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換一套吉他弦，走進樂器行、拆開包裝、二十分鐘就換好了。可是在四百年前，一條弦是從羊的肚子裡來的：要有人去屠宰場取腸，泡上好幾天鹼水，用刀背一點一點刮乾淨，再把幾條腸子搓在一起，曬乾、燻硫磺、磨光、浸油。整個歐洲最好的弦，出自義大利幾個城市的作坊，而那些作坊裡的工匠，很多來自阿布魯佐山區幾個小村子。這一課講最早的吉他弦：它們是怎麼「被發明」的、怎麼一條一條做出來，以及當時的樂手怎麼挑弦、怎麼為斷弦和低音發愁。
邊讀邊聽
1610 年的忠告：別買冬天做的弦
1610 年，倫敦的書店裡出現了一本魯特琴曲集，叫《魯特琴課程集》（Varietie of Lute-Lessons）。編者是年輕的羅伯特·道蘭（Robert Dowland），書裡附了他父親、當時最有名的英國魯特琴家約翰·道蘭（John Dowland）寫的幾段心得。其中一段的標題很實際：怎麼挑魯特琴弦。
讀起來像一位老樂手在提醒學生別被騙。根據英國魯特琴製作家網站 luteshop.co.uk 收錄的原文，道蘭說弦一定要新鮮；可是有些商人會把舊弦抹上油，讓它看起來清亮，好當成新弦賣。弦如果捲曲不直，就別買。
他還教了一個辨認好壞的土方法：把一小段弦弄斷，看斷口。斷口散成一絲一絲的，是結實的好弦；斷口平平鈍鈍的，就是脆弱的弦。
最有意思的是季節。道蘭說，商人應該在九月底的米迦勒節（Michaelmas）進貨，那時製弦的人會把夏天做的好弦帶到法蘭克福、萊比錫的市集；到了復活節，他們帶來的是冬天做的弦，品質就沒那麼好。
夏天的弦比冬天好？今天的吉他手大概很難想像，弦也有「季節」。可是在那個年代，一條弦就是一段曬乾的羊腸，天氣、羊的年紀、作坊的手藝，全都寫在弦上。要理解道蘭為什麼這麼講究，得先回到更早以前：人類最早是用什麼東西，讓一條線發出聲音的？
沒有發明人：弦是「挑」出來的
如果問「吉他弦是誰發明的」，答案是：沒有一個發明人。弦比吉他老得多，比魯特琴、烏德琴也老得多。
義大利製弦師、化學家米莫·佩魯佛（Mimmo Peruffo）長年研究古代的弦。他在一篇討論十八、十九世紀小提琴弦的長文裡，把弦的歷史分成四個時代。第一個時代「消失在時間的黑夜裡」：人們在很長的時間裡，從大自然裡一樣一樣地試，找出拉得緊、又肯發出聲音的材料。最後留下來的主要是兩種：蠶絲和動物的腸子。
佩魯佛認為，在地中海沿岸和基督教的歐洲，腸子最後佔了上風，原因很簡單：容易取得。一個村子裡每年都要宰羊，羊腸是現成的；蠶絲卻要另外養蠶、繅絲。他也提到，考古學家在古埃及的撥弦樂器上找到過腸弦。
古希臘的神話裡，小荷米斯做的第一把琴，用的就是羊腸做的七條弦，這個故事詳見〈古希臘的里拉、基塔拉與音樂比賽：從荷米斯的龜殼到一千德拉克馬的金冠〉。九世紀的巴格達，傳說樂師齊爾亞布（Ziryab）用絲線和幼獅的腸子做弦，詳見〈齊爾亞布到哥多華：給烏德琴加上第五根弦的人〉。在東亞，琵琶、古琴這些樂器長期用的是絲弦。
金屬弦也很早就有人用。歐洲的西特琴（cittern）、義大利南部用撥片大力刷奏的 chitarra battente，都用黃銅或鐵的細線，聲音響亮刺耳，詳見〈巴洛克五組弦吉他：國王學的樂器、玳瑁象牙的琴背，和一把用撥片掃的義大利吉他〉。不過在吉他、魯特琴、維烏埃拉這一系的樂器上，從中世紀到十九世紀，主角一直是羊腸。
羊腸弦其實不算強壯。據德國耶穌會學者阿塔納修斯·基爾學（Athanasius Kircher）1650 年在《普世音樂》（Musurgia universalis）裡轉述，法國學者梅森（Marin Mersenne）做過實驗：同樣粗細的弦，羊腸弦掛到大約 7 磅就斷了，黃銅弦約 18 磅，鐵弦 19 磅，金和銀 23 磅。基爾學自己也秤過，結果和梅森差很多。他認為羊吃的草料、當地的氣候都會讓腸弦變強或變弱，還說義大利的腸弦似乎比德國、法國的結實。
又軟、又怕潮、又容易斷，為什麼還用了好幾百年？因為它好聽。腸弦的聲音溫暖、圓潤，用手指一撥就有豐富的泛音。對彈魯特琴、維烏埃拉和吉他的人來說，這個聲音值得所有的麻煩。
