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5 年，克里米亞半島上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被英法聯軍圍了將近一年。消息隨著報紙傳到美國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一位當過玻璃匠學徒的吉他老師，把這場遠方的戰爭寫成一首吉他曲，還在樂譜上寫了一行字：把吉他調成 D、A、D、F#、A、D。後來，美國南方的藍調樂手把這種調弦叫做「Vestapol」，卻很少人知道這個名字從哪裡來。誰最早開始彈開放調弦？這一課我們從十七世紀巴黎的魯特琴譜一路找到 1927 年的達拉斯，也老實告訴你：哪些答案查得到，哪些永遠不會知道。
邊讀邊聽
先說清楚：為什麼找不到「第一個人」
想回答「誰最早彈開放調弦」，得先知道開放調弦是什麼。一般吉他從低到高調成 E、A、D、G、B、E，空弦撥下去並不是一個好聽的和弦。開放調弦（open tuning）則是把幾條弦調高或調低，讓六條空弦一撥就是一個完整的和弦，例如開放 D（D、A、D、F#、A、D）和開放 G（D、G、D、G、B、D）。
這個點子簡單到幾乎人人都想得到。只要手上有一把弦樂器，轉一轉弦鈕，就可能「發明」一次開放調弦。牧羊人、水手、農夫、小酒館的樂手，很多人大概都這樣玩過，只是他們沒有寫下來，也沒有人替他們錄音。
所以老實的答案是：真正的「第一個人」，沒有辦法指名。歷史能告訴我們的，是「最早被寫下來的紀錄」在哪裡。這一課我們就跟著樂譜、版權登記、報紙廣告和唱片，一站一站往回找：十七世紀巴黎的魯特琴手、十九世紀辛辛那提的吉他老師、夏威夷的牛仔與鬆弦吉他，還有 1927 年德州一間臨時錄音室。
先提醒一件事：越早的紀錄，樂器越不是今天的吉他。我們會從「改調弦這件事」最早的文字紀錄講起，再慢慢走到真正的六弦吉他。
1631 年的巴黎：魯特琴手的「新調弦」
十七世紀初的法國，最受貴族喜愛的撥弦樂器不是吉他，而是魯特琴（lute）。魯特琴原本有一套固定的調法，後人稱為「舊調」（vieil accord），也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標準調弦。魯特琴的來歷與六線譜的故事，詳見〈魯特琴與六線譜：文藝復興的「樂器之王」〉，這裡只講調弦。
大約從 1620 年代起，巴黎的魯特琴手忽然不安分了。他們開始把琴弦調成各式各樣的新樣子，有的讓空弦組成小調和弦，有的組成大調和弦。這段時期後來被稱為「新調弦」（accords nouveaux）時代。
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是一本 1631 年出版的曲集。巴黎的國王御用樂譜印刷商皮耶·巴拉（Pierre Ballard）出版了一本魯特琴譜，書名直接寫著《依新調弦的多位作者魯特琴譜》（Tablature de luth de différents autheurs sur des accords nouveaux）。根據維基百科的整理，魯特琴家弗朗索瓦·杜佛（François Dufault）有十二首曲子收在這本書裡。
芬蘭赫爾辛基大學的阿爾托·維克拉（Arto Wikla）整理過這批樂譜的調弦。他列出：1631 年那本書裡，杜佛和另一位作者貝勒維爾（Jacques de Montmorency de Belleville）的作品，用的是一種上面五組弦從高到低為降 E、C、降 A、F、C 的調法，和舊調的 G、D、A、F、C 已經完全不同。維克拉的清單裡還有好幾種調法，例如空弦排成 F 大調和弦音的「豎琴調」（harp-way），以及後來的 d 小調調弦。
那個年代最有名的魯特琴家之一，是勒內·梅桑若（René Mesangeau）。他 1619 年定居法國，1621 年被國王路易十三任命為宮廷樂師，被認為是一種新的 d 小調調弦的開拓者。1636 年，法國學者馬蘭·梅森（Marin Mersenne）在巨著《宇宙和諧》（Harmonie universelle）裡稱讚了他。梅桑若大約在 1638 年 1 月過世，學生恩內蒙·高蒂耶（Ennemond Gaultier）為他寫了〈梅桑若之墓〉（Le Tombeau de Mézangeau），被認為是已知最早的一首「墓碑曲」（tombeau）。
