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骨董店翻到一把十九世紀的小提琴或吉他，琴裡貼著一張寫著義大利名字的標籤，先別急著興奮。很有可能，這把琴是在德國東南角一個叫馬克諾伊基興的小鎮，或是法國東北部一個叫米爾庫爾的小鎮做出來的。這兩個小鎮有一個共同點：整個鎮的人幾乎都在做樂器。父親刨面板、兒子做琴頸、女兒上漆，做好的琴裝進木箱，送往紐約、倫敦、里約熱內盧。有人說，十九世紀中期，世界上大部分的樂器都來自這一帶。這是兩個小鎮怎麼靠做琴活下來、吵架、興盛又衰落的故事。
十二位難民的新家：1677 年的馬克諾伊基興
十七世紀的中歐，剛經歷過三十年戰爭。戰火和一波又一波的瘟疫，讓很多村莊幾乎空了。薩克森邊境的一個小鎮，也面對同樣的難題：人太少了，土地沒人耕，稅也收不到。
就在這時候，一群特別的人來到這裡。他們是住在波希米亞格拉斯利茨（Graslitz）一帶的新教徒提琴師傅，因為宗教迫害被迫離開家鄉。《The Strad》雜誌 2021 年 8 月 10 日刊出的研究文章指出，當地的薩克森公爵莫里茨（Moritz）看到的是一個機會：這些難民有手藝，如果讓他們安頓下來，就能讓這片人口凋零的土地重新活起來。
1677 年，公爵頒布命令，讓十二位提琴師傅在馬克諾伊基興（Markneukirchen）成立提琴製作行會。這個行會一直延續到今天，被認為是德國甚至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提琴製作行會。今天鎮上樂器博物館的花園裡，還立著一座提琴師傅的紀念雕像。
從那以後，做琴就成了這個小鎮的命脈。一開始是小提琴，後來是弓、管樂器、齊特琴、吉他。到了十八世紀末，據說在鎮上就能買齊一整個管弦樂團所需要的所有樂器和配件。
誰有權做吉他？吵了三十年的行會之爭
行會在當時是很有權力的組織。誰能開業、誰能收學徒、誰能做什麼東西，都由行會說了算。它保護了手藝的品質，也常常變成擋住新人的高牆。
提琴製作行會就很強勢。1790 年，鎮上的製弓師傅想成立自己的行會，結果因為提琴行會反對而失敗。到了十九世紀初，另一場更大的爭執開始了：做吉他的師傅。當時有些吉他是由細木工（櫥櫃匠）出身的師傅做的，提琴行會卻認為，只有他們才有權做樂器。
這場爭執前後拖了大約三十年。被捲進去的，包括一個姓馬丁的家族。1833 年，這家的兒子克里斯蒂安·腓特烈·馬丁（C.F. Martin）帶著妻小離開家鄉，搭船到紐約開店，後來在賓州創立了今天全世界知名的 Martin 吉他（他的故事在〈19 世紀的吉他〉一篇有介紹）。1840 年，馬克諾伊基興一場大火燒掉了鎮上大部分房屋，包括馬丁出生的那棟房子。
一百七十多年後，故事有了溫柔的結尾。2005 年 10 月 11 日，西薩克森茨維考應用科技大學在馬克諾伊基興的樂器製作學系，和美國的 C.F. Martin 公司合辦了一場展覽：「十九世紀初維也納與薩克森的吉他製作根源」。展場裡擺著薩克森的老吉他和各種 Martin 吉他，還有專題演講回顧當年的行會之爭。主辦者形容，這是讓馬丁的名字在離開一百七十多年後，重新回到家鄉，也讓歷史的傷口慢慢癒合。
百分之八十的樂器：小鎮的黃金年代
十九世紀是馬克諾伊基興最風光的時候。製琴的工作大多在家裡進行：一戶人家可能專門做琴頸，另一戶專門做琴身，再交給貿易商組裝、貼上標籤、包裝出口。貿易商常常用自己的品牌賣琴，製琴師的名字反而不會出現。
1834 年，貿易公司 G.A. Pfretzschner 成立，和美國的合作夥伴做起出口生意。《Premier Guitar》雜誌介紹這段歷史時提到，美國合作夥伴甚至會替德國琴取一個聽起來像義大利人的名字，例如「Andreas Morelli」，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做法。這也是為什麼今天很多骨董琴的標籤，要很小心地看。
根據同一篇文章，1850 到 1880 年是這一帶的黃金年代，據說全世界大約百分之八十的樂器都產自這個地區；當時一萬兩千位居民中，竟然有二十一位百萬富翁。1893 年，美國甚至在小鎮設立領事辦公室，專門處理銷往海外的樂器。主要的市場包括美國、印度、巴西、日本和澳洲。
可是好景不常。1890 年左右開始的經濟危機，接著是兩次世界大戰、經濟大蕭條和納粹時期的自給自足政策，小鎮的出口一落千丈。1883 年成立的樂器博物館，則把這段輝煌留了下來：館址是一棟 1784 年的建築，收藏超過三千一百件樂器，其中也有維也納式的施陶弗吉他。
公爵立下的規矩：法國的米爾庫爾
在法國東北部的孚日省，有另一個做琴的小鎮：米爾庫爾（Mirecourt）。這裡過去是洛林公國的領地，公爵曾經住在這裡。有資料認為，製琴的手藝在十七世紀初就傳進小鎮，可能是從里昂傳來的；1602 年，鎮上已經有一位叫迪厄多內·蒙福（Dieudonné Montfort）的「提琴製作者」。