十五世紀的廚房配方：自己動手做弦
中世紀的人怎麼做弦？有一份很生動的紀錄留了下來。
十五世紀有一本拉丁文的雜錄手冊，叫《哲學家的祕密》（Secretum Philosophorum），裡面教人做各種東西。佩魯佛在研究中引用了其中一則「製作琴弦」的配方，大意是這樣的：
取羊的腸子，洗乾淨，泡在水裡或鹼水裡半天以上，泡到肉能輕鬆地和「像筋一樣」的弦料分開為止。再用羽毛管或乾淨的手指，把肉刮掉。然後把弦料放進濃鹼水或紅酒裡泡兩天。取出來，用亞麻布擦乾，依照想要的粗細，把三條或四條合在一起，搓撚到夠了為止。最後把它拉開，掛在牆上晾乾。
讀完這段，幾乎可以看見一個中世紀的廚房：木盆裡泡著羊腸，有人蹲在一旁，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刮，牆上釘著幾根木樁，掛著一排晾乾中的弦。
佩魯佛指出，這套做法和今天的製弦工序驚人地相似：泡、刮、合股、搓撚、拉緊晾乾，五六百年來基本的道理沒有變。差別在於，那時候是家家戶戶自己做，品質好壞差很多。
到了十五世紀後半到十六世紀中葉，情況變了。佩魯佛觀察到，這段時間「自己做弦」的配方幾乎從各種手冊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專業的製弦師（義大利文 cordaio）。弦從家庭手工，變成一門有師徒、有行規、有商標的行業。
維烏埃拉與早期吉他：成對的羊腸
吉他的祖先們都用羊腸弦，而且大多是「複弦」：兩條弦一組，並排撥響。
十六世紀西班牙貴族愛彈的維烏埃拉（vihuela），維基百科記載它用羊腸弦，通常是六組複弦，最高音那一組有時只用一條單弦；調音和同時代的文藝復興魯特琴相同，只有第三弦比今天的吉他低半音。身邊的小弟「吉他」，則只有四組弦。1555 年，西班牙修士胡安·貝穆多（Juan Bermudo）在《樂器說明》（Declaración de instrumentos musicales）裡區分了四組弦和五組弦的吉他，還說他在西班牙看過一把五組弦的吉他，可見當時五組弦還算新鮮。
這些弦裝上琴之前，樂手要先懂一件事：一條羊腸弦，兩頭粗細不一樣。
義大利貴族魯特琴家卡皮羅拉（Vincenzo Capirola）的學生維塔萊（Vitale），大約在 1520 年替老師整理了一本曲集，前言是十六世紀初關於魯特琴演奏最重要的資料之一。根據 luteshop.co.uk 收錄的英譯，卡皮羅拉說好弦用的是閹公羊的腸子；因為腸子天生一頭粗一頭細，做出來的弦也是一頭粗一頭細，所以裝弦時，第五、第六組要從粗的那一頭綁起，第二到第四組反過來，從細的那一頭綁起；哪一組怎麼調都不準，就把弦頭尾對調再試。
他還教人試弦：把弦撥響，看它振動的樣子，好弦會看到兩條清楚的影子。這個方法到十七世紀的梅森還在寫，佩魯佛說，一直到二十世紀前半，每個樂手都得會：兩手拉緊一段弦，用小指撥一頭，看它振動得勻不勻。振動亂的就是「假弦」（false string），粗細不均，怎麼調都不準。
到了 1600 年前後，五組弦的巴洛克吉他流行開來。它的弦一樣是羊腸，配法卻五花八門：有人在低音組裡放一條低八度的粗弦，有人乾脆全用細弦。這段故事詳見〈巴洛克五組弦吉他：國王學的樂器、玳瑁象牙的琴背，和一把用撥片掃的義大利吉他〉。那時候連琴頸上的品格，也是用羊腸綁上去的，詳見〈品格與指板的歷史：從綁在琴頸上的羊腸，到不鏽鋼品絲〉。
換句話說，一把十六、十七世紀的吉他，從弦到品，幾乎都是從羊身上來的。
一條弦的誕生：作坊裡的七道工序
1698 年，德國版畫家克里斯多福·魏格爾（Christoph Weigel）在雷根斯堡（Regensburg）出版了一本描繪各行各業的《行業圖鑑》（Ständebuch），其中一張畫的是「製弦師」（Saitenmacher）。到了 1763 年，法國狄德羅（Denis Diderot）主編的《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也收了一張製弦作坊的圖版：院子裡立著晾弦的大木架，地上挖了排洗腸水的坑，屋裡有人在刮腸、有人轉著輪子搓弦。
