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 年代中期的洛杉磯，一間小小的樂器修理店裡，一個穿著西裝、在雜耍劇場彈夏威夷吉他的男人推門進來，丟下一句話：「能不能幫我做一把大聲一點的吉他？大到在劇場後排也聽得見。」店裡的老闆是一對從斯洛伐克移民來的兄弟，哥哥約翰會做小提琴、會修班鳩琴。他答應試試看。幾年之後，從這間店裡走出來的，是一種全身金屬、亮得像汽車鍍鉻保險桿的吉他。它讓藍調樂手在酒館裡蓋過人聲，讓兄弟反目、對簿公堂，打仗時被當成廢金屬送去熔掉，最後又在一百年後的博物館裡發著光。這一篇不講共鳴吉他的構造（那在〈Dobro 共鳴吉他〉講過了），講的是這種琴背後的人，和它怎麼變成骨董。
修琴店裡的斯洛伐克兄弟
約翰·多佩拉（John Dopyera）1893 年出生在當時屬於奧匈帝國的斯洛伐克，各種資料寫的出生村莊不太一樣，但都提到同一件事：他的父親會做小提琴。小約翰就在父親身邊，學著削木頭、彎側板，做出了自己的第一把小提琴。1908 年，十五歲的他跟著家人移民美國，最後落腳在加州。
到了 1920 年代，約翰和弟弟魯迪（Rudy Dopyera）在洛杉磯開了一間小店，賣樂器也修樂器。那時正是夏威夷音樂在美國大流行的年代，滑音吉他平放在腿上彈，聲音溫柔好聽，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太小聲。在沒有麥克風、沒有音箱的雜耍劇場裡，一把木吉他很快就被管樂和鼓聲淹沒。
上門的客人叫喬治·畢優尚（George Beauchamp），一位雜耍劇場的夏威夷吉他手，也拉小提琴，喜歡動手改裝東西。根據 GRAMMY 博物館 2016 年整理的 National 公司歷史，大約 1926 年，畢優尚帶著一個構想來找兄弟倆：把吉他放在架子上，底下接一個像留聲機那樣的振膜和喇叭，讓聲音從喇叭口放出來。
約翰照著做了，但他心裡早就知道這東西不會好。果然，畢優尚帶著這把「留聲機吉他」上台，造型怪得讓觀眾一直看，聲音卻還是弱。有趣的是，失敗的實驗反而讓約翰迷上了一個問題：如果振膜不是接在喇叭上，而是直接讓琴弦去推它呢？
他試了各種材料，最後選定極薄、像圓錐一樣的鋁片，三個並排裝在琴身裡，用一根 T 字形的金屬架把琴橋架在上面；琴身也乾脆用金屬做，讓木頭面板和背板不要「搶戲」。兄弟倆在畢優尚的支持下做了好幾把手工原型，1927 年為這種「三錐」（Tricone）吉他申請專利。一把會發亮、聲音像鐘一樣清亮的吉他，就這樣在一間修琴店的工作台上誕生了。
兄弟拆夥：一場打了好幾年的官司
1927 年，約翰、畢優尚、約翰的兄弟們和幾位投資人一起成立了 National 弦樂器公司（National String Instrument Corporation），開始在工廠裡量產三錐吉他。生意很好，這種琴又亮又大聲，夏威夷樂手、爵士樂手都搶著要。
可是好景不長。根據《Premier Guitar》2018 年的整理，公司裡對設計和經營的爭吵越來越激烈。約翰是工匠，在意的是琴怎麼做、聲音好不好；畢優尚是表演者兼生意人，腦袋裡永遠有新的點子和新的計畫。兩邊漸漸談不攏。1928 到 1929 年間（各資料說法不一），約翰離開了自己參與創辦的公司。
他沒有放棄。他和魯迪、埃米爾（Emil Dopyera）等兄弟另起爐灶，取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Dobro。這個字取自「多佩拉兄弟」（DOpyera BROthers）的字頭，而在斯洛伐克語裡，dobro 剛好是「好」的意思。他們把三錐改成一個倒放的大圓錐，琴身也改用木頭，做出比 National 便宜、聲音更粗獷的琴。
接下來的幾年，兩家公司在法庭上纏鬥。專利誰屬、設計誰抄誰，官司一打再打；有資料記載 Dobro 一度向 National 求償兩百萬美元。最後的結局卻很戲劇化：多佩拉兄弟陸續買下 National 的股份，重新拿回公司的控制權，到 1935 年春天，兩家合併成 National-Dobro 公司。據《Premier Guitar》的說法，畢優尚和多佩拉兄弟後來也和好了。
至於畢優尚，他在 National 期間就開始研究用電來放大琴聲，後來和別人做出被叫做「平底鍋」的電吉他（那段故事在〈電吉他的誕生〉講過）。一個想要「更大聲」的願望，先催生了共鳴吉他，又推著人走向電吉他。兩兄弟和一個雜耍藝人之間的恩怨，竟然改變了整部吉他史。
藍調樂手的金吉他
共鳴吉他最早是為夏威夷音樂做的，可是真正讓它成為傳奇的，是美國南方的藍調樂手。原因很實際：他們常在街頭、酒館、鄉村舞會裡演奏，沒有麥克風，聲音一定要夠大。一把金屬琴身的 National，拿玻璃瓶頸或小刀在弦上滑，聲音又尖又亮，可以穿過整個吵鬧的房間。
