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二十世紀初美國中西部的一個農場。最近的樂器行在幾十公里外的城裡，一年也去不了幾次。可是每年有一本厚厚的目錄寄到家裡，從犁頭、縫紉機、鞋子、藥品到整套房子的建材都買得到——翻到樂器那幾頁，還有一排排吉他、班鳩琴、曼陀林，每一把都畫著插圖、標著價錢。填好訂單、寄出錢，過一陣子，一個長長的紙箱就跟著郵車送到農舍門口。很多美國人人生的第一把吉他，就是這樣來的。這些便宜、量產、當年沒人當寶的「目錄吉他」，今天卻有一群人專門收藏它們。這一篇要講的，就是這些平價琴怎麼一路走進骨董店。
一本目錄，把吉他送到每個家門口
十九世紀末，美國的鐵路和郵政網絡越來越發達，兩家芝加哥公司把「郵購」做成了一門大生意：蒙哥馬利·沃德（Montgomery Ward）和西爾斯·羅巴克（Sears, Roebuck and Co.）。據《Premier Guitar》2013 年 10 月 17 日的專文，Sears 的目錄幾乎送進了美國的每一個家庭，Sears 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全美最大的零售商。
樂器很早就是目錄裡的商品。《Vintage Guitar》雜誌 2007 年 7 月號的文章提到，大約 1899 年，紐澤西的奧斯卡·施密特公司（Oscar Schmidt Co.）就供應比較好的吉他給 Sears，也有一部分賣給蒙哥馬利·沃德。對住在鄉下、小鎮的人來說，目錄就是他們的樂器行：不必進城、不必面對店員，翻一翻、比一比價錢，就能把音樂帶回家。
目錄裡的樂器也跟著時代變。Sears 在 1916 年買下芝加哥的 Harmony 之後，吉他、曼陀林、烏克麗麗、班鳩琴就源源不絕地出現在目錄上，早期掛的是 Supertone 這個牌子；1940 年前後，Sears 把所有樂器統一改掛 Silvertone。據 Reverb 的整理，1941 年起，Sears 目錄上第一次可以買到插電的六弦電吉他。從木吉他到電吉他，美國人學琴的歷史，幾乎可以從這本目錄一頁一頁翻出來。
這也改變了美國音樂的樣子。吉他不再只是城裡有錢人家客廳裡的擺設，而是農夫、礦工、鐵路工人、佃農都買得起的東西。藍調、鄉村、民謠這些從鄉下長出來的音樂，背後常常就是一把從目錄訂來的便宜吉他。
Stella：畫上去的木紋，和一個德國裝訂工
Stella 這個牌子，背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奧斯卡·施密特（Oscar Schmidt）出生在德國薩克森，原本學的是書籍裝訂。他移民美國後，1879 年先開了一間音樂出版公司，到 1890 年代開始做樂器，在紐澤西州澤西市的渡輪大道蓋了一座大工廠。據《Vintage Guitar》的文章，他在 1890 年代末就開始使用 Stella 和 Sovereign 這兩個名字，1909 年才正式註冊。
Sovereign 是比較好的產品線，Stella 則是基本款：琴身多半用便宜又堅固的樺木，為了看起來高級一點，很多 Stella 在琴身上用漆「畫」出假的木紋，琴頭的貝殼鑲嵌也是噴漆噴出來的；經濟大蕭條時期的 Stella，還常貼上色彩鮮豔的轉印花紋貼紙。到了 1920 年代，施密特公司號稱是全世界最大的樂器製造商之一，還開音樂學校、挨家挨戶推銷，甚至成立了可能是美國第一家專做音樂廣告的公司。
1929 年，施密特在歐洲視察工廠時過世。幾個月後股市崩盤，管理他遺產中樂器事業的銀行也倒了。1935 年，詹姆斯·卡佛（James Carver）接手吉他生產；1938 年，他把 Stella 和 Sovereign 兩個名字賣給了芝加哥的 Harmony，1939 年的 Harmony 目錄裡就出現了新的 Stella。一個德國裝訂工創立的牌子，最後成了另一家工廠的產品線。
十二弦之王的 Stella
如果只是便宜，Stella 可能早就被遺忘了。讓它留名的，是一位藍調與民謠歌手：鉛肚皮（Lead Belly，本名 Huddie Ledbetter）。他彈的是一把 Stella 十二弦吉他，琴身又大又寬，十二根弦一起震動時，聲音像鋼琴一樣厚實。《Vintage Guitar》的作者直說，正是因為鉛肚皮彈 Stella 十二弦，這個牌子的名字才沒有只被記成「便宜樺木假木紋吉他」。
為什麼是 Stella？當時做十二弦吉他的廠牌不多，Stella 卻做了又大又便宜的十二弦，透過郵購和經銷商賣到各地。對一位四處流浪、靠演唱維生的歌手來說，一把聲音夠大、能一個人撐起整場演出的琴，比什麼名牌都重要。（鉛肚皮的生平與十二弦吉他的故事，在〈12 弦吉他〉那一課有更多介紹。）
今天，戰前的 Stella 十二弦是骨董收藏裡相當搶手的一類。骨董琴行在描述這類琴時，常會特別寫上「和鉛肚皮用的是同一款」。一把當年在目錄裡標著平價的琴，因為一位歌手的聲音，身價和意義都完全不同了。
芝加哥：世界吉他工廠，和琴盒裡的音箱
如果說紐澤西有 Stella，那麼芝加哥就是二十世紀美國平價吉他的首都。芝加哥有河運、湖運、鐵路和公路，原料進得來、成品出得去，又是 Sears 和蒙哥馬利·沃德的總部所在。據《Premier Guitar》引述的說法，從 1930 年代到 1960 年代初，芝加哥是全世界的吉他製造中心，Harmony、Kay、National、Supro、Silvertone 等牌子每年做出幾十萬把樂器，數量遠遠超過 Gibson 和 Fender。
