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的跨年夜，英國 BBC 的跨年音樂節目上，一個留著白鬍子、穿著工作服的美國老人坐在椅子上，手上抱著一把破破爛爛、只裝了三條弦的吉他，腳下踩著一個釘了舊車牌的木箱當鼓。現場觀眾一開始有點愣住，幾分鐘後全場跟著跺腳。節目播出後，他的唱片一夜賣光。好吉他當然好，但吉他史上有太多名作，是用便宜貨、破琴、甚至自己拼湊的東西彈出來的。這一篇，就來看看那些「不值錢」的琴。
雪茄盒吉他：買不起琴的孩子，先做一把
十九世紀後期到二十世紀前半，美國南方鄉下很多人買不起一把真正的吉他。他們手邊最好找的木盒子，是裝雪茄的盒子：薄薄的木板、方正的形狀，敲起來還有點共鳴。在盒子上釘一根木棍當琴頸，拉上一兩條鐵絲，就是一把能彈的琴。
這種琴通常只有一到三條弦，也沒有琴格，彈的人用手指或一截玻璃瓶頸在弦上滑動，找出想要的音。聲音很小、很粗，卻非常適合藍調那種像說話、像嘆氣的旋律。許多後來的滑音技巧，就是在這種簡陋的樂器上摸索出來的。
故事館的吉他手展廳裡，好幾位藍調大師的童年都有它的影子：亞伯特·金在棉花田邊用雪茄盒和掃帚鐵絲做琴，波·迪德利、查理·克利斯汀也被說是從雪茄盒吉他起步。經濟大蕭條的年代，這種自製樂器更是普遍。它們沒有品牌、沒有型號，大多也沒留下來，卻是很多人音樂生命的第一個聲音。
有趣的是，雪茄盒吉他在今天變成了一種刻意的選擇。美國賓州有一座由樂手兼收藏家謝恩·斯皮爾（Shane Speal）成立的雪茄盒吉他博物館，收藏了大量古老的自製琴。不少藍調與民謠樂手會特地彈三弦、四弦的雪茄盒吉他，配上滑音管，追求那種粗糙、直接的聲音。從「沒有選擇」變成「主動選擇」，這種琴走了一百多年。
六根手指和日本便宜琴：獵犬泰勒的「爛」吉他
芝加哥藍調樂手獵犬泰勒（Hound Dog Taylor，1915–1975）左手有六根手指。他上台不用什麼名琴，而是彈幾把便宜的日本製 Teisco 吉他，接著小小的、破音破得一塌糊塗的音箱，戴上滑音管，彈得又吵又髒又快樂。
他的樂團叫 HouseRockers，只有三個人：泰勒、第二把吉他布魯爾·菲利普斯（Brewer Phillips）和鼓手泰德·哈維（Ted Harvey），沒有貝斯手。兩把便宜吉他加一套鼓，在芝加哥南區的小酒館裡一彈就是一整晚，客人跳舞跳到滿身大汗。
1970 年前後，一個叫布魯斯·伊格勞爾（Bruce Iglauer）的年輕人在芝加哥的 Delmark 唱片公司當出貨員。他迷上了泰勒的現場，力勸老闆替他出唱片，老闆不肯。伊格勞爾乾脆拿出自己繼承到的大約 2,500 美元，自己成立一家唱片公司，1971 年用兩個晚上錄完泰勒的第一張專輯。這家公司叫 Alligator Records，後來成為美國最重要的藍調廠牌之一。
泰勒自己很清楚別人怎麼看他。流傳很廣的一句話是他說的：等他死了，大家會說他其實不太會彈，但他讓吉他聽起來很棒。今天，那幾把當年被看不起的日本 Teisco 吉他，反而因為他而成了收藏家口中的「獵犬泰勒款」。
185 美元的拼裝琴：史普林斯汀《Born to Run》封面上的那把
1975 年，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專輯《Born to Run》的封面上，他靠在薩克斯風手克萊倫斯·克萊蒙斯的肩上笑，背上掛著一把磨得斑駁的電吉他。那把吉他，是他在 1970 年代初花 185 美元，向新澤西州的製琴師菲爾·佩蒂洛（Phil Petillo）買來的。
根據《滾石》雜誌的報導，那其實是一把「雜種琴」：琴身是 1950 年代的 Telecaster，琴頸是 Esquire，零件東拼西湊。佩蒂洛生前說過，這把琴原本屬於一家唱片公司，是 1960 年代那段「賄賂電台播歌」風氣下的產物，被拿來掏空琴身、方便在錄音室裡用，所以才那麼便宜。
史普林斯汀從此幾十年都背著它。它跟著他跑遍大小舞台，修過、換過零件，漆也一塊一塊剝落，卻一直是他最重要的那把琴。當年 185 美元的價錢，今天大概連它的一塊零件都買不到。後來在新澤西州的貝爾瑪鎮，還立了一座放大版的仿製品當地標。一把 185 美元的拼裝琴，就這樣成了美國搖滾最有名的吉他之一。
50 美元和 100 美元：龐克與洛卡比利的兩把起點琴
1974 年 1 月，紐約皇后區一個叫約翰·康明斯（John Cummings）的年輕人走進曼哈頓有名的 Manny's 樂器行。他和幾個朋友決定組團，可是他不會彈吉他，也沒什麼錢。他後來說，他挑了店裡一把藍色的 Mosrite Ventures II，理由很簡單：那是他聽過名字、又買得起的唯一一把，大約 50 美元。這個年輕人就是後來雷蒙斯合唱團（Ramones）的吉他手強尼·雷蒙（Johnny Ramone）。