同一年，1638 年，另一位高蒂耶，奧爾良出身的皮耶·高蒂耶（Pierre Gaultier）在羅馬出版了自己的曲集，收了 105 首曲子，用了六種不同的新調弦。根據維基百科，他很可能是自己出錢印、自己賣書；這也是那個時期唯一一本在法國以外出版的法國魯特琴曲集。一位魯特琴手帶著六種新調弦，到異國自費出書，可見這股風潮在當時多麼熱烈。
熱鬧了二、三十年之後，各種調法慢慢收斂。維克拉指出，d 小調調弦 1638 年首次出現在巴拉的印刷曲集裡，後來成為巴洛克魯特琴的標準調法。換句話說，今天我們以為「標準」的調弦，常常是從一大堆實驗中留下來的那一個。
小提琴也在改：比伯的〈玫瑰經奏鳴曲〉
改調弦不是魯特琴手的專利。在小提琴的世界裡，這種做法叫做「變格定弦」（scordatura），意思是「調錯的弦」。根據 Grove 音樂辭典撰稿人詹姆斯·泰勒（James Tyler）的說法，在十九世紀以前，變化調弦其實比今天的古典吉他音樂常見得多。
最有名的例子，是奧地利作曲家比伯（Heinrich Ignaz Franz Biber）的〈玫瑰經奏鳴曲〉（Rosary Sonatas），學者推測大約在 1676 年前後完成。全套十五首奏鳴曲加上一首無伴奏的帕薩卡利亞，除了頭尾，幾乎每一首都要求小提琴手把琴弦調成不同的樣子。
最誇張的是第十一首〈復活〉：演奏者要把第二弦和第三弦在琴橋下方與上枕上方交叉，讓兩根弦在指板上互換位置。比伯的原稿今天收藏在德國慕尼黑的巴伐利亞國家圖書館。
不過小提琴是用弓拉的，改調弦多半是為了共鳴和特殊的指法，和吉他手「一撥就是和弦」的開放調弦，用途不太一樣。我們把它放在這裡，只是要說明：十七世紀的歐洲樂手，早就知道弦可以不照規矩調。
辛辛那提的玻璃匠學徒：亨利·沃勒爾
時間往後跳兩百年，地點換到美國。十九世紀中葉，美國中產家庭流行在客廳裡彈小吉他，這就是後來所說的「客廳吉他」（parlor guitar）。音樂作家賈斯·奧布雷希特（Jas Obrecht）2022 年在他的音樂雜誌《Talking Guitar》寫道，1800 年代很多客廳吉他的樂譜都要求開放調弦；他認為開放 C 和開放 D 明顯來自歐洲，開放 G 的來源反而比較難追。
在這群客廳吉他作曲家裡，有一個人的名字後來被藍調樂手掛在嘴邊一百多年，雖然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他叫亨利·沃勒爾（Henry Worrall）。
根據美國堪薩斯州歷史學會（Kansas Historical Society）的館藏介紹，沃勒爾 1825 年 4 月 14 日生在英國利物浦，1835 年隨家人移民美國，後來落腳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Cincinnati），在那裡當過切割玻璃的學徒。
一個玻璃匠學徒，後來卻成了吉他好手。他在當地一所學院教音樂和吉他，很可能就是辛辛那提附近的俄亥俄女子學院（Ohio Female College），因此被尊稱為「教授」。一份 1857 年刊登的學院廣告，教師名單上就清清楚楚寫著「Henry Worrall, Guitar」。
他的學生之一瑪麗·伊莉莎白·哈維（Mary Elizabeth Harvey）常和他一起公開演出吉他二重奏，後來成了他的妻子。根據同一份館藏介紹，沃勒爾的〈紫羅蘭圓舞曲〉（Violet Waltz）最晚在 1853 年就由辛辛那提的 W.C. Peters & Sons 出版；1856 年，同一家出版社又替他出版了吉他教本《沃勒爾吉他教程》（Worrall's Guitar School），另一個書名叫《折衷吉他教本》（The Eclectic Guitar Instructor）。這本教本一路再版，1862 年、1884 年都還有新版。
1856 年：遠方的戰爭變成一首吉他曲