把這些圖和十八世紀的文獻放在一起，佩魯佛整理出當時製作一條弦的大致工序。
第一步，取腸。用的是完整的羊羔腸，一副至少有五十呎長。先把裡面清空，在流動的水裡沖洗好幾天。
第二步，泡鹼水、刮腸。腸子泡在鹼水裡好幾天，濃度一天比一天高。鹼水是用植物灰泡水做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鉀。義大利的製弦師習慣燒酒渣來取鹼，法國人則多用過篩的灰，效力差一些。泡軟以後，用刀背或一片蘆葦，輕輕刮掉外層的膜和脂肪，只留下中間那層有彈性的肌肉層。有時鹼水裡還會加一點明礬，讓腸子稍微變硬。
第三步，合股、搓撚。依照要做的弦粗細，挑出幾條處理好的腸子並排，兩頭打結，一頭掛在晾架的木樁上，一頭接上搓弦的輪子，轉動輪子把它們撚成一條。撚好以後，另一頭也固定在木架對面的木樁上，讓濕濕的弦一直保持拉緊。
第四步，燻硫磺。整架掛滿了弦，就抬進一個密閉的房間，在盆裡燒硫磺粉，讓煙一直燻著。佩魯佛指出，漂白其實幾個小時就夠了，老製弦師卻常常燻上好幾天，最長到八天。
第五步，再撚、晾乾。燻完以後，再把弦撚緊一些，拿到外面的空氣裡晾乾，只要幾個小時。
第六步，磨光。用一種叫木賊（equisetum，俗稱馬尾草）的植物，沾著鹼水，在弦的表面來回摩擦，把它磨得光滑。木賊的莖裡含有矽，摸起來像細砂紙。
第七步，浸油、打包。磨好的弦塗上橄欖油，從木架兩端剪下，捲成一圈一圈，每包十五到三十條，泡在橄欖油裡出售。
這些步驟聽起來簡單，作坊卻把關鍵處藏得很緊。1773 年法國出版的《工藝與行業通用辭典》在「製腸弦匠」（Boyaudier）條目裡寫道，大家都以為他們最後是用油讓弦變軟，製弦匠卻堅稱不是，說他們全部的祕密就在最後這道工序裡；編者猜測，他們用的其實是從酒渣裡提出的鹽。義大利作家格里塞里尼（Francesco Griselini）在 1760 年代的《工藝辭典》裡也說，據說還有「另一個祕密」：讓弦在硫磺煙裡慢慢乾燥，才會有彈性。
為什麼燻那麼久？佩魯佛提出一個推測：硫磺可能讓腸子裡的膠原蛋白分子之間產生連結，讓弦更有彈性、更不容易被拉長變形，有點像橡膠的硫化。他也提醒，這只是推測，老製弦師是靠經驗發現它有用，並沒有留下解釋。
叫 catgut，卻不是貓
英文把羊腸弦叫做 catgut，直譯是「貓腸」。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都嚇一跳：以前的弦是用貓做的嗎？
答案是：沒有證據。維基百科的 catgut 條目寫得很清楚，沒有任何紀錄顯示 catgut 是用貓腸做的。做弦用的一直是綿羊或山羊的腸子。根據 Gamut 的整理，義大利學者巴比耶里（Patrizio Barbieri）2006 年在英國《加爾平學會期刊》（The Galpin Society Journal）的論文提到，1822 年法國化學家拉巴拉克（Labarraque）拿驢、狗、馬、貓、豬的腸子做弦來實驗，結果都不理想。
那為什麼叫「貓」？說法有好幾種，沒有一個是定論。線上字源辭典 Etymonline 說，這個字在 1590 年代出現，可能是從 kitgut 變來的。kit 是十六世紀舞蹈老師揣在口袋裡的小提琴，這個字可能源自古英文的 cythere，再往上推到拉丁文 cithara、希臘文 kithara，和「吉他」是遠親。kit 又剛好也有「小貓」的意思，久而久之，kitgut 就被說成了 catgut。1949 年，醫學期刊上一篇講外科縫線歷史的文章，作者霍爾德（Eldred J. Holder）也是這樣推論。
莎士比亞的時代，英文裡已經有 catling 這個字指弦。在《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裡就用過它；美國古樂器弦商 Gamut 整理的資料也提到，1688 年一位英國作者寫道，弦是用羊和其他牲畜的腸子做的，只是一般都叫「貓腸」。
所以下次聽到 catgut，可以放心：被犧牲的是羊，不是貓。這個名字留下來的，其實是一段把小提琴、吉他和貓混在一起的語言故事。