最有名的一把，屬於坦帕·瑞德（Tampa Red）。他本名哈德森·惠特克（Hudson Whittaker），1904 年生於喬治亞州，在佛羅里達州坦帕長大，所以藝名叫「坦帕」。他是最早用滑音彈出乾淨單音旋律的藍調吉他手之一，唱片標籤上常印著「吉他魔法師」（The Guitar Wizard），聽眾則叫他「拿金吉他的人」。他彈的是一把鍍金的 National 三錐吉他——在 1920 年代末，那是能買到最炫、最大聲的樂器。
這把金吉他後來的命運也像小說。根據多份資料記載，它在 1990 年代於伊利諾州被一位開樂器行的吉他手找到，後來賣給了西雅圖的體驗音樂博物館（Experience Music Project，今天的流行文化博物館 MoPOP）。一把曾在芝加哥酒館裡閃閃發亮的琴，就這樣從某個角落被找回來，放進了博物館的玻璃櫃。
除了坦帕·瑞德，三角洲藍調的宋·豪斯（Son House）、布卡·懷特（Bukka White）也都以彈 National 聞名。他們用的多半是單錐、圓琴頸的款式，可以抱在胸前，一下按和弦、一下套著滑管滑音。粗糙、有金屬味的聲音，配上他們沙啞的嗓子，成了後人心目中「三角洲藍調」最典型的聲音。
戰爭、廢鐵，和被遺忘的二十年
1930 年代中期以後，插電的吉他越來越普及。「大聲」這件事，音箱可以做得更好，共鳴吉他慢慢失去了存在的理由。National-Dobro 在 1936 年把公司搬到芝加哥，後來改名為 Valco，主力轉向電吉他和音箱。
真正的打擊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參戰後，黃銅、鋼和鋁都成了管制的戰略物資，金屬琴身的共鳴吉他停產。GRAMMY 博物館的說明裡提到一件令人心痛的事：人們相信，有許多 National 吉他在戰時的廢金屬回收運動中被交出去，熔掉做成了軍需品。一把曾經在藍調酒館裡唱歌的琴，可能變成了一顆砲彈的外殼。
戰後，共鳴吉他在很多人眼裡成了過時的老東西。很多琴被丟掉，或者被塞進衣櫃、閣樓，一放就是好多年。那段時間，它們便宜得沒人在意。
轉機出現在 1960 年代。美國的民謠和藍調復興運動中，一群年輕的白人樂迷開始瘋狂收集 1920、1930 年代的藍調老唱片，還按著唱片上的名字，到南方一個一個去找那些「消失」的老歌手。1963 年，吉他手約翰·費伊（John Fahey）等人寄了一封信到密西西比州的小鎮，收件人只寫著「布卡·懷特，老藍調歌手」，信居然真的送到了他手上；隔年，宋·豪斯也在紐約州羅徹斯特被找到。這些老人重新登上民謠音樂節的舞台，年輕人看著他們手上的 National，也開始到處找老琴。
多佩拉兄弟也沒有閒著。據《Premier Guitar》的整理，埃米爾在 1959 年重新開始做共鳴吉他，兄弟們在 1960 年代末又創立了新的公司。一門手藝，在家族裡從斯洛伐克的小提琴，一路傳到了加州和芝加哥的工廠。約翰·多佩拉活到 1988 年，以九十四歲高齡過世，據斯洛伐克美國商會的介紹，他一生登記了四十項專利。
今天的骨董 National：博物館裡的一整面牆
2016 年 4 月 25 日，洛杉磯的 GRAMMY 博物館宣布，收到了美國規模最大的一批 National 吉他：將近五十把弦樂器，由紐約一位房地產業者陶德·庫柏（Todd Cooper）捐贈，展覽取名「像 National 吉他一樣閃亮」（Shine Like A National Guitar）。這也是博物館第一次收到一整批捐作永久典藏的收藏。庫柏在新聞稿裡說，這些琴不只是樂器，而是應該被大家欣賞的藝術品。
這批收藏裡有 1938 年的 Style O 共鳴四弦吉他、1940 年的 Aragon Deluxe 共鳴爵士吉他，還有一把 1934 年的「Don」Style 1 單錐共鳴琴——據博物館說，這款琴只做了一百五十把左右。除了 GRAMMY 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愛丁堡大學的樂器博物館等機構，也都收藏了早期的三錐共鳴吉他。
為什麼收藏家會迷上它們？一方面是稀少：戰時熔掉、戰後丟棄，能留下來的本來就不多。另一方面是工藝：許多 National 的金屬琴身上，有用噴砂或蝕刻做出來的圖案，有棕櫚樹、夏威夷風景、幾何花紋，還有手工雕刻的玫瑰與藤蔓，每一把都像一件裝飾藝術時代的工藝品。
收藏圈也發展出一套「讀琴」的學問：從序號、琴頭形狀、共鳴蓋的花紋、琴身材質（黃銅、鋼板還是鍍鎳的德國銀），推算它是哪一年、哪一間工廠做的。在共鳴吉他愛好者的聚會上，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小心翼翼打開琴盒，拿出一把序號只有四位數的 1929 年 National，大家圍過去，像看一件出土文物一樣。
| 年代 | 發生的事 |
|---|---|
| 約 1926 | 畢優尚找上多佩拉兄弟，要一把更大聲的吉他 |
| 1927 | 三錐吉他申請專利，National 公司成立 |
| 1928–1929 | 約翰·多佩拉離開 National，和兄弟另創 Dobro |