1854 到 1855 年，遠在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亞半島上，英國和法國聯軍圍攻俄國的海軍要塞塞瓦斯托波爾（Sevastopol，當時英文常拼成 Sebastopol），一圍就將近一年。這場戰爭的新聞，透過報紙傳遍歐洲和美國。
在辛辛那提教吉他的沃勒爾，把這場遠方的戰爭寫成了一首吉他曲，曲名就叫〈塞瓦斯托波爾〉（Sebastopol），副標題是「描寫性幻想曲」（Descriptive Fantaisie）。堪薩斯州歷史學會的資料說，這首曲子最晚在 1856 年就出現了。
這首曲子到底怎麼彈？我們可以直接翻開原始樂譜。美國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收藏了波士頓公共圖書館掃描的《折衷吉他教本》（版權頁寫 1862 年，掃描的是後來由迪森公司印行的版本），裡面就有〈塞瓦斯托波爾〉。樂譜上方有一段說明，大意是：這首受歡迎的曲子是在模仿軍樂，單音的泛音模仿軍號，和弦則模仿遠處的一整支軍樂隊。
說明底下，是一行調弦指示：「Tune the Guitar thus: D A D F# A D」，請把吉他調成 D、A、D、升 F、A、D。這正是今天所說的開放 D 調弦。
想像一下 1850 年代的客廳：一位小姐把吉他的第六、第一、第二、第三弦轉鬆，空弦一撥，就是明亮的 D 大和弦；手指輕輕點在琴格正上方彈出泛音，就像遠方傳來的號角聲。沒學幾個月的學生，也能彈出很有氣勢的效果。這大概就是它大受歡迎的原因。
根據堪薩斯州歷史學會的館藏介紹，沃勒爾只用一筆小錢就把〈塞瓦斯托波爾〉賣給了出版社 W.C. Peters & Sons。後來這首曲子成為十九世紀美國最受歡迎的吉他獨奏曲之一，還被改編成許多其他樂器的版本，據說替出版商賺了一大筆錢。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就收藏了一份 1880 年波士頓迪森公司（Oliver Ditson & Co.）的版本，封面上同時標著鋼琴版和吉他版。
據歷史學會的館藏介紹，那裡還收藏了沃勒爾留下的手稿，多半是用鉛筆寫的，其中包括〈塞瓦斯托波爾〉的序奏與終曲。一位吉他老師的鉛筆字，至今還保存在堪薩斯的檔案館裡。
〈西班牙方當果〉：開放 G 的另一條線
沃勒爾還有另一首客廳名曲，叫〈西班牙方當果〉（Spanish Fandango）。方當果原本是伊比利半島的一種舞曲。不過奧布雷希特認為，這首吉他曲的一些華麗裝飾句，聽起來更像十九世紀早期歐洲音樂的簡化版。
奧布雷希特在《Talking Guitar》裡寫道，1860 年 6 月 29 日，沃勒爾在俄亥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的書記處，替兩首吉他器樂曲登記了版權，其中一首就是〈沃勒爾原創西班牙方當果〉（Worrall's Original Spanish Fandango）。這份樂譜要求把吉他調成 D、G、D、G、B、D，也就是開放 G，但譜子要「當作標準調弦來讀」。
日期上有一點出入：堪薩斯州歷史學會的館藏介紹說，沃勒爾改編的〈西班牙方當果〉最晚在 1866 年出現。兩種說法並不矛盾，1860 年是版權登記，1866 年可能是館藏裡看得到的印刷版本，但我們手上沒有 1860 年的原譜可以核對，所以兩個年份都列出來。
還有一點要說清楚：學者唐納吉（Joseph Keola Donaghy）把〈西班牙方當果〉形容為一首可以追溯到 1800 年代、帶西班牙風味的墨西哥民間曲調。沃勒爾的版本，是目前查得到、日期最明確的開放 G 吉他樂譜之一，但不能說開放 G 是他發明的。
開放 G 也有一個好處：空弦就是 G 大和弦，彈錯一兩條弦也不太難聽。對剛拿起吉他的學生來說，這樣的曲子很容易彈得響亮好聽，這可能也是它後來常被收進吉他教本的原因之一。
從吉他老師到堪薩斯畫家
1868 年，沃勒爾帶著家人搬到西部剛建州不久的堪薩斯，堪薩斯州歷史學會認為，健康問題可能是搬家的原因。到了托皮卡（Topeka），這位吉他老師搖身一變，成了當地有名的畫家、插畫家和裝飾設計師。
讓他在堪薩斯出名的，是一張玩笑畫。1860 年堪薩斯發生嚴重乾旱，很多人因此認為那裡是一片「美國大沙漠」。沃勒爾在辛辛那提的老朋友，也常拿「1860 年的大旱」消遣他。