Mosrite 原本是衝浪樂團 The Ventures 的招牌琴，到了 1970 年代已經退流行，二手價錢不高。強尼拿著它，幾乎只用下撥、只彈強力和弦，又快又硬，彈出了龐克搖滾最典型的聲音。那把藍色的琴後來被偷了，他又買了一把 1965 年的白色 Mosrite 來替代，一路彈了下去。
美國 WBUR 等媒體 2021 年 9 月 27 日報導，這把替代用的 1965 年 Mosrite 在 RR 拍賣會上以超過 90 萬美元成交。從 50 美元的入門琴，到將近百萬美元的拍賣品，中間隔著的是一種被它定義的音樂風格。
差不多同一個年代，紐約長島一個 17 歲的少年布萊恩·賽澤（Brian Setzer）在地方小報的分類廣告上看到有人在賣一把 Gretsch 吉他。他在 2019 年接受《Guitar Player》訪問時回憶，他打電話問賣家，那把琴是不是長得像艾迪·柯克蘭（Eddie Cochran）彈的那種，對方根本不知道柯克蘭是誰。他帶著 100 美元去看，才發現琴的電路全被拆光了。
據他在 Reverb 的影片訪談裡說，吉他放在一邊，所有電子零件裝在一個鞋盒裡，得自己組回去。他就這樣把一把 1959 年的 Gretsch 6120 抱回家，換上自己挑的旋鈕、慢慢修好。幾年後，他帶著這把琴和流浪貓樂團（Stray Cats）在英國走紅，讓 1950 年代的洛卡比利重新流行起來。
兩個人，一個 50 美元、一個 100 美元，都不是因為琴好才選它，而是剛好碰到、剛好買得起。至於郵購型錄上的便宜貨 Airline 怎麼在傑克·懷特手上翻身，本篇的「怪形狀吉他」那一篇已經介紹過。
當舖裡的 Univox：柯本為什麼不愛名琴
寇特·柯本（Kurt Cobain）是左撇子，而在 1980 年代末，便宜的左手吉他很難找。他成名前最常用的，是日本工廠代工、掛著 Univox 牌子的 Hi-Flier，一種 1970 年代的平價琴，很多是從當舖買來的。《Guitar World》整理他的器材時寫道，在《Nevermind》之前，這種裝了雙線圈拾音器的 Univox 顯然是他最愛的吉他。
他喜歡便宜琴，有一個很現實的理由：他會砸琴。演出最後把吉他摔在地上、往音箱撞，對一個窮樂團來說，砸名琴是砸不起的。便宜琴砸壞了，再去當舖買一把就好。
左撇子的問題也讓他很頭痛。很多時候他只能買右手琴，把弦反過來裝，再自己改琴橋和弦枕。這些東拼西湊的改裝琴，音準和手感都不算好，但他並不在意。對他來說，吉他是用來發洩、用來吼叫的工具，不是用來供在牆上的收藏品。
即使出名以後，他的習慣也沒變多少。錄音師史提夫·阿爾比尼（Steve Albini）在《Guitar Player》的訪問中證實，1993 年專輯《In Utero》錄音時，柯本主要用的還是一把「當舖貨」Univox Hi-Flier。他還有一把廉價的 Stella 十二弦木吉他，他自己在 1992 年《Guitar World》的訪問裡說，那把琴幾乎調不準音。故事館的拍賣展廳裡，他那把 Martin 賣出天價；但他大部分的歌，是用這些便宜琴寫出來、吼出來的。
三條弦的恍神神器：暈船史提夫的跨年夜
回到開頭那個跨年夜。那位白鬍子老人叫史提夫·沃德（Steven Wold），藝名「暈船史提夫」（Seasick Steve）。據他自己的說法，他年輕時在美國四處流浪打零工，後來做過錄音室的工作，大半輩子默默無名。2006 年 12 月 31 日，他上了 BBC 主持人朱爾斯·霍蘭德（Jools Holland）的跨年節目〈Hootenanny〉，那是他第一次上英國電視。
他手上那把吉他叫「三弦恍神神器」（Three String Trance Wonder），一把破舊的琴，只裝了三條弦。他腳下踩的叫「密西西比鼓機」（Mississippi Drum Machine），其實就是一個木箱，上面釘了一塊舊車牌，用腳一踩就啪啪作響。他在節目上唱了〈Dog House Boogie〉，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一個重複的滑音 riff、一雙跺腳的腳。