Harmony 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它在 1892 年由德國移民威廉·舒爾茨（Wilhelm Schultz）創立，1916 年被 Sears 買下，成為 Sears 主要的樂器供應商。根據吉他史作家湯姆·惠勒（Tom Wheeler）的統計，Harmony 在 1923 年一年賣出二十五萬件樂器，1930 年達到五十萬件，一度做出全美國一半的吉他。另一家 Kay 也不遑多讓，1964 年搬進新廠後，據說一天能做一千五百把吉他，供應七千家零售商。
Kay 的來歷也很曲折。它最早是一家叫格羅歇爾（Groeschel）的樂器公司，後來改名斯特龍伯格－沃伊西內（Stromberg-Voisinet），1928 年亨利·庫爾邁爾（Henry Kuhrmeyer）買下公司後，才改成 Kay 這個名字。它除了掛自己的牌子，也替別人代工各種「私人品牌」。1965 年 Kay 被賣給一家點唱機公司，1967 年又併入 Valco，兩年後整間公司被拍賣。一家曾經一天做一千多把吉他的工廠，就這樣在短短幾年裡消失。
Sears 自己從來不做吉他，它的自有品牌 Silvertone 是找 Harmony、Kay、Danelectro、Valco 等工廠代工的。蒙哥馬利·沃德也有自己的牌子 Airline，由 Valco 和 Kay 生產。同一家工廠的同一款琴，換個標誌，就出現在不同公司的目錄裡。
Silvertone 最有名的一個點子，是 1962 年左右推出的「琴盒音箱組」（Amp-in-case），例如型號 1448。由 Danelectro 製造的電吉他，搭配一個特別的琴盒：琴盒裡面藏著一台小小的真空管音箱和喇叭。打開琴盒，把吉他拿出來、插上線，琴盒本身就是音箱。對一個預算有限的少年來說，一次訂購就買到吉他、音箱、琴盒三樣東西，這是多麼划算的事。這種琴盒音箱組在 Sears 目錄裡賣了好幾年，成了無數美國孩子的第一把電吉他。
為了壓低成本，這把琴的用料也很「聰明」：據骨董琴行的說明，1448 的面板和背板用的是一種叫梅森耐特（Masonite）的硬質纖維板，包住松木做的框架，算是半空心的結構；只有一個外型像口紅管的拾音器（Lipstick pickup）。琴盒裡的音箱，早期用 5 吋喇叭，1964 年起換成 6 吋。另有兩個拾音器、音箱更大聲的 1449。這些看起來克難的設計，後來反而成了它的招牌聲音，2008 年 Danelectro 品牌還推出過以它為藍本的復刻琴。
從「沒人要的便宜貨」到骨董收藏
好景沒有永遠持續。其實就在 1964 到 1965 年，Harmony 的銷量還創下一年約三十五萬件的高峰；可是 1960 年代後期起，日本等地的進口吉他越來越便宜，美國的平價吉他工廠失去了價格優勢，再加上 1970 年代的經濟衰退，一家一家撐不下去。Valco 在 1968 年結束營業，Kay 在 1969 年被拍賣，Harmony 也在 1975 年關門。Sears 的 Silvertone 牌子，則在 1970 年代初停用。
有很長一段時間，這些琴被當成「學生琴」「玩具琴」，在跳蚤市場、車庫拍賣裡幾塊錢就買得到。《Premier Guitar》的專文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芝加哥做的吉他在美國本地一直被看低，反而是英國的樂手先把它們當寶。
今天，喜歡這類琴的收藏家越來越多。原因不只是懷舊。第一，它們很「有個性」：樺木琴身、粗糙的拾音器、奇怪的造型，聲音和高級琴完全不同，很多錄音室樂手就是要那種髒髒的、有點破的味道。第二，它們是歷史的一部分：美國的藍調、鄉村、搖滾，有一大半是在這種琴上長出來的。第三，存世的好琴越來越少：便宜琴當年沒人珍惜，常常被摔、被改、被丟，能保存完整、零件原裝的反而稀少。
連博物館也開始收藏它們。史密森尼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就收藏了藍調樂手傑西·富勒（Jesse Fuller）用過的一把 Silvertone 電木吉他。富勒是有名的「一人樂團」，一邊彈吉他、一邊吹口琴、腳下還踩著自製的低音樂器，〈San Francisco Bay Blues〉就是他寫的歌。一把當年從目錄裡訂來的平價琴，和名貴的手工吉他一起，成了美國文化史的見證。
| 牌子 | 誰做的 | 代表年代與特色 |
|---|---|---|
| Stella | 奧斯卡·施密特公司（紐澤西），1939 年起改由 Harmony 做 | 樺木琴身、畫上去的假木紋；鉛肚皮的十二弦 |
| Harmony | 芝加哥 Harmony 公司，1916 年被 Sears 買下 | 1930 年一年賣出約五十萬件樂器 |
| Kay | 芝加哥 Kay 公司 | 1960 年代據說一天做一千五百把 |
| Silvertone | Sears 自有品牌，由 Harmony、Kay、Danelectro 等代工 | 1960 年代的琴盒音箱組 |