1869 年，一群辛辛那提的訪客來到托皮卡。沃勒爾在牆上釘了一大張紙，用炭筆畫了一幅畫回敬他們：大雨傾盆，農夫忙著採收大得誇張的葡萄、玉米、西瓜。他替這張畫取名〈乾旱的堪薩斯〉（Drouthy Kansas）。
他把畫的照片送給訪客，結果需求暴增，幾百張複製品在托皮卡和各地流傳。這幅畫後來被印在鐵路公司的宣傳品、《堪薩斯農民》（Kansas Farmer）雜誌封面，以及勞倫斯市自由廳的舞台布幕上。根據堪薩斯州歷史學會的 Kansapedia，有報紙說它是「堪薩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則廣告」。
可是好景不長。1870 年代中期，乾旱和蝗災又回來了，據說有些移民把自己被騙來堪薩斯的帳，算在這張畫頭上。一位玩笑畫的作者，大概沒想到自己會背上這個罪名。
沃勒爾在堪薩斯沒有放下吉他，他繼續演奏、教學，也繼續作曲，例如 1896 年由托皮卡出版商 E.B. Guild 出版的〈卡門西塔〉（Carmencita）。1901 年他中風，1902 年 6 月 20 日在托皮卡家中過世，享年七十七歲。
他大概從沒想過：他最長壽的作品，不是哪一幅畫，而是兩個調弦的名字。
曲名變成調弦名：Vestapol 與 Spanish
〈塞瓦斯托波爾〉和〈西班牙方當果〉太紅了，紅到曲名本身變成了調弦的名字。很多早期的鄉村和藍調樂手，把開放 D 叫做「Vestapol」（也拼成 Vastopol、Vastapol），把開放 G 叫做「Spanish」，也就是西班牙調弦。
這兩個名字是怎麼傳到南方的？2014 年 3 月 23 日，網路雜誌 Salon 一篇文章引述奧布雷希特的說法：1890 年代用郵購目錄賣的平價吉他，常附有教本，而這些教本「幾乎一定」收錄〈塞瓦斯托波爾〉和〈西班牙方當果〉。一把郵購吉他、一本薄薄的教本，就這樣把客廳裡的兩首曲子，送到了農村和小鎮。
Sebastopol 怎麼變成 Vestapol？美國藍調網站 American Blues Scene 2017 年 5 月 30 日的專欄〈藍調的語言：VESTAPOL〉解釋，這個曲名唸起來太拗口，口耳相傳之下先變成 Vastapol，再變成 Vestapol。同一篇文章也提到，有些藍調樂手連開放 E（E、B、E、G#、B、E）也叫 Vestapol，因為它就是開放 D 整體升高一個全音。
這篇專欄的作者黛博拉·德維（Debra Devi）還寫下一段珍貴的證詞。藍調吉他手小羅伯特·洛克伍德（Robert Jr. Lockwood）曾和羅伯特·強生（Robert Johnson）一起生活多年，他親口告訴德維：強生會把吉他調成「Spanish」和「Vestapol」。羅伯特·強生的生平與錄音，詳見〈羅伯特·強生（Robert Johnson）：只留下 29 首歌的三角洲藍調傳說〉。
同一篇專欄還說，藍調吉他史家史蒂芬·格羅斯曼（Stefan Grossman）在 1960 年代第一次聽到伊莉莎白·考登（Elizabeth Cotten）彈〈塞瓦斯托波爾〉，後來又在密西西比約翰·赫特（Mississippi John Hurt）、佛瑞·路易斯（Furry Lewis）等藍調樂手的錄音裡，找到這首曲子的不同版本和它的開放 D 調弦。
考登自己也錄下了這首曲子。1958 年 Folkways 唱片發行她的第一張專輯《Folksongs and Instrumentals with Guitar》，這些錄音是麥克·西格（Mike Seeger）在她家裡錄的，其中一首就叫〈Vastopol〉。一首 1856 年辛辛那提的客廳曲，一百年後從一位北卡羅來納州出身的幫傭手中重新響起。考登倒拿吉他的故事，詳見〈指彈吉他是怎麼開始的？〉。
堪薩斯州歷史學會的館藏介紹也說，1920 年代的藍調與鄉村吉他手，採用了和沃勒爾作品有關的開放調弦；到了 1960 年代民謠復興，密西西比約翰·赫特和鄉村吉他手山姆·麥基（Sam McGee）還在演奏他的器樂曲。
1927 年的達拉斯：一把刀和開放 D
開放調弦不只是方便刷和弦，它還和另一種彈法緊緊綁在一起：滑音。把一個硬物放在弦上滑動，不必按格子，就能滑出像人聲一樣的音。如果空弦本身就是一個和弦，那麼滑棒橫放在任何一格，都是一個完整的和弦。