阿布魯佐的山村：薩萊的製弦家族
義大利中部佩斯卡拉省（Pescara）的山區，馬耶拉（Maiella）國家公園裡，有一個只剩兩百多人的小鎮，叫薩萊（Salle）。1915 年的馬爾西卡大地震震壞了老村一半的房子，同年一場山崩又吞掉了村子的一部分；1933 年馬耶拉地震之後，政府准許整村遷到比較安全的地方，新鎮就蓋在一處叫 Colle 的地方。老村裡留下一座大約十世紀的城堡，今天鎮上還有一間「琴弦博物館」（Museo delle Corde Armoniche）。
這個不起眼的山村，和附近的穆塞拉羅（Musellaro）、波羅尼亞諾（Bolognano），曾經是義大利製弦師的故鄉。1884 年，義大利學者瓦爾德里吉（Luigi Francesco Valdrighi）寫道：用羊腸做琴弦的手藝，是由薩萊、穆塞拉羅和波羅尼亞諾的鄉下人帶進羅馬和那不勒斯的。
一本講薩萊老村歷史的地方誌這樣形容：這片土地唯一的產業就是做琴弦，手藝做到了極致，這裡的人到處去做這門工作，那不勒斯、羅馬、佛羅倫斯一帶，甚至遠到法國。書裡點名幾位常年在外工作或開店的製弦師：卡洛·安東尼奧·魯菲尼（Carlo Antonio Ruffini）、多梅尼科·安東尼奧·德·多米尼奇斯（Domenico Antonio De Dominicis）、多梅尼科·安東尼奧·安傑盧奇（Domenico Antonio Angelucci）等人。
安傑盧奇家族的故事，被一位法國旅人記了下來。1765、1766 年，法國天文學家拉朗德（Jérôme de Lalande）遊歷義大利，在他後來出版的《義大利遊記》（Voyage en Italie）裡，記錄了那不勒斯一間重要製弦廠的做法，主人就是安傑盧奇。佩魯佛根據 1746 年薩萊的地籍資料指出，安傑盧奇雖然在那不勒斯開廠，原籍是阿布魯佐。
拉朗德記下的細節很具體：小提琴最細的第一弦，要用三條八、九個月大的羊羔腸子；第三弦要用七條。羊越年輕，腸子越柔軟，做出來的細弦越好。這也是那不勒斯弦出名的祕密之一。
義大利的製弦人也把手藝帶到北方和國外。1767 年，一位來自波羅尼亞諾的製弦師保羅·切凱利（Paolo Cecchelli）向摩德納（Modena）的商業官署遞了一份陳情書，說他的祖先就是把製弦技術帶進埃斯特家族領地的人，他自己在摩德納以每年一千四百摩德納里拉，承接了製弦的專賣權。另一位從那不勒斯出身的工匠尼古拉·薩瓦雷斯（Nicolas Savaresse），據法國薩瓦雷斯家族留下的文獻〈弦〉（Cordes），大約在 1766 年到法國里昂開了製弦廠，法國的樂器弦工業就從這裡開始。
今天世界上最大的吉他弦公司之一 D'Addario，也把家族的起點放在薩萊。根據公司的說法（《國際企業史名錄》等轉述），有一份 1680 年的受洗紀錄，上面一位叫多納托·達達里奧（Donato D'Addario）的人，職業欄寫的就是「製弦師」（cordaro）。據公司的說法，1905 年的一場地震重創薩萊的製弦業，家族成員後來遠渡紐約，這已經是工業時代的故事了。
直到二十世紀初，薩萊還有製弦作坊。1905 年一份義大利的資料列出當時受推崇的製弦師，其中就有薩萊的尼古拉·迪·魯索（Nicola Di Russo）、魯菲尼的接班人拉法埃萊·皮斯托拉·普羅費塔（Raffaele Pistola Profeta），以及路易吉·德·奧拉齊（Luigi D'Orazi）。據製弦公司 Aquila 的研究網頁，他們在 2008、2009 年還找到幾位阿布魯佐的老製弦師，請他們示範傳統工序並拍攝下來；Aquila 說，這是世界上第一批拍下這些傳統工序的影像。
羅馬與那不勒斯：行會、祕密，和供應全歐洲的作坊
十六世紀時，歐洲最好的弦還不一定來自義大利。道蘭在 1610 年說，德國來的弦裡，以 Monnekin（一般認為就是慕尼黑）和 Mildorpe 一帶的最好；紐倫堡和史特拉斯堡的低音弦，新的時候很好，放久了就會變成「假弦」。最好的雙結低音弦則是在波隆那做的，經威尼斯運出，所以叫「威尼斯 catlin」。卡皮羅拉的筆記也提到「慕尼黑的弦」，說一般的弦越往高把位按音越偏低，慕尼黑的弦卻總是偏高。
