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俄羅斯國家音樂博物館裡，有一把顏色深沉的老吉他。乍看跟一般的十九世紀吉他差不多：小小的琴身、窄窄的腰，可是你數一數琴頭上的弦鈕，會發現多了一個——它有七根弦。這把琴的主人叫塔妮亞，是十九世紀莫斯科最有名的吉普賽女歌手，詩人普希金曾經在她的歌聲裡度過一個新年夜。替她做琴的人，是被稱為俄國最有名的吉他製琴師之一的伊凡·克拉斯諾謝科夫。在將近一百五十年裡，俄國人說到「吉他」，指的就是這種七弦琴。它怎麼來的？為什麼後來幾乎消失？這要從一位彈豎琴的人說起。
多出來的那根弦：一位豎琴手的發明？
俄羅斯七弦吉他（俄文叫 semistrunnaya gitara，俄國人暱稱「семиструнка」）的構造和西班牙式吉他幾乎一樣，最大的差別在調音。它不是一般吉他的 E A D G B E，而是從低到高 D G B D G B D——七根空弦一撥，就是一個 G 大和弦。
這種調法和一般吉他「四度、四度、四度」的排列完全不同，比較像早期的西特琴。研究者認為，它可能是從十八世紀流行的西特琴、英國吉他和德國的「Deutsche Guitarre」一路演變過來的；德國哥達一位叫謝德勒（Scheidler）的西特琴手，據說就曾在琴上多加一根低音弦。
說到七弦吉他，俄國人一定會提到安德烈·西赫拉（Andrei Sychra，又拼作 Sikhra）。他 1773 或 1776 年生在維爾紐斯，年輕時彈的不是吉他，而是豎琴，據說還是一位豎琴高手。很多書說七弦吉他是他「發明」的，甚至有人說他在 1793 年為了把豎琴的琶音搬到吉他上，才想出這套調法。
可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目前所知最早的七弦吉他教本，是伊格納茲·赫爾德（Ignaz Held）1798 年 12 月 15 日在聖彼得堡出版的。也就是說，西赫拉開始走紅以前，七弦琴很可能已經有人在彈了。比較公平的說法是：七弦吉他不是西赫拉一個人發明的，但如果沒有他，它不會變成整個國家的樂器。
那麼，為什麼要多一根弦？答案藏在調音裡。開放 G 的七根弦，有三根是 D、兩根是 G、兩根是 B，彼此都是和弦內音。右手一刷，整把琴一起共鳴，聲音飽滿得像一架小豎琴；最低的那根 D，又讓伴奏有了穩穩的低音。對一個習慣豎琴的人來說，這樣的吉他最順手，對一個想邊彈邊唱的業餘樂手來說，也最容易上手。
1801 年初，西赫拉搬到莫斯科，很快就成了這個領域最重要的人物。1802 年他在莫斯科出版《七弦吉他雜誌》（Journal pour la guitare à sept cordes），1812 年拿破崙的大軍打進俄國、莫斯科大火，他搬到聖彼得堡，從此再也沒有離開。1826 年起，他主編的《彼得堡吉他雜誌》出了大約十二年，今天還留下 144 期。他一生替七弦吉他寫了一千多首曲子，很多練習曲聽起來像豎琴——一個豎琴手，把自己的手感全都留給了吉他。
沙龍裡的吉他：貴族、業餘樂手和一幅肖像
十九世紀上半的俄國，吉他是一種「家裡的樂器」。貴族和地主的客廳裡、軍官的宿舍裡、大學生的房間裡，常常掛著一把七弦琴。它比鋼琴便宜、比豎琴好搬，又能一邊彈一邊唱。西赫拉的作品在 1840 年代由出版商斯特洛夫斯基（Stellovsky）重新出版了 75 首，1880 年代又被古特海爾（Gutheil）再版一次，可見需求一直都在。
俄國畫家瓦西里·特羅皮寧（Vasily Tropinin）就畫過好幾幅〈吉他手〉。畫裡的男子穿著居家的襯衫，低頭撥弦，表情放鬆，好像不是在演出，而是彈給自己聽。這正是七弦吉他在俄國的位置：它不一定在音樂廳裡，卻在每一個人的生活裡。