1927 年 12 月 3 日，德州達拉斯的深埃勒姆（Deep Ellum）區，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星探法蘭克·沃克（Frank Buckley Walker）搭起一間臨時錄音室。一位三十歲的盲眼街頭福音歌手走了進來，他叫盲人威利·強森（Blind Willie Johnson）。根據維基百科，他那天唱了六首歌、錄了十三個版本。
其中一首叫〈黑夜漫漫，地面冰冷〉（Dark Was the Night, Cold Was the Ground）。整首歌沒有歌詞，只有他低沉的哼唱和吉他。根據維基百科引用的資料，他用開放 D 調弦彈滑音，而且多數說法是用一把刀或小折刀代替瓶頸滑管。
這首三分多鐘的錄音，後來走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遠。1977 年，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等人為「航海家號」太空船挑選要送往外太空的「金唱片」，收錄了 27 段音樂，這首歌就在其中。2010 年，美國國會圖書館把它選入「國家錄音登記」（National Recording Registry）。
從 1856 年沃勒爾寫下「D A D F# A D」，到 1927 年強森在達拉斯用同一個調弦錄下這首歌，相隔七十一年。我們無法證明強森學過〈塞瓦斯托波爾〉，但他手上的調弦，正是那一代南方樂手口中的 Vestapol。三角洲藍調的滑管入門，詳見〈木吉他三角洲藍調（Delta Blues）：指彈藍調與滑管（Slide）入門〉。
太平洋的另一頭：夏威夷鬆弦最早的紀錄
就在沃勒爾在辛辛那提教吉他的同時，太平洋中央的夏威夷，也有人在把吉他的弦調鬆。夏威夷鬆弦吉他（kī hōʻalu）的由來、牛仔把吉他帶上大島的故事，以及最早的商業錄音，詳見〈世界的吉他文化〉。這裡只補充幾個那一篇沒寫的細節：夏威夷鬆弦最早的文字紀錄，到底在哪裡？
夏威夷大學茂宜學院的學者約瑟夫·基奧拉·唐納吉（Joseph Keola Donaghy），2012 年在卡美哈梅哈學校出版的學術期刊《Hūlili》上整理了這段歷史。他寫道，吉他幾乎可以確定是在 1832 年，跟著第一批來自墨西哥北部（今天美國加州南部）的牛仔（paniolo）到了夏威夷；到 1850 年以前，吉他已經在島上生根。
最早的硬證據是一則廣告。1840 年 6 月 6 日的報紙《The Polynesian》上，檀香山的亨利·帕帝公司（Henry Paty and Company）刊登廣告，販賣低音弦樂器（bass viol）、小提琴，還有吉他弦。有人在檀香山買吉他弦，就表示已經有人在彈吉他。
唐納吉還做了一個有趣的實驗。他在夏威夷電子圖書館 Ulukau 裡，搜尋大約七千頁 1834 到 1948 年的夏威夷文報紙。結果英文「guitar」只出現三次，最早是 1868 年；半音譯的「gita」出現十七次，最早是 1862 年；完整音譯的「kika」出現了一百多次，但大多是指雪茄或老虎，真正指吉他的只有三次，最早是 1925 年 5 月 21 日的《Ka Nupepa Kuokoa》。他也提醒，這七千頁只占已知夏威夷文報紙的一小部分，更早的紀錄將來可能還會被找到。
夏威夷最常用的鬆弦調法之一叫「芋頭田」（Taro Patch），就是開放 G。唐納吉引述學者柯爾（R. C. Kohl）2006 年的研究：至少有一種非標準調弦，也就是開放 G，又叫「G Spanish tuning」，很可能是跟著墨西哥牛仔一起到夏威夷的；柯爾還拿出一份〈西班牙方當果〉的樂譜，指出它的旋律、和聲和節奏，和一些古老的鬆弦風格很像。
這個說法很迷人：同一首〈西班牙方當果〉，可能一路往東傳進美國南方，變成藍調樂手口中的「Spanish」；另一路往西坐船到了夏威夷，變成「Taro Patch」。不過柯爾的研究是未出版的手稿，我們只能透過唐納吉的轉述知道，所以把它當作一個有根據、但還需要更多證據的推論。
至於 kī hōʻalu 這個名稱本身，唐納吉指出，它的意思是「把弦鬆開的吉他」，而這個詞真正流行起來，是 1971 年夏威夷音樂基金會開始推廣之後的事。也就是說，名字比彈法晚了一百多年。
