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 年倫敦西北郊的一間小酒館，天花板低得伸手就摸得到。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把吉他高高舉起、往上一甩，只聽見「喀」的一聲，琴頭撞進了天花板。台下有人笑了出來。那個年輕人愣了一秒，然後做了一件他事後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的事。舞台上的意外，有的變成了傳奇，有的變成了笑話，也有的變成了永遠的遺憾。這一篇收集幾個真的發生過的舞台意外，看看那些在燈光下拿著吉他的人，是怎麼面對突然失控的那一秒。
鐵路酒館的低天花板：一次撞斷，變成一輩子的招牌
1964 年，誰合唱團（The Who）還沒有唱片，只是一個在倫敦郊區跑酒館的小樂團。他們固定在哈羅（Harrow）一帶的鐵路酒館（Railway Tavern）演出，那裡的舞台很小，天花板很低。
吉他手彼特·湯森（Pete Townshend）喜歡在台上做大動作：手臂像風車一樣轉圈刷弦、把吉他舉高、讓音箱發出回授的尖叫。那天晚上，他一甩琴，Rickenbacker 吉他的琴頭直接撞穿了低矮的天花板，琴頸斷了。
照他後來的說法，最讓他生氣的不是琴壞了，而是台下的反應：有人在笑，更多人根本沒什麼反應。一把昂貴的吉他就這樣毀了，觀眾卻好像在看別人的笑話。他想，反正這把琴已經修不好了，乾脆把它整個砸爛，把它變成表演的一部分。
我們不妨想像一下那一秒的心情。那時的湯森才十九歲左右，樂團連一張唱片都還沒有，一把好吉他可能是好幾個月的收入。琴頭撞進天花板的那一刻，他心裡大概是又心疼、又丟臉。台下的笑聲把心疼變成了憤怒，而憤怒讓他做出了一個沒有人預料到的決定：既然要丟臉，就丟得轟轟烈烈。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下一次樂團回到鐵路酒館，店裡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等：他今天會不會再砸一次？一個意外，就這樣變成了樂團最有名的招牌。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後來把這件事選入「改變搖滾樂的 50 個時刻」；金氏世界紀錄也把誰合唱團列為第一個把「摧毀樂器」發展成演出固定橋段的樂團。
砸琴也讓湯森付出代價。當時一把 Rickenbacker 對一個年輕樂手來說非常貴，據說樂團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為買新琴、修音箱背債。聽力的損傷更是一輩子跟著他（1967 年那場電視台爆炸，故事館的彼特·湯森篇已經寫過，這裡就不重複）。
沙加緬度的一道電光：凱斯·理查茲觸電昏倒
1965 年 12 月 3 日，滾石樂團（The Rolling Stones）在美國加州的沙加緬度紀念禮堂（Sacramento Memorial Auditorium）演出。唱到〈The Last Time〉時，吉他手凱斯·理查茲（Keith Richards）的吉他碰到了一支麥克風架，一道藍白色的火花閃過，他整個人倒在台上，失去意識。
各家說法在細節上不太一樣：有人說碰到的是沒有接地的麥克風架，也有人說是麥克風的電線。巨響聽起來像槍聲，據說連主辦人都以為有人開槍。理查茲被送到醫院，所幸沒有大礙，隔天晚上又回到台上。
他為什麼能撿回一條命？說法也有好幾種，最常被提到的是他那天穿的鞋子：有人說是新買的橡膠底靴子，也有人說是厚底的 Hush Puppies 麂皮鞋。不管是哪一雙，橡膠鞋底多少隔開了電流回到地面的路。理查茲在 2010 年出版的自傳《Life》裡，把這件事稱為自己「最壯觀的一刻」，語氣一如往常地滿不在乎。
其實那一年滾石樂團已經被電過一次。1965 年 3 月 26 日，他們在丹麥奧登塞（Odense）的 Fyens Forum 排練時，主唱米克·傑格（Mick Jagger）被麥克風電到，撞上吉他手布萊恩·瓊斯（Brian Jones），瓊斯再撞倒貝斯手比爾·懷曼（Bill Wyman），懷曼當場昏過去。據主辦單位的說法，被電得昏頭的傑格意外扯掉了總電源插頭，才讓電流停下來。
1960 年代的音響設備還很粗糙：老式真空管音箱、沒有接地的麥克風架、各國不同的電壓，加上滿身是汗的樂手，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金屬琴弦就可能變成導線。
值得一提的是，理查茲倒下時手上的琴並沒有壞，壞的是場地的接地。這也是後來舞台工程最在意的地方：樂手的安全，不能靠鞋子的運氣。
一個記者的玩笑：罕醉克斯第一次點火燒琴
1967 年 3 月 31 日，倫敦芬斯伯里公園的 Astoria 劇院，一場巡迴演出的開幕夜。剛在英國走紅的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在後台和經紀人查斯·錢德勒（Chas Chandler）、記者凱斯·奧瑟姆（Keith Altham）討論：要怎麼讓今晚的演出被大家記住？