節目播出後，他的專輯《Dog House Music》一夜之間賣光，他的人氣在英國爆發，之後成了各大音樂節的常客。他後來的舞台上還出現過更多用舊物改裝的怪琴。對他來說，琴好不好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沒有東西要說。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很多初學者會卡在一個問題上：「我的琴太便宜，是不是彈不好？」這些故事給的答案很清楚：便宜琴當然有缺點，可能比較難按、比較容易走音，但它擋不住真正想彈的人。獵犬泰勒、柯本、懷特都把便宜琴的「毛病」變成了自己的聲音。
不過，這不是說琴怎樣都無所謂。琴的弦距太高、音準不準，會讓初學者練得很痛苦，甚至因此放棄。比較好的做法是：不必一開始就買很貴的琴，但要把琴調整好，弦距適中、音準正確。一把調整好的便宜琴，往往比一把沒調整的貴琴更好練。
最後，懷特那句「要跟樂器搏鬥」也值得想一想。手上的琴有限制，就逼你找別的辦法：少一條弦，就換一種調弦；沒有好的破音，就把音箱開大一點。限制常常是個性的起點。
參考資料
- Premier Guitar：Forgotten Heroes: Hound Dog Taylor
- Vintage Guitar：Alligator Greats（Alligator Records 的創立）
- Rolling Stone：Bruce Springsteen's Favorite Guitar: The Story Behind One-of-a-Kind Fender
- Guitar World：Bruce Springsteen 的《Born to Run》Telecaster
- Premier Guitar：Hallmark Guitars Johnny Ramone Guitar Review（強尼·雷蒙在 Manny's 以約 50 美元購入 Mosrite）
- WBUR：Johnny Ramone's 1965 electric guitar sold at auction（2021 年 9 月 27 日）
- Guitar Player：How Brian Setzer forged his rockabilly sound（2019 年訪談）
- Reverb：Brian Setzer's 1959 Gretsch Has Had Quite a Journey（Guitar Stories 影片訪談）
- Guitar World：The Definitive Kurt Cobain Gear Guide
- Guitar Player：Steve Albini 談《In Utero》錄音器材
- BBC Two：Jools' Annual Hootenanny（2006 年 12 月 31 日播出，Seasick Steve 演出〈Dog House Boogie〉）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雪茄盒吉他是美國南方買不起琴的人自製的樂器，許多藍調大師的第一把琴就是它。
- 獵犬泰勒用便宜的日本 Teisco 吉他演出，一位粉絲為了替他出唱片創立了 Alligator Records。
- 史普林斯汀《Born to Run》封面上的吉他，是花 185 美元買來的拼裝 Telecaster／Esquire。
- 柯本成名前後最常用的是當舖買來的 Univox Hi-Flier，便宜琴也方便他在台上砸。
- 強尼·雷蒙用約 50 美元的 Mosrite 彈出龐克，賽澤 100 美元買到拆光電路的 Gretsch；暈船史提夫用三弦破琴在 BBC 跨年節目一夜爆紅。
常見問題
便宜吉他適合初學者嗎？
可以，但要先調整好。弦距太高、音準不準的琴會讓手很痛、越練越挫折。買平價琴時，請老師或樂器行幫忙調整弦距與音準，比一開始花大錢買名琴更重要。
雪茄盒吉他現在還有人彈嗎？
有。今天不少藍調、民謠與街頭樂手會刻意彈三弦或四弦的雪茄盒吉他，常用開放式調弦搭配滑音管，追求粗獷直接的聲音，也有人把自己動手做一把當成入門手作課。
名人的便宜琴後來真的很值錢嗎？
有些會。像強尼·雷蒙替代失竊琴的 1965 年 Mosrite，2021 年拍賣超過 90 萬美元。但價值來自它在音樂史上的故事，不是琴本身的品質；一般便宜琴並不會因為放久就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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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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