之後的故事
二十世紀以後，開放調弦的故事就熱鬧了，這個網站也已經寫過很多篇，這裡只用幾句話串起來。
比沃勒爾更早，十九世紀上半葉的俄國七弦吉他就整把調成開放 G，詳見〈俄羅斯七弦吉他〉。1950、60 年代民謠復興，約翰·費伊（John Fahey）把老藍調的開放調弦帶進美國原始吉他；英國的戴維·葛蘭姆（Davey Graham）推廣 DADGAD，麥可·赫吉斯（Michael Hedges）把變化調弦推向新境界，詳見〈指彈吉他是怎麼開始的？〉。滾石樂團的基斯·理查茲（Keith Richards）拔掉第六弦彈五弦開放 G，詳見〈基斯·理查茲〉；瓊妮·米契爾（Joni Mitchell）的五十種調弦，詳見〈怪調弦〉。
從 1631 年巴黎的魯特琴譜、1856 年辛辛那提的客廳吉他、1840 年檀香山的吉他弦廣告，到 1927 年達拉斯的臨時錄音室，開放調弦不是一個人發明的。它是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為了不同的理由，一次又一次重新發現的聲音。
一張表看懂：各種開放調弦最早查得到的出處
把前面的線索整理成一張表。請注意，表上寫的是「目前查得到的最早紀錄」，不是「發明的年份」。
| 年代 | 地點／樂器 | 調弦 | 紀錄 | 可以怎麼說 |
|---|---|---|---|---|
| 1631 | 巴黎／魯特琴 | 降 E、C、降 A、F、C…（由高到低）等 | 巴拉出版的《依新調弦的多位作者魯特琴譜》，收杜佛、貝勒維爾作品 | 書名直接寫著「新調弦」的印刷曲集；不是吉他 |
| 1636～1638 | 巴黎、羅馬／魯特琴 | 多種新調弦、d 小調調弦 | 梅森《宇宙和諧》、皮耶·高蒂耶羅馬曲集（六種新調弦）、巴拉 1638 年曲集 | 新調弦風潮的高峰；d 小調調弦後來成為標準 |
| 約 1676 | 薩爾斯堡一帶／小提琴 | 多種變格定弦 | 比伯〈玫瑰經奏鳴曲〉原稿 | 弓弦樂器的改調弦，用途和吉他開放調弦不同 |
| 最晚 1856 | 辛辛那提／吉他 | 開放 D（D A D F# A D） | 沃勒爾〈塞瓦斯托波爾〉；教本（版權頁 1862 年）印有調弦指示 | 後來被叫做 Vestapol；目前日期最明確、影響最大的開放 D 吉他曲之一 |
| 1860（版權登記）／最晚 1866（印本） | 辛辛那提／吉他 | 開放 G（D G D G B D） | 〈沃勒爾原創西班牙方當果〉 | 後來被叫做 Spanish；曲調本身可能更早就在流傳 |
| 1832 年起（推論） | 夏威夷／吉他 | 開放 G（Taro Patch）等 | 1840 年吉他弦廣告；1862 年起報紙出現 gita 一詞 | 鬆弦早期多是家傳口授，沒有樂譜；開放 G 可能隨牛仔傳入 |
| 1927 | 達拉斯／吉他 | 開放 D | 盲人威利·強森〈黑夜漫漫，地面冰冷〉錄音 | 開放 D 滑音最著名的早期錄音之一 |
| 1958 | 美國／吉他 | 開放 D | 伊莉莎白·考登〈Vastopol〉（Folkways） | 沃勒爾曲子在民間流傳百年的證據 |
| 年代 | 地點／樂器・調弦・紀錄・可以怎麼說 |
|---|---|
| 1631 | 地點／樂器：巴黎／魯特琴 調弦：降 E、C、降 A、F、C…（由高到低）等 紀錄：巴拉出版的《依新調弦的多位作者魯特琴譜》，收杜佛、貝勒維爾作品 可以怎麼說：書名直接寫著「新調弦」的印刷曲集；不是吉他 |
| 1636～1638 | 地點／樂器：巴黎、羅馬／魯特琴 調弦：多種新調弦、d 小調調弦 紀錄：梅森《宇宙和諧》、皮耶·高蒂耶羅馬曲集（六種新調弦）、巴拉 1638 年曲集 可以怎麼說：新調弦風潮的高峰；d 小調調弦後來成為標準 |
| 約 1676 | 地點／樂器：薩爾斯堡一帶／小提琴 調弦：多種變格定弦 紀錄：比伯〈玫瑰經奏鳴曲〉原稿 可以怎麼說：弓弦樂器的改調弦，用途和吉他開放調弦不同 |
| 最晚 1856 | 地點／樂器：辛辛那提／吉他 調弦：開放 D（D A D F# A D） 紀錄：沃勒爾〈塞瓦斯托波爾〉；教本（版權頁 1862 年）印有調弦指示 可以怎麼說：後來被叫做 Vestapol；目前日期最明確、影響最大的開放 D 吉他曲之一 |