到了十七世紀，羅馬後來居上。佩魯佛在羅馬國家檔案館看過羅馬製弦師行會的章程：1587 年的第二份章程（1999 年才由羅馬研究者馬可·佩西〔Marco Pesci〕發現），以及 1642 年的章程。1587 年的章程裡有一條很有意思的禁令：抓到有人把腸子「從中間劈開」，要重罰。
把腸子縱向劈成細條，可以讓弦的粗細比較均勻，聽起來是好事，為什麼要禁止？佩魯佛指出，一般以為這種做法是十八世紀末德國製弦師發明的，其實十六世紀的義大利已經有人這樣做；羅馬行會明令重罰，顯然當時認為這不是好做法，至於確切的理由，章程沒有寫。歐洲最有權勢的製弦行會，寧可自己的弦一頭粗一頭細，也要守住這條規矩。
到 1735 年，羅馬大約有二十間製弦作坊，受行會章程管理，把羅馬的弦賣到全歐洲。羅馬的細弦一直到十八世紀末都很有名，之後行會解散，品質的寶座交給了那不勒斯，接著是帕多瓦（Padova）。帕多瓦有一間 1613 年創立的「羅馬寧」（Romanin）作坊，那裡的製弦業一直延續到 1911 年才停止。
義大利人很懂得保守祕密。拉朗德在 1769 年寫道：小提琴弦的製作幾乎是義大利的專利，那不勒斯和羅馬供應全歐洲，這種獨門生意總是充滿神祕。德國作家福爾克曼（Johann Jacob Volkmann）在 1771 年的義大利遊記裡也說，羅馬的弦在國外通稱「羅馬弦」，其實那不勒斯做得比羅馬多；作坊對外人守口如瓶，免得外國人學得太精。
1791 年，義大利小提琴家加萊亞齊（Francesco Galeazzi）列出義大利最好的製弦地：帕多瓦、那不勒斯、羅馬、波隆那附近的布德里奧（Budrio），還有阿布魯佐的拉奎拉（L'Aquila）。到了 1830 年代，德國作曲家、小提琴家史博（Louis Spohr）在他的小提琴教本裡排名：那不勒斯弦最好，其次是羅馬，再來是帕多瓦和米蘭。
法國人一直做不出那不勒斯那種細弦。佩魯佛整理的資料說，十八世紀末法國還設了獎，要獎勵能做出同等品質的人，最後解開謎題的，是那不勒斯出身的巴黎製弦師薩瓦雷斯：祕密就是用很年輕的羊羔。其實拉朗德幾十年前就在遊記裡寫過了。
樂手的日常：受潮、假弦和一碰就斷
對當時的樂手來說，弦是每天都要面對的煩惱。
1676 年，英國劍橋三一學院唱詩班的歌手、魯特琴家湯瑪斯·梅斯（Thomas Mace）出版了《音樂紀念碑》（Musick's Monument），書裡用了很多篇幅談魯特琴，包括怎麼挑弦、怎麼保存。佩魯佛認為，這是巴哈和莫札特之前，關於弦最完整的一份文件。
梅斯把魯特琴弦分成三種：高音用的 Minikins，中音用的「威尼斯 catlins」，低音用里昂（Lyons）的弦，最好的低音弦叫 Pistoys，顏色是深暗的紅色。他說 Minikins 和威尼斯 catlins 價錢一樣；可惜這段文字沒有寫出到底多少錢。
他對顏色很有意見。根據 luteshop.co.uk 的整理，梅斯說偏黃的弦很少是好的，那通常是「腐壞」的徵兆；紅色的也常常是爛的；綠色的有時很好；他經驗裡最好的，是清澈的藍色。
弦最怕潮濕。同時代的《伯韋爾魯特琴教本》（Burwell Lute Tutor，約 1670 年）建議，把弦包在浸過杏仁油的紙或豬膀胱裡；梅斯也建議用油紙、膀胱或蠟布包好，而且別和亞麻布放在一起，因為亞麻布會吸濕。梅斯說，濕氣是弦最大的敵人。在沒有冷氣、沒有除濕機的年代，潮濕的季節對一整包弦都是威脅。
買新弦時，梅斯建議用力拉。強韌的弦，拉到快要割進手指都不會斷；他說威尼斯 catlins「幾乎拉不斷」。
即使這麼小心，斷弦仍是家常便飯。音樂廳、宮廷的燭光下，一條腸弦在演奏中「啪」地斷掉，樂手只能停下來換。十七世紀法蘭德斯安特衛普的畫家約里斯·范·松（Joris van Son）1651 年的一幅靜物畫裡，桌上就擺著一把斷了弦的魯特琴，旁邊擺著頭骨、手槍和長笛，提醒看畫的人：美好的聲音和生命一樣，說斷就斷。
