堂（Iglesia de la Compañía de Jesús）保存著一把被當成聖物的比烏拉，相傳屬於 17 世紀的聖女瑪麗安娜（Mariana de Jesús，1618～1645）。它非常脆弱，一直到 2005 年才有人仔細拍照研究；有研究者認為它可能是 17 世紀初的比烏拉，也可能是當地後來做的六組弦吉他，要靠年輪鑑定才能確定。學者對「真正的比烏拉到底只有三把還是四把」也意見不一。
1581 年，里斯本：貝爾希奧·迪亞斯的小吉他
現在來看主角。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Royal College of Music Museum）收藏一把標籤寫著 1581 年、里斯本製琴師貝爾希奧·迪亞斯（Belchior Dias）做的小吉他，博物館把它介紹為世界上已知年代最早的吉他。它全長只有 76 公分多，弦長約 55 公分，比今天的古典吉他小一號；最特別的是琴背，由七條帶溝槽的肋條拱起來，像一顆有稜線的南瓜，琴頸和琴頭還有細緻的鑲嵌。
可是這把琴並不是四百多年原封不動。它現在是五組弦，琴橋是巴洛克時期的樣式；年輪鑑定顯示，現在這塊面板最外圈的年輪大約在 1730 年前後，所以面板和琴橋應該是後來換的。很多製琴師推測，它最初是一把四組弦的文藝復興吉他，後來才被改成當時流行的五組弦。
2006 年前後，英國製琴師亞歷山大·巴托夫（Alexander Batov）仔細測量後發現，琴頭中線上多了一個可能裝第十一根弦軸的孔，因此提出另一種看法：它也許原本是一把六組弦的小比烏拉。另一位製琴師史蒂芬·巴伯（Stephen Barber）則反駁，認為窄窄的琴頸裝不下六組弦。同一把琴，在不同專家眼中可以是吉他、也可以是比烏拉，正說明了早期撥弦樂器的界線有多模糊。
第二把迪亞斯琴：最古老的「全尺寸」吉他
迪亞斯的作品其實不只一把。另一把被認為出自他手、大約做於 1590 年的十弦（五組弦）吉他，曾經屬於英國魯特琴家羅伯特·史賓瑟（Robert Spencer），後來到了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吉他老師法蘭克·孔斯（Frank Koonce）手上。這把琴的琴背和琴頸是烏木加象牙鑲嵌，面板是雲杉，品格還是用羊腸弦綁上去的，不是今天的金屬琴格。
這把琴同樣經過多次修復，面板早就換過，不過音孔裡的羊皮紙玫瑰花窗可能還是原物。現在它在美國鳳凰城的樂器博物館（Musical Instrument Museum）展出，館方說它是現存最古老的全尺寸吉他。換句話說，如果你想親眼看看「吉他剛長大時的樣子」，倫敦和鳳凰城這兩把迪亞斯琴，是最接近的答案。
| 樂器 | 年代（推定） | 收藏地 | 特色 |
|---|---|---|---|
| 瓜達盧佩比烏拉 | 1500 年代前期 | 巴黎賈克馬爾—安德烈博物館 | 全身拼花鑲嵌，五個玫瑰花窗 |
| 尚布爾比烏拉 | 16 世紀 | 巴黎音樂博物館 | 1990 年代在倉庫重新被發現 |
| 基多比烏拉 | 可能 17 世紀初 | 厄瓜多基多耶穌會教堂 | 被當成聖物保存 |
| 迪亞斯吉他 | 1581 年 | 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 | 已知年代最早的吉他，面板後換 |
| 迪亞斯吉他（傳） | 約 1590 年 | 美國鳳凰城樂器博物館 | 現存最古老的全尺寸吉他 |
| 樂器 | 年代（推定）・收藏地・特色 |
|---|---|
| 瓜達盧佩比烏拉 | 年代：1500 年代前期 收藏地：巴黎賈克馬爾—安德烈博物館 特色：全身拼花鑲嵌，五個玫瑰花窗 |
| 尚布爾比烏拉 | 年代：16 世紀 收藏地：巴黎音樂博物館 特色：1990 年代在倉庫重新被發現 |
| 基多比烏拉 | 年代：可能 17 世紀初 收藏地：厄瓜多基多耶穌會教堂 特色：被當成聖物保存 |
| 迪亞斯吉他 | 年代：1581 年 收藏地：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 特色：已知年代最早的吉他，面板後換 |
| 迪亞斯吉他（傳） | 年代：約 1590 年 收藏地：美國鳳凰城樂器博物館 特色：現存最古老的全尺寸吉他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吉他不是一開始就長這樣：四組弦、五組弦、六組複弦的比烏拉，一步步才演變成今天的六弦吉他。