| 1860（版權登記）／最晚 1866（印本） | 地點／樂器：辛辛那提／吉他 調弦：開放 G（D G D G B D） 紀錄：〈沃勒爾原創西班牙方當果〉 可以怎麼說：後來被叫做 Spanish；曲調本身可能更早就在流傳 |
| 1832 年起（推論） | 地點／樂器：夏威夷／吉他 調弦：開放 G（Taro Patch）等 紀錄：1840 年吉他弦廣告；1862 年起報紙出現 gita 一詞 可以怎麼說：鬆弦早期多是家傳口授，沒有樂譜；開放 G 可能隨牛仔傳入 |
| 1927 | 地點／樂器：達拉斯／吉他 調弦：開放 D 紀錄：盲人威利·強森〈黑夜漫漫，地面冰冷〉錄音 可以怎麼說：開放 D 滑音最著名的早期錄音之一 |
| 1958 | 地點／樂器：美國／吉他 調弦：開放 D 紀錄：伊莉莎白·考登〈Vastopol〉（Folkways） 可以怎麼說：沃勒爾曲子在民間流傳百年的證據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誰發明的」常常沒有答案，但「最早的紀錄在哪裡」可以查。學歷史和學琴一樣，先分清楚哪些是確定的、哪些是推論。
- 開放調弦不是旁門左道。從十七世紀的宮廷魯特琴手到 1920 年代的藍調歌手，很多人都靠它找到自己的聲音。
- 下次聽到藍調樂手說「調成 Vestapol」「調成 Spanish」，你會知道那是兩首 1850、60 年代的客廳吉他曲留下的名字。
- 開放調弦的空弦就好聽，不容易挫折。剛學琴的你，也可以先用開放調弦玩出好聽的聲音，再回頭練標準調弦。
- 標準調弦也是從很多實驗裡留下來的一種。換個調弦，常常就換了一種想法；卡住寫不出東西的時候，不妨轉一轉弦鈕。
參考資料
- Kansas Historical Society：Henry Worrall Collection（館藏介紹，生平、出版年份、手稿）https://www.kansashistory.gov/p/henry-worrall-collection/14139
- Kansas Historical Society, Kansapedia：Henry Worrall https://www.kansashistory.gov/kansapedia/henry-worrall/15550
- Kansas Historical Society, Kansapedia：Drouthy Kansas Painting https://www.kansashistory.gov/kansapedia/drouthy-kansas-painting/10123
- Henry Worrall：The Eclectic Guitar Instructor（版權頁 1862 年的迪森公司印本，波士頓公共圖書館藏，Internet Archive 掃描，含〈Sebastopol〉與調弦指示）https://archive.org/details/eclecticguitarin00worr
- 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Sebastopol, Descriptive Fantaisie / Henry Worrall（Oliver Ditson, 1880）http://hdl.loc.gov/loc.music/sm1880.07526
- Jas Obrecht：Blues Guitar: The Origins of Spanish and Vestapol Tunings（Talking Guitar，2022 年 11 月 14 日）https://jasobrecht.substack.com/p/blues-guitar-the-origins-of-spanish
- Alexander Zaitchik：Talkin' Siege of Sebastopol Blues（Salon，2014 年 3 月 23 日）https://www.salon.com/2014/03/23/talkin_siege_of_sebastopol_blues_how_the_first_crimean_war_helped_create_rock_n_roll/