還有一種更讓人頭痛的弦：「假弦」。腸子天生粗細不均，做出來的弦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在空弦上聽起來還好，一按到高把位，音就不準。前面說過卡皮羅拉和梅森教人看弦振動的影子；梅斯也提醒，試弦不能只聽整條弦，還要試按下去以後的那幾段長度，因為那才是實際彈奏時會用到的。
佩魯佛認為，這些辨識弦好壞的眼力和手感，是從老師傳給學生的口傳知識，所以文字紀錄很少。直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大型製弦公司興起，樂手才漸漸把挑弦這件事交給工廠。
低音弦的難題：太粗、太悶
羊腸弦還有一個幾百年都沒完全解決的問題：低音。
要讓一條弦發出低音，有幾個辦法：把弦加長、把弦放鬆，或把弦加粗加重。琴的長度有限，手指也搆不到太長的弦；弦放太鬆，聲音就鬆垮無力；只剩下加粗。可是羊腸越粗越硬，硬的弦振動不起來，聲音又悶又短，像敲在木頭上。
奇怪的是，十六世紀後半以後，魯特琴的低音越加越多：在六組弦下面再加第七組、第八組，音域往下延伸一個四度甚至五度。那些低音弦是怎麼做出來的？當時沒有人留下清楚的說明。現代研究者只能從零碎的證據推理，形成了幾派看法。
第一派是「繩狀弦」（roped gut）。1970 年代中期，塞格曼證明，把幾條細弦像搓繩子一樣再撚在一起，可以做出比同樣粗細的實心腸弦更有彈性的弦。他推測古代的低音弦就是這樣做的，還借用了 catline 這個名字來稱呼它。不過 luteshop.co.uk 的整理也提到，後來重新檢視證據的人認為，當年真正的「威尼斯 catlins」大概不是繩狀的。美國音樂學者史蒂芬·邦塔（Stephen Bonta）1988 年也在《美國樂器學會期刊》發表〈再談 catline 弦〉，重新檢討 catline 這個名稱和相關的證據。
第二派是「加重腸弦」（loaded gut），由佩魯佛在 1990 年代提出，1993 年發表在義大利期刊《Recercare》。他的證據有兩條。一是畫：十七世紀的樂器畫裡，低音弦常常畫成暗紅色到褐色，和天然羊腸的黃色明顯不同，正好呼應梅斯說的「深暗紅色的 Pistoys」。二是琴橋：博物館裡幾把保留原始琴橋的魯特琴，低音弦的孔太小，一條普通的羊腸弦要細到穿得過去，就會鬆得沒辦法用。他因此推測，當時的製弦師用某種含重金屬的鹽來處理腸子，讓它變重，弦就可以做得細一點、響一點。
這個理論也有弱點。佩魯佛自己承認，照這種方式重做出來的弦是不透明的；可是當時的文獻常稱讚好弦「清澈透光」。他的回應是，那些文獻講的多半是高音和中音弦，並沒有在說低音弦。
第三種可能是：答案不只一種。佩魯佛也推測，十六世紀的製弦中心，像佛羅倫斯、威尼斯、紐倫堡、里昂，同時也是絲綢紡織的重鎮，製弦師也許從紡絲的技術學到了更好的撚法，讓粗弦變得比較柔軟。這一點，他也說是假設。
研究者到今天還在爭論。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在工業時代以前，低音弦是吉他家族最大的弱點，樂手和製弦師花了一百多年在跟它搏鬥。
最後的解法，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1659 年，倫敦學者塞繆爾·哈特利布（Samuel Hartlib）的筆記記下一位叫戈雷茨基（Goretsky）的人的「發明」：在羊腸弦外面纏上銀線（原文 silver wyer），奏出「非常甜美」的音樂。在腸弦外面包一層金屬細線，弦不必變粗就能變重——這個想法，後來改變了所有弦樂器。纏絲低音弦怎麼普及、鋼弦和尼龍弦怎麼登場，就是下一個時代的故事了，詳見〈吉他弦的演進：1659 年纏上銀絲的羊腸、軍品店裡的一捲尼龍釣魚線，和迪士尼機器人催生的包膜弦〉。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古典吉他的聲音理想，來自幾百年的羊腸弦傳統。今天的尼龍弦被要求溫暖、圓潤，其實就是在模仿腸弦。彈巴洛克或文藝復興的曲子時，可以想像那種柔和、短促的聲音，觸弦放輕一點。