七弦琴的彈法也和西班牙吉他不太一樣。傳統上不用撥片，而且左手大拇指常常繞過琴頸去按低音弦。因為空弦就是 G 大和弦，用一根手指橫按，就能在不同的格數彈出各種大三和弦，對一邊唱歌一邊伴奏的人來說非常方便。還有人做過兩個琴頸、十一或十二根弦的版本，用來彈更多低音。
製琴師也跟著出現。伊凡·克拉斯諾謝科夫（Ivan Krasnoshchekov）的名字，在俄國吉他史上最常被提起。捷克國家博物館的期刊稱他「或許是最有名的俄國吉他製琴師」，不過也提醒，過去很多製琴師的名字和作品歸屬，一直到二十一世紀初都沒有被仔細考證過。今天博物館與收藏家手上掛著他名字的琴，有一部分還需要再研究。
吉普賽合唱團：塔妮亞的琴和普希金的新年夜
七弦吉他最動人的聲音，不在貴族客廳，而在吉普賽合唱團裡。1770 年代，奧爾洛夫－切斯緬斯基伯爵（Count Orlov-Chesmensky）把自己領地裡的羅姆人農奴叫來，在莫斯科郊外的莊園唱歌給客人聽，帶頭的人叫伊凡·索科洛夫（Ivan Sokolov）。1807 年，這些羅姆人獲得自由，索科洛夫家族從此一代接一代當合唱團團長，合唱團的據點是莫斯科著名的雅爾餐廳（Yar）。
吉普賽合唱團的歌聲又熱又悲，常常從很慢、很低的地方開始，越唱越快，最後全場跟著拍手。撐住這一切的，就是七弦吉他：低音、和弦、裝飾音全都在一把琴上。十九世紀的俄國人說「吉普賽吉他」，指的就是這種琴。
塔蒂安娜·德米亞諾娃（Tatiana Demyanova），大家叫她塔妮亞，生於 1808 或 1810 年，在伊利亞·索科洛夫（Ilya Sokolov）的合唱團裡唱歌，後來又加入另一個吉普賽合唱團。1830 年代，詩人普希金常常去聽她唱俄國歌謠；1831 年的新年，他就是和吉普賽人、和塔妮亞一起迎接的，還在寫給朋友維亞澤姆斯基的信裡提到那個晚上。她唱的阿利亞比耶夫浪漫曲〈夜鶯〉，在當時特別受到稱讚。
塔妮亞在 1876 或 1877 年過世。她留下來的不是唱片，而是一把七弦吉他——由克拉斯諾謝科夫製作，今天收藏在莫斯科的俄羅斯國家音樂博物館。琴不會唱歌，可是它見過那個時代：雪夜裡的雅爾餐廳、詩人、伯爵、從農奴變成明星的歌手。
塞哥維亞來了：六弦吉他的反攻
到了十九世紀末，俄國的七弦吉他還是比六弦吉他普及得多。可是在歐洲其他地方，西班牙式六弦吉他已經走出了索爾、塔雷加的路，曲目越來越豐富。俄國的七弦琴，漸漸變成一座孤島。
轉捩點是 1926 年。那一年，西班牙吉他大師安德烈斯·塞哥維亞（Andrés Segovia）到蘇聯巡迴演出。很多俄國古典吉他手第一次親耳聽到六弦吉他可以彈得這麼深、這麼有層次，於是紛紛改彈六弦，彼得·阿加福申（Piotr Agafoshin）就是其中之一。在古典吉他的世界裡，七弦琴從此慢慢退位。
七弦琴的另一個麻煩，是它和「吉普賽浪漫曲」綁在一起。1920 年代末，蘇聯音樂界開始批評這種被看成庸俗、頹廢的吉普賽風格，研究者把這種風格叫做「tsyganshchina」。在講究「群眾歌曲」與革命精神的年代，一把總是伴著情歌與醉意的吉他，處境可想而知。
不過，七弦琴沒有消失。它從音樂廳退到廚房、宿舍和營火旁。蘇聯的工廠大量生產便宜的七弦吉他，到了 1970 年代，一把只要 12 盧布左右就買得到。正因為便宜、到處都是，它悄悄等著下一個時代。
這也是骨董七弦琴最有意思的地方：十九世紀的名家琴，和二十世紀工廠大量生產的平價琴，外型其實很像。前者是沙龍與合唱團的寶貝，後者是一般家庭牆上的日用品。今天在舊貨市場看到一把七弦吉他，它可能只是蘇聯時代的普通量產琴；也可能，背後有一段比你想像更長的故事。
吟遊詩人的吉他：奧庫加瓦與維索茨基