那時罕醉克斯來到英國才半年左右，已經靠〈Hey Joe〉打開知名度，但這次巡演他排在節目中間，前後都是更有名的藝人。一個晚上要讓滿場不是為他而來的觀眾記住他，壓力可想而知。
奧瑟姆後來在《NME》撰文回憶，他當時想的是：砸吉他已經有誰合唱團在做了，再砸只會被拿來比較；既然罕醉克斯有一首歌叫〈Fire〉，那何不讓吉他真的著火？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被認真採納，工作人員被派去買打火機油。
那天晚上，罕醉克斯把打火機油淋在他的 Stratocaster 上，點火。火焰一下子竄得很高，他的手被燒傷了，上台來幫忙滅火的主持人也受了輕傷。至於火是在哪一首歌燒起來的，當事人的回憶也不一致：有人說是〈Fire〉，奧瑟姆在另一次訪談裡說是〈Wild Thing〉唱到一半。
這一把火燒出了話題，也燒出了後來更有名的一幕：同年 6 月的蒙特雷流行音樂節，他跪在吉他前面點火，照片傳遍全世界。不過真正的第一次，是在倫敦一間老戲院，帶著燒傷的手繼續彈完的。
斯旺西的那一晚：萊斯·哈維與一支沒接地的麥克風
不是每一個舞台意外都有好結局。1972 年 5 月 3 日，蘇格蘭樂團 Stone the Crows 在威爾斯斯旺西（Swansea）的 Top Rank 舞廳演出。吉他手萊斯·哈維（Les Harvey）一手握著吉他，另一手碰到了一支沒有接地的麥克風，電流從琴弦穿過他的身體。
那個年代的樂團常常一晚換一個城市，器材在卡車上搬上搬下，接頭鬆了、線皮破了，常常要到出事才被發現。工作人員多半也是樂手的朋友，很少受過電工訓練。萊斯·哈維的悲劇，就發生在這樣一個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的環境裡。
根據樂團的相關紀錄，器材的電線先前被觀眾弄壞，工作人員修理時漏掉了一條鬆脫的地線。團員衝上去想幫忙，自己也被電到；一直到有人把他的吉他踢開，醫護人員才能靠近。哈維被送醫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年僅 27 歲。他是蘇格蘭搖滾歌手亞歷克斯·哈維（Alex Harvey）的弟弟。
樂團的主唱瑪姬·貝爾（Maggie Bell）也在事後住院。Stone the Crows 找了新吉他手又撐了一陣子，但貝爾後來說，萊斯走了之後，樂團就少了最重要的東西，1973 年樂團解散。
這件事在英國樂界造成很大的震撼。今天的演出場地普遍使用漏電斷路器、器材接地檢查和無線系統，很多都是用這樣的悲劇換來的觀念。電吉他手的金屬琴弦透過導線和音箱連在一起，只要音箱和麥克風之間的接地出了問題，人就成了兩者之間的導線。
- 到新場地先檢查插座與延長線是否有接地，不要用外皮破損的電線。
- 如果碰到麥克風時嘴唇有刺麻感，代表音箱和麥克風之間有電位差，先停下來找音控處理。
- 下雨的戶外舞台、潮濕的地面，要特別小心電源與腳邊的線材。
- 自家練習的音箱、效果器電源，也不要用來路不明的變壓器。
當吉他變成盾牌：胡士托的清晨，與漢普頓的生日夜
有時候意外不是來自電線，而是來自突然衝上台的人。1969 年 8 月 17 日清晨，胡士托音樂節（Woodstock）上，誰合唱團正在演出。社運人士艾比·霍夫曼（Abbie Hoffman）突然跑上台搶麥克風，想為被判刑入獄的白豹黨成員約翰·辛克萊（John Sinclair）發聲。
湯森轉身，用他的 Gibson SG 把霍夫曼趕下台。這一下到底是「打」、「推」還是「頂」，說法到今天都還在吵：有人說是用琴頸狠狠一擊，主辦人麥可·朗（Michael Lang）回憶說霍夫曼是自己跳進攝影區離開的，湯森本人則一直否認自己攻擊對方。《時代》雜誌（TIME）在 2010 年整理音樂節十大經典時刻時，仍把這一幕列了進去。
十二年後，主角換成了凱斯·理查茲。1981 年 12 月 18 日，滾石樂團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的漢普頓體育館（Hampton Coliseum）演出，那天剛好是理查茲 38 歲生日，演出還透過付費電視轉播。唱到〈Satisfaction〉時，一名歌迷衝上台、朝主唱傑格跑去，理查茲把手上的 Telecaster 像球棒一樣揮過去，把人擋開，直到保全把他帶走，然後繼續彈。
理查茲事後被問起這件事，給的答案很有他的風格：保全不在，他只好自己來，而且 Telecaster 是一把很耐打的琴。多年後再被問到，他仍說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