- 「假弦」今天還是存在。新弦裝上去，空弦準、按到第十二格卻不準，除了檢查琴，也可能是弦本身不均。換一條同型號的弦試試，比一直調琴更快找到問題。
- 弦怕濕、怕手汗，這件事四百年來沒有變。練完琴用布擦一擦弦，琴放在不潮濕的地方，弦的壽命和音準都會好很多。
- 道蘭教人看斷口、梅斯教人用力拉、卡皮羅拉教人看振動，古代樂手都很懂自己的弦。花一點時間認識手上的弦：材質、粗細、張力，會讓你更知道自己要的聲音。
- 低音弦的難題逼出了一百多年的實驗。很多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東西，背後都有人為它頭痛過。
參考資料
- Mimmo Peruffo（Aquila Corde Armoniche）：Tipologie, tecniche manifatturiere e criteri di scelta delle montature di corda per violino tra XVIII e XIX secolo（弦的四個時代、《Secretum Philosophorum》配方、十八世紀製弦工序、燻硫磺與 Griselini／Jaubert 引文、羅馬 1587 與 1642 年行會章程、1735 年羅馬作坊數、帕多瓦 Romanin 作坊、De Lalande 與安傑盧奇、Valdrighi 1884、薩萊地方誌、Cecchelli 1767 陳情書、Savaresse 1766 年到里昂、Galeazzi、Spohr、Forino 1905、1659 年戈雷茨基纏銀線弦、加重腸弦假說），https://ricerche.aquilacorde.com/wp-content/uploads/cordeviolino.pdf
- Mimmo Peruffo：The mystery of gut bass strings in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the role of loaded-weighted gut，Recercare V（1993）；英譯 Loaded bass gut strings: our researches，Lute Society of America Quarterly XXIX/2（1994），https://bibliotecadelaguitarra.com/es/articulo/3501/loaded-bass-gut-strings-our-researches.html
- luteshop.co.uk：Stringing 與 Strings page – full texts（John Dowland 1610 挑弦心得、Capirola 魯特琴手稿、Thomas Mace 1676、Burwell Lute Tutor、Segerman 繩狀弦與 Peruffo 加重腸弦），https://luteshop.co.uk/articles/stringing/
- Gamut Music（Adam Guggemos）：Catgut（名稱由來、Holder 1949、Shakespeare 的 catlings、1688 年 Holme、Barbieri 2006 引 Labarraque 的實驗），https://www.gamutmusic.com/catgut
- Gamut Music：Throwing Shade（Dowland、Volkmann 1771、Spohr 等人對羅馬與那不勒斯弦的評語），https://www.gamutmusic.com/throwing-shade