1950 年代中期，史達林死後的「解凍」時期，蘇聯出現了一種新的聲音：詩人自己寫詩、自己譜曲，抱著吉他唱給朋友聽，錄在家用錄音帶上互相拷貝。英文研究書把這種現象叫做「吉他詩歌」，研究者傑拉德·史密斯（Gerald Smith）的書名就叫《唱給七根弦》（Songs to Seven Strings）。
布拉特·奧庫加瓦（Bulat Okudzhava）是開路的人。他在 1950 年代末開始唱自己的詩，1960 年第一次公開演出，手上拿的就是七弦吉他。他的歌溫和、憂傷，有些甚至被官方接受、進入群眾歌曲的曲目。1990 年代初他改彈六弦吉他，卻還是保留開放 G 的調法。
弗拉基米爾·維索茨基（Vladimir Vysotsky）則完全不同。他的聲音沙啞、歌詞尖銳，很多歌在官方媒體上聽不到，卻在全國的錄音帶裡流傳。他常把七弦吉他整把調低，彈到 1980 年過世都沒有換成六弦。當時的官方評論對這類吉他詩歌多半不是忽略、就是批評，維索茨基和亞歷山大·加利奇（Alexander Galich）都被推向地下。
就這樣，一把在十九世紀屬於沙龍與吉普賽合唱團的樂器，在二十世紀變成了說真話的工具。它沒有高貴的出身，也沒有昂貴的價格，卻陪著一整代人唱出不能大聲說的話。
重新被聽見：骨董七弦琴今天在哪裡
1960 年代以後，六弦吉他在搖滾樂與流行音樂的浪潮下全面普及，七弦吉他的地位真的被取代了。可是近幾十年，研究者和演奏者開始回頭整理這段歷史。演奏家兼學者奧列格·季莫費耶夫（Oleg Timofeyev）錄製了二十世紀作曲家帕夫洛夫－阿贊切耶夫（Matvei Pavlov-Azancheyev）的作品，2023 年又出版專書《俄國的七弦吉他：起源、曲目與演奏實務，1800–1850》，其中也談到俄國羅姆人對七弦吉他風格的影響。
博物館裡的骨董七弦琴，常常比六弦琴更難辨認：外型幾乎一樣，有些六弦琴後來被改成七弦，也有七弦琴被改回六弦。辨認的時候要看琴頭弦鈕數、琴枕的槽數、琴橋的孔，也要小心製琴師標籤是不是後來貼上的。
| 年代 | 事件 |
|---|---|
| 1798 年 12 月 | 赫爾德在聖彼得堡出版目前所知最早的七弦吉他教本 |
| 1801～1850 年 | 西赫拉在莫斯科、聖彼得堡推廣七弦吉他，寫下一千多首曲子 |
| 1807 年 | 索科洛夫吉普賽合唱團的成員獲得自由 |
| 1831 年新年 | 普希金和吉普賽人、歌手塔妮亞一起迎接新年 |
| 1926 年 | 塞哥維亞訪問蘇聯，許多古典吉他手改彈六弦 |
| 1960 年 | 奧庫加瓦第一次公開演出，吉他詩歌興起 |
| 1980 年 | 維索茨基過世，到最後都彈七弦吉他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第一，調音不是天生註定的。我們習慣的 E A D G B E 只是其中一種答案，俄國人用開放 G 彈了一百多年。試著把吉他調成開放 G（D G D G B D），你會立刻感受到七弦琴那種「一撥就是和弦」的響亮，也會更理解為什麼它那麼適合邊彈邊唱。
第二，樂器的命運跟著人走。七弦吉他在貴族客廳裡是消遣，在吉普賽合唱團裡是熱情，在蘇聯的廚房裡變成心裡話。同一把琴，放在不同的人手上，就有不同的意義。
第三，西赫拉從豎琴手變成吉他宗師，塔妮亞從農奴的後代變成讓詩人著迷的歌手。他們都不是一開始就站在最好的位置，卻把手上的東西做到極致。一把便宜的琴也能唱出動人的歌，關鍵永遠是彈琴的人。
參考資料
-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Oleg Timofeyev, The Seven-String Guitar in Russia: Its Origins, Repertoire, and Performance Practice, 1800–1850（2023）