這兩件事今天看來都有爭議，也不值得模仿。但它們提醒了我們一件事：舞台上的樂手其實很脆弱，手上只有一把吉他。後來的大型演唱會越來越重視舞台前的隔離區和保全動線，也是從這一類事件裡學來的。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意外會發生，重要的是你的下一個反應。湯森撞斷了琴頸，罕醉克斯燒傷了手，他們都把演出完成了。你在發表會上斷弦、忘譜、導線鬆掉，也一樣：不要停下來道歉，先想辦法把這首歌帶完。台下的人記得的，常常是你怎麼處理意外，而不是意外本身。
第二，電吉他是插電的樂器，安全不是小事。萊斯·哈維的故事是一個沉重的提醒：檢查接地、不用破損的線材、碰到麥克風會麻就馬上停。這些習慣花不了一分鐘，卻可能救命。
第三，不要模仿砸琴、燒琴。那些畫面之所以成為傳奇，是因為它們屬於特定的人、特定的年代，背後還有燒傷、負債和永久的聽力損傷。真正讓湯森、罕醉克斯、理查茲被記住的，是他們寫的歌和彈的每一個音。
最後，帶一句人生體會：失控的那一秒誰都會遇到。有人在那一秒裡退縮，有人在那一秒裡找到自己的樣子。練琴練的不只是手指，也是那一秒的鎮定。
參考資料
- Rolling Stone：50 Moments That Changed Rock and Roll: Townshend Smashes It Up
- Guinness World Records：First band to destroy their instruments on stage
- Mental Floss：A Brief History of Guitar Smashing（湯森 1964 年 9 月鐵路酒館）
- Ultimate Classic Rock：Keith Richards Electrocuted During Concert（1965 年 12 月 3 日沙加緬度）
- Keith Richards：《Life》自傳（2010 年）
- American Songwriter：The Rolling Stones got quite the shock during a 1965 Denmark performance（1965 年 3 月 26 日奧登塞）
- NME：Keith Altham, I told Jimi Hendrix to set fire to his guitar（記者奧瑟姆的回憶）
- Ultimate Classic Rock：Jimi Hendrix guitar fire（1967 年 3 月 31 日芬斯伯里公園 Astoria）
- Louder（Classic Rock）：The Stone the Crows story（1972 年 5 月 3 日斯旺西）
- TIME：Top 10 Music Festival Moments - The Who at Woodstock 1969（2010 年 3 月 18 日）
- Louder：Relive the moment Keith Richards clubbed a stage invader with his guitar（1981 年 12 月 18 日漢普頓）
- Guitar World：Keith Richards Fends Off Stage Invader with a Telecaster in 1981
本課譜例為濃縮示範。需要整首完整的吉他譜、針對你的程度調整彈法，歡迎預約上課，老師一對一帶你練。
LINE 預約上課- 1964 年彼特·湯森在鐵路酒館撞斷琴頸，氣得把琴砸爛，意外變成誰合唱團的招牌。
- 1965 年 12 月 3 日凱斯·理查茲在沙加緬度被吉他與麥克風架間的電流擊倒，據說橡膠鞋底救了他。
- 1967 年 3 月 31 日罕醉克斯在倫敦第一次燒琴，點子來自記者奧瑟姆，他自己也燒傷了手。
- 1972 年 5 月 3 日萊斯·哈維在斯旺西台上觸電身亡，年僅 27 歲，讓舞台用電安全被重視。
- 胡士托 1969 與漢普頓 1981 兩次，吉他在台上被當成盾牌，至今仍有爭議。
常見問題
彈電吉他真的會被電到嗎？
正常接地的設備很安全，但如果音箱或麥克風的接地出了問題，琴弦和麥克風之間可能出現電壓差，人碰到兩邊就成了導線。到新場地要檢查插座接地，碰到麥克風會麻就先停下來請音控處理。
誰是第一個在台上砸吉他的人？
一般公認是誰合唱團的彼特·湯森，1964 年在倫敦鐵路酒館因為琴頸撞到低天花板而斷掉，他乾脆把琴砸爛。金氏世界紀錄也把誰合唱團列為第一個把摧毀樂器當成演出橋段的樂團。
罕醉克斯第一次燒吉他是在哪裡？
不是大家熟悉的蒙特雷，而是 1967 年 3 月 31 日倫敦芬斯伯里公園的 Astoria 劇院。點子來自記者凱斯·奧瑟姆，那次罕醉克斯的手被燒傷，但仍把演出完成。
照片：Unknown autho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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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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