- Gamut Music：Denis Diderot Engraving（1763 年《百科全書》製弦作坊圖版說明），https://www.gamutmusic.com/denis-diderot-engra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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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kipedia：Joris van Son（安特衛普的法蘭德斯靜物畫家），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ris_van_Son
告訴老師你的預算和想彈的風格，老師會依你的手型推薦好按、好聽的琴，也可以一起挑音箱與效果器；歡迎預約到台北中山區教室試彈，在教室買琴，老師交琴前會先調好弦距、檢查音準。
LINE 請老師幫我挑- 弦沒有單一的發明人：人類在很長的時間裡從蠶絲、腸子等材料中挑選，在地中海和歐洲，容易取得的羊腸佔了上風。
- 十五世紀的配方教人把羊腸泡鹼水、刮淨、三四條合撚、掛牆晾乾；十五世紀後半起，專業製弦師取代了家庭自製。
- 維烏埃拉和早期吉他用成對的羊腸複弦；卡皮羅拉約 1520 年提醒，弦一頭粗一頭細，裝弦要分方向。
- 十八世紀的工序包括沖洗、泡鹼水刮腸、合股搓撚、燻硫磺最長八天、木賊磨光、浸橄欖油，關鍵步驟被當成商業祕密。
- catgut 不是貓腸，可能是 kitgut 的訛變；做弦用的一直是羊腸。
- 阿布魯佐山村薩萊、穆塞拉羅、波羅尼亞諾的製弦人把手藝帶進羅馬和那不勒斯，羅馬行會與那不勒斯作坊供應全歐洲。
- 低音弦太粗太悶，研究者提出繩狀弦、加重腸弦等假說；1659 年出現纏銀線的腸弦，開啟了下一個時代。
常見問題
最早的吉他弦是用什麼做的？
吉他和它的祖先維烏埃拉、魯特琴，從中世紀到十九世紀主要用羊腸弦，而且大多是兩條一組的複弦。少數同類樂器，例如西特琴和義大利的 chitarra battente，用的是黃銅或鐵的金屬弦。
catgut 真的是貓腸做的嗎？
不是。目前沒有任何紀錄顯示 catgut 用過貓腸，做弦的一直是綿羊或山羊的腸子。名稱的由來沒有定論，常見的說法是從 kitgut（kit 是一種小提琴）訛變而來。
工業時代以前，羊腸弦是怎麼做的？
依十八世紀的文獻，大致是：羊羔腸沖洗數天，泡在濃度漸增的鹼水裡，用刀背或蘆葦刮去外膜和脂肪；依粗細挑幾條合在一起用輪子撚成弦，拉在木架上；燻硫磺數天，再撚、晾乾，用木賊磨光，最後浸橄欖油打包。
為什麼義大利的弦特別有名？
十七、十八世紀，羅馬的製弦行會和那不勒斯的作坊供應全歐洲，很多工匠來自阿布魯佐的薩萊等山村。當時的旅人記載，那不勒斯用八、九個月大的羊羔腸，細弦特別好，作坊也把關鍵工序當成祕密。
古代的低音弦怎麼解決太粗太悶的問題？
確切做法沒有留下清楚紀錄。研究者有不同推測：塞格曼認為是把細弦撚成繩狀，佩魯佛認為是用金屬鹽讓腸子加重。十七世紀後半，在腸弦外纏金屬細線的纏絲弦出現，才真正解決了這個問題。
照片：Antonio Baratti（依狄德羅《百科全書》圖版刻製）；Wellcome Collection／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Joris van Son／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Luis de Milán《El Maestro》（1536）卷首木刻；Clusternote 裁出／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Anoixe（it.wikipedia 使用者）／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maury3001／CC BY 3.0／Wikimedia Commons
William Faithorne（版畫，1676）；National Library of Wales／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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