-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Gerald Smith, Songs to Seven Strings: Russian Guitar Poetry and Soviet Mass Song
- 捷克國家博物館（Národní muzeum）Musicalia 期刊：Guitars in Karel Boromejský Dvořák’s Collection
- European History Quarterly：Anna G. Piotrowska, Tsyganshchina and Romani Musicians in Tsarist, Soviet and Post-Soviet Russia（2022）
- 俄羅斯國家音樂博物館：塔蒂安娜·德米亞諾娃的七弦吉他（克拉斯諾謝科夫製）館藏資料
- Wikipedia：Russian guitar、Andrei Sychra、Sokolovsky gypsy choir、Tatiana Demyanova 條目（作為年代交叉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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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預約上課- 俄羅斯七弦吉他調成開放 G（D G B D G B D），一撥空弦就是 G 大和弦。
- 目前所知最早的七弦教本是 1798 年赫爾德在聖彼得堡出版；豎琴手出身的西赫拉寫了一千多首曲子，讓它成為國民樂器。
- 吉普賽合唱團靠七弦琴伴奏，名歌手塔妮亞的克拉斯諾謝科夫琴今天收藏在莫斯科的俄羅斯國家音樂博物館。
- 1926 年塞哥維亞訪蘇後，古典吉他手紛紛改彈六弦；七弦琴退到民間，成為便宜的家用樂器。
- 奧庫加瓦、維索茨基等吟遊詩人用七弦吉他唱出蘇聯時代的心裡話。
常見問題
俄羅斯七弦吉他和一般七弦電吉他一樣嗎？
不一樣。七弦電吉他多半是在一般調音下方加一條低音 B；俄羅斯七弦是完全不同的系統，七根弦調成開放 G 大和弦（D G B D G B D），和弦按法也和一般吉他不同。
七弦吉他真的是西赫拉發明的嗎？
很多書這麼寫，但有爭議。目前所知最早的七弦教本是赫爾德 1798 年在聖彼得堡出版的，當時西赫拉還沒成名。比較穩當的說法是：西赫拉不一定是發明者，卻是讓七弦吉他在俄國普及的最重要人物。
一般吉他可以彈俄羅斯七弦的曲子嗎？
可以改編。很多人把六弦吉他調成開放 G（例如 D G D G B D），省略其中一根 D 弦，就能彈出接近的和弦與音色，只是最低音的部分要另外調整。
照片：Andreykor／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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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的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親自授課，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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