和馬克諾伊基興一樣，米爾庫爾也需要規矩。1732 年，洛林公爵法蘭索瓦三世（後來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蘭茲一世）頒布特許狀，管理「米爾庫爾與馬泰恩庫爾的製琴師與提琴製作者」，目的是遏止行業裡的亂象，保住小鎮的名聲。當一個小鎮的經濟都靠同一門手藝時，一把劣質的琴，傷害的就不只是一家店，而是整個鎮的招牌。
米爾庫爾除了做琴，也以蕾絲聞名。舊明信片上常常把小提琴、吉他、曼陀林和蕾絲放在一起，作為「本地的特產」。這裡也出了許多名家：十九世紀巴黎最有名的提琴製作師尚－巴蒂斯特·維堯姆（Jean-Baptiste Vuillaume），1798 年就出生在米爾庫爾。
吉他也是米爾庫爾的重要產品。迪迪耶·尼古拉（Didier Nicolas，1757～1833）是十九世紀初米爾庫爾數一數二的吉他與小提琴製作者；倫敦 V&A 博物館收藏一把尼古拉·莫洛（Nicolas Morlot，約 1820～1840 年活躍）在米爾庫爾製作的吉他。拿破崙時代流行的里拉吉他，米爾庫爾的魯德洛夫、布列東、穆塞、馬斯特等工坊也都做過。
從家庭工坊到大工廠：蒂布維爾－拉米
十九世紀中期，米爾庫爾的做琴方式開始改變。1857 年，出身管樂器世家的路易·埃米爾·熱羅姆·蒂布維爾（Jérôme Thibouville）和米爾庫爾的製琴商布托（Buthod）、于松（Husson）合夥。大約 1867 年，公司改名為蒂布維爾－拉米（Jérôme Thibouville-Lamy，簡稱 J.T.L.），發展成規模很大的樂器公司，從小提琴、吉他、曼陀林到管樂器、銅管樂器都做，1880 到 1910 年間還大量生產機械風琴。
這家公司的琴賣到世界各地。美國史密森尼學會收藏的一把 J.T.L. 半尺寸小提琴，就是 1891 年目錄上的型號，同型號的全尺寸琴還在紐約打廣告。據說到了二十世紀，米爾庫爾一年能生產超過八萬件樂器。
量產帶來便宜的琴，讓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機會學音樂；但也讓「手工小鎮」的形象變得複雜。今天的骨董市場上，有精緻的米爾庫爾名家琴，也有大量的工廠學生琴，價值差別非常大。
二十世紀上半，隨著唱片與錄音普及等時代變化，米爾庫爾的製琴業——尤其是曾經名揚世界的製弓業——逐漸衰退。戰後，庫埃農（Couesnon）等公司還做過古典吉他、民謠吉他和爵士吉他，熱羅姆（Gérôme）家族則從那不勒斯式曼陀林轉向吉他。1970 年，著名的提琴製作師艾蒂安·瓦特洛（Étienne Vatelot）在米爾庫爾創辦製琴學校；1979 年，法國郵政還發行了一枚以製琴為主題的郵票，同年 12 月 8 日在巴黎和米爾庫爾首賣。今天鎮上有法國製琴與製弓博物館，也還有工作室在做小提琴、吉他和曼陀林。
鐵幕下的吉他工廠，和小鎮的今天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馬克諾伊基興成了東德的一部分。私人企業被收歸集體經營。1951 年，製琴師溫澤爾·羅斯邁斯爾（Wenzel Rossmeisl）被捕入獄四年，他被沒收的財產成了國營樂器廠 Musima 的基礎。Musima 在 1952 年開業，1950 年代中期開始做拱面吉他，全盛時期有大約一千兩百名員工，一天最多能做三百六十把吉他。
1990 年東西德統一，國營企業私有化，Musima 沒能撐過去，工廠在 1990 年代初關閉。有些老員工自立門戶，成為獨立製琴師；1995 年，德國貝斯品牌 Warwick 把總部搬到馬克諾伊基興，替小鎮帶來新的生意。今天這一帶大約還有一百三十家公司在做樂器與配件，除了鋼琴之外，管弦樂團的每一種樂器都做得出來。2007 年，鎮上還開了 Framus 博物館，展出兩百多件 1960 年代歐洲最大吉他品牌的琴。
| 馬克諾伊基興（德國） | 米爾庫爾（法國） | |
|---|---|---|
| 起源 | 1677 年十二位波希米亞新教徒難民成立提琴製作行會 | 17 世紀初已有提琴製作者，1732 年洛林公爵頒布特許狀 |
| 吉他相關 | 維也納式吉他、C.F. Martin 的故鄉、東德 Musima | 19 世紀浪漫吉他、里拉吉他、戰後庫埃農與熱羅姆吉他 |
| 全盛時期 | 1850～1880 年，據說產出全世界約八成樂器 | 19 世紀到 20 世紀初，據說年產超過八萬件 |
| 博物館 | 1883 年成立的樂器博物館、2007 年 Framus 博物館 | 法國製琴與製弓博物館 |
| 項目 | 馬克諾伊基興（德國）・米爾庫爾（法國） |
|---|---|
| 起源 | 馬克諾伊基興：1677 年十二位波希米亞新教徒難民成立提琴製作行會 米爾庫爾：17 世紀初已有提琴製作者，1732 年洛林公爵頒布特許狀 |
| 吉他相關 | 馬克諾伊基興：維也納式吉他、C.F. Martin 的故鄉、東德 Musima 米爾庫爾：19 世紀浪漫吉他、里拉吉他、戰後庫埃農與熱羅姆吉他 |
| 全盛時期 | 馬克諾伊基興：1850～1880 年，據說產出全世界約八成樂器 米爾庫爾：19 世紀到 20 世紀初，據說年產超過八萬件 |