- 老琴大多被改過：換面板、加弦、換琴橋都很常見，看古董琴時要分清楚哪些是原物、哪些是後人修改。
- 早期吉他是彈唱、伴舞的樂器，和今天很多人拿吉他自彈自唱的用途其實很接近。
- 學者對同一把琴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判斷，歷史研究也需要證據、測量和討論，而不是只看標籤。
參考資料
- Royal College of Music Museum：Musical instruments collection（Belchior Dias guitar, Lisbon 1581）
- Musical Instrument Museum（Phoenix）：Guitarra española, c. 1590 展品說明
- Vihuela Database（vihuelagriffiths.com）：Belchior Dias 1581 與 Guadalupe vihuela 條目
- Stephen Barber & Sandi Harris, Lutemakers：Vihuela, viola da mano 目錄說明（瓜達盧佩、尚布爾、迪亞斯、基多）
- Frets.com：The Diaz 1590 guitar（Frank Koonce 收藏時期介紹）
- Liuteria d'insieme：Renaissance guitar 說明（迪亞斯 1581 吉他構造）
- Alonso Mudarra, Tres libros de música en cifra para vihuela（Sevilla, 1546）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收藏的 1581 年迪亞斯吉他，是已知年代最早的吉他，但面板與琴橋是後來換的。
- 學者對迪亞斯 1581 琴是吉他還是比烏拉仍有爭論，巴托夫曾提出它可能原為六組弦比烏拉。
- 巴黎的瓜達盧佩比烏拉被視為存世最古老的比烏拉，1936 年才由普霍爾認定。
- 尚布爾比烏拉曾在巴黎的博物館倉庫被遺忘，1990 年代後期才重新被發現。
- 約 1590 年的第二把迪亞斯琴在美國鳳凰城樂器博物館展出，被視為最古老的全尺寸吉他。
- 最早專為四組弦吉他寫的曲子見於 1546 年穆達拉的曲集，但幾乎沒有保持原狀的四組弦吉他實物。
常見問題
世界上最古老的吉他是哪一把？
一般認為是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收藏的那把吉他，由里斯本製琴師貝爾希奧·迪亞斯在 1581 年製作，是已知年代最早的吉他。不過它的面板和琴橋是後來更換的，也有學者認為它原本可能是比烏拉。
比烏拉（vihuela）和吉他有什麼不同？
比烏拉是 16 世紀西班牙的撥弦樂器，外形像吉他，通常有六組複弦，調音方式接近魯特琴，用來彈較複雜的藝術音樂；同時期的吉他較小，多為四組弦，常用於彈唱與伴舞。
可以在哪裡看到文藝復興時期的吉他類樂器？
倫敦皇家音樂學院博物館有 1581 年迪亞斯吉他，美國鳳凰城樂器博物館有約 1590 年的迪亞斯琴，巴黎賈克馬爾—安德烈博物館與巴黎音樂博物館則各有一把重要的比烏拉。
為什麼早期吉他留下來的這麼少？
木製樂器容易裂開、被蟲蛀，壞了常被丟棄；保存下來的也常被後人改成新樣式，例如加弦、換面板、換琴橋，所以真正保持原貌的早期吉他非常少。
照片：Pierre Phalèse／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lonso Mudarra (c. 1510 - c. 1580)／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GuadalupeVihuela.png: Matthias GruberOriginal uploader was Matthias Gruber at de.wikipedia derivative work: Clusternote／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Frank Kovalchek from Anchorage, Alaska, US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