| Airline | 蒙哥馬利·沃德自有品牌，由 Valco、Kay 代工 | 1950 年代末起與 Silvertone 競爭 |
| 牌子 | 誰做的・代表年代與特色 |
|---|---|
| Stella | 誰做的：奧斯卡·施密特公司（紐澤西），1939 年起改由 Harmony 做 代表年代與特色：樺木琴身、畫上去的假木紋；鉛肚皮的十二弦 |
| Harmony | 誰做的：芝加哥 Harmony 公司，1916 年被 Sears 買下 代表年代與特色：1930 年一年賣出約五十萬件樂器 |
| Kay | 誰做的：芝加哥 Kay 公司 代表年代與特色：1960 年代據說一天做一千五百把 |
| Silvertone | 誰做的：Sears 自有品牌，由 Harmony、Kay、Danelectro 等代工 代表年代與特色：1960 年代的琴盒音箱組 |
| Airline | 誰做的：蒙哥馬利·沃德自有品牌，由 Valco、Kay 代工 代表年代與特色：1950 年代末起與 Silvertone 競爭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很多人以為，要彈好吉他，一定要先有一把好琴。可是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幾種音樂，很多是在郵購目錄買來的便宜琴上彈出來的。琴的價錢決定不了音樂的高度，真正決定的，是拿著它的人有多少話想說。
如果你手上的是一把入門琴，不必覺得不好意思。把它的弦換好、把琴頸調好，好好練，它一樣能陪你走很長的路。也許幾十年後，它也會變成一把有故事的老琴。
這段歷史還提醒我們一件事：今天被看不起的東西，明天可能被當成寶。保持好奇心，別急著用價錢和名氣去判斷一把琴、一首歌，甚至一個人。
參考資料
- Vintage Guitar：Stella Concert，Michael Wright（2007 年 7 月號）
- Premier Guitar：24 Windy City Gems／The Guitars That Chicago Built，Chris McMahon（2013 年 10 月 17 日）
- Reverb：The Search Is On: Department Store Guitars（百貨公司吉他專題）
- Retrofret Vintage Guitars：Danelectro Silvertone Model 1448 Amp-In-Case 商品說明
-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Jesse Fuller 的 Silvertone 電木吉他（館藏編號 1994.0053.01）
- Wikipedia：Harmony Company、Stella (guitar)、Danelectro Amp-in-case（交叉比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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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十九世紀末起，Sears 與蒙哥馬利·沃德的郵購目錄把便宜吉他送進美國鄉下的每個家庭，改變了藍調、鄉村、民謠的發展。
- Stella 由德國裝訂工出身的奧斯卡·施密特在紐澤西創立，樺木琴身、畫上假木紋，因鉛肚皮的十二弦而留名。
- 芝加哥在 1930 到 1960 年代是世界吉他製造中心，Harmony 一年可賣出約五十萬件樂器，Sears 的 Silvertone 則找各家工廠代工。
- Silvertone 1960 年代的琴盒音箱組，把真空管音箱藏在琴盒裡，成了許多美國少年的第一把電吉他。
- 1960 年代末起進口琴衝擊美國平價吉他工廠，當年的便宜琴如今因個性、歷史與稀少成為骨董收藏，連史密森尼博物館也有收藏。
常見問題
Silvertone 是哪家工廠做的？
Silvertone 是 Sears 的自有品牌，Sears 自己不做琴，而是找 Harmony、Kay、Danelectro、Valco 等工廠代工，所以不同年代、不同型號的 Silvertone，實際製造商可能不一樣。
為什麼很多老 Stella 吉他上的木紋看起來怪怪的？
因為 Stella 是平價產品線，琴身多用樺木，為了看起來像高級木材，常用漆畫出假木紋，琴頭的鑲嵌也可能是噴漆。這反而成了今天辨認老 Stella 的特徵之一。
便宜的老吉他也有收藏價值嗎？
有些有。保存完整、零件原裝、有歷史意義的款式，例如戰前的 Stella 十二弦或 Silvertone 琴盒音箱組，近年很受收藏家歡迎；但大多數平價老琴的價值仍以彈奏和紀念意義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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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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