| 博物館 | 馬克諾伊基興：1883 年成立的樂器博物館、2007 年 Framus 博物館 米爾庫爾：法國製琴與製弓博物館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看骨董琴不要只看標籤。很多十九世紀的琴由貿易商貼上自己的名字，甚至取一個義大利名字，真正做琴的人卻默默無名。判斷一把琴，要看做工、木料、結構，也要聽聲音。對自己的琴也一樣：牌子只是起點，真正的價值要彈了才知道。
第二，規矩可以保護品質，也可能擋住創新。提琴行會守住了小鎮的名聲，卻也把一位吉他師傅逼到大西洋的另一邊，結果成就了美國最重要的吉他品牌。學琴也一樣：老師教的規則要先學好，但當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也要勇敢走自己的路。
第三，一個小鎮能靠手藝活三百多年，靠的是一代傳一代的耐心。從難民師傅到東德工廠，再到今天的獨立製琴師，它經歷過繁榮也經歷過谷底，卻沒有放下手上的刨刀。練琴的路也很長，有高峰也有低潮，重要的是一直彈下去。
參考資料
- The Strad：Enrico Weller、William Wisehart, Making its mark: How violin making began in Markneukirchen, Germany（2021 年 8 月 10 日）
- Premier Guitar：Musicon Valley: The Home of German Lutherie
- Studia Instrumentorum（Bernd Häber）：關於馬丁家族與馬克諾伊基興提琴行會之爭，以及 2005 年 10 月 11 日展覽的說明
- Corilon：Markneukirchen bow makers and the origins of violin bow making in Germany
- 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Guitar, Nicolas Morlot, Mirecourt
- 舊金山音樂學院（SFCM）館藏：Didier Nicolas l’aîné 相關說明
- 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Thibouville-Lamy Violin (1/2 size) 館藏資料
- 拿破崙基金會（napoleon.org）：A lyre-guitar (Pleyel, 1809)（里拉吉他製琴師名單）
- Wikipedia：Mirecourt（法文版）、Jérôme Thibouville-Lamy 條目（作為年代交叉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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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1677 年，十二位波希米亞新教徒難民在薩克森公爵支持下，於馬克諾伊基興成立提琴製作行會，延續至今。
- 提琴行會和吉他師傅吵了約三十年，C.F. Martin 在 1833 年離鄉赴美；2005 年的展覽讓馬丁的名字重回故鄉。
- 1850～1880 年是馬克諾伊基興的黃金年代，據說全世界約八成樂器產自這一帶，1893 年美國還設了領事辦公室。
- 法國米爾庫爾 1732 年由洛林公爵頒布特許狀管理製琴業，19 世紀的蒂布維爾－拉米把做琴變成大工廠。
- 東德時期的 Musima 一天最多做 360 把吉他，1990 年代初關閉；兩個小鎮至今仍有製琴工作室與博物館。
常見問題
馬克諾伊基興做的琴值錢嗎？
差別很大。小鎮出過許多優秀的製琴師，也有大量給學生用的量產琴；很多琴由貿易商貼上自己的品牌，甚至用義大利式名字。要看做工、木料與狀態，最好請熟悉德國與法國老琴的專家鑑定。
C.F. Martin 為什麼離開馬克諾伊基興？
當時當地的提琴製作行會主張只有他們有權做樂器，和做吉他的細木工出身師傅爭執了約三十年。馬丁覺得行會制度太綁手綁腳，加上其他個人因素，1833 年帶家人移民紐約。
米爾庫爾除了小提琴也做吉他嗎？
有。19 世紀初的迪迪耶·尼古拉、尼古拉·莫洛都做過吉他，拿破崙時代的里拉吉他也有不少出自米爾庫爾；二次大戰後，庫埃農與熱羅姆等工坊也生產過古典、民謠和爵士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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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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