| 1935 | 兩家合併為 National-Dobro |
| 1941 以後 | 美國參戰，金屬琴身共鳴吉他停產，許多琴被當廢金屬回收 |
| 1960 年代 | 藍調復興，老 National 重新受到重視 |
| 2016 | GRAMMY 博物館收到近五十把 National 的捐贈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共鳴吉他的故事，起點只是一個樂手的煩惱：「我的聲音不夠大。」約翰·多佩拉沒有照單全收客人的點子，而是在失敗的實驗裡找到真正的問題，再用自己最熟悉的手藝去解決它。學琴也是這樣，老師給的方法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但只要願意一直問「為什麼」，常常會在失敗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另一個體會是：好聲音不一定來自昂貴的樂器，而是來自「這把琴適合這種音樂」。藍調樂手選 National，不是因為它高級，而是因為它在酒館裡聽得見。下次選琴時，不妨先問自己：我要在哪裡彈？彈給誰聽？答案可能比價錢更重要。
最後，這些被熔掉、被丟棄、又被找回來的琴提醒我們：一件東西的價值，有時要經過很多年才看得出來。手上那把陪你練琴的吉他，也許哪一天，也會成為別人眼中有故事的老琴。
參考資料
- GRAMMY Museum：The GRAMMY Museum at L.A. LIVE Acquires Largest Collection Of National Guitars（新聞稿，2016 年 4 月 25 日）
- Premier Guitar：Resonator Guitars 101，Richie Owens（2018 年 6 月 5 日）
- Premier Guitar：The Guitars That Chicago Built，Chris McMahon（2013 年 10 月 17 日）
- AmCham Slovakia（斯洛伐克美國商會）：John Dopyera – the inventor of the Dobro（2016 年）
- New Georgia Encyclopedia："Tampa Red" Whittaker (1904–1981)
- Wikipedia：National String Instrument Corporation、John Dopyera、Tampa Red（交叉比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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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共鳴吉他源於雜耍藝人畢優尚想要「更大聲」的夏威夷吉他，由斯洛伐克移民約翰·多佩拉在洛杉磯修琴店裡做出來，1927 年申請三錐專利。
- 約翰和畢優尚理念不合，離開 National 後和兄弟創立 Dobro，兩家公司打了好幾年官司，1935 年合併為 National-Dobro。
- 坦帕·瑞德的鍍金三錐 National、宋·豪斯與布卡·懷特的金屬琴，讓 National 成為三角洲藍調的代表聲音。
- 二戰時金屬原料管制，共鳴琴停產，據信許多 National 在廢金屬回收中被熔掉；1960 年代藍調復興才讓老琴重新被重視。
- 2016 年 GRAMMY 博物館收到近五十把 National 的捐贈，稀有、工藝與故事讓它們成為今天的骨董收藏。
常見問題
National 和 Dobro 是同一家公司嗎？
一開始不是。National 由約翰·多佩拉和畢優尚等人在 1927 年創立；約翰離開後和兄弟另創 Dobro，兩家打了幾年官司，1935 年才合併成 National-Dobro，後來改名 Valco 搬到芝加哥。
為什麼戰前的 National 共鳴吉他特別稀少？
一是產量本來就不大，二是二戰期間黃銅、鋼和鋁都是戰略物資，據 GRAMMY 博物館的說明，許多 National 被認為在廢金屬回收中被熔掉，戰後又有不少被當成過時的舊琴丟棄。
坦帕·瑞德的金色 National 現在在哪裡？
根據多份資料記載，這把鍍金三錐琴在 1990 年代於伊利諾州被一位樂器行老闆找到，後來賣給西雅圖的體驗音樂博物館（今天的 M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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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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