- Debra Devi：Language of the Blues: VESTAPOL（American Blues Scene，2017 年 5 月 30 日）https://www.americanbluesscene.com/?p=25791
- Alex Abramovich：Tune the guitar thus（London Review of Books Blog，2022 年 4 月 25 日）https://lrb.co.uk/blog/2022/april/tune-the-guitar-thus
- Wikipedia：Folksongs and Instrumentals with Guitar（Elizabeth Cotten, Folkways FG 3526, 1958）https://en.wikipedia.org/wiki/Folksongs_and_Instrumentals_with_Guitar
- Wikipedia：Dark Was the Night, Cold Was the Groun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ark_Was_the_Night,_Cold_Was_the_Ground
- Wikipedia：Blind Willie Johns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lind_Willie_Johnson
- Joseph Keola Donaghy：Hawaiian Slack Key Guitar Instruction: Moving Forward by Looking Back（Hūlili Vol. 8，Kamehameha Schools，2012）https://blogsites.ksbe.edu/kpub/wp-content/uploads/sites/38/2020/09/Hulili_Vol8_5.pdf
- Arto Wikla（University of Helsinki）：10-course lute music（新調弦的調法與曲集整理）https://www.cs.helsinki.fi/u/wikla/mus/10_courseLute/
- Wikipedia：François Dufaul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an%C3%A7ois_Dufault
- Wikipedia：René Mesangeau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n%C3%A9_Mesangeau
- Wikipedia：Pierre Gaulti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erre_Gaultier
- Wikipedia：Rosary Sonata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sary_Sonatas
- Wikipedia：Scordatura（引 Grove Music Online, James Tyler）https://en.wikipedia.org/wiki/Scordatura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開放調弦是讓空弦一撥就成和弦的調法；這個點子太簡單，真正的「第一個人」無法指名，只能找最早的紀錄。
- 1620 到 1650 年前後，法國魯特琴手流行各種「新調弦」（accords nouveaux）；1631 年巴拉出版的曲集，書名就寫著「依新調弦」。
- 十七世紀的小提琴也有變格定弦（scordatura），比伯約 1676 年的〈玫瑰經奏鳴曲〉是代表，但用途和吉他開放調弦不同。
- 亨利·沃勒爾最晚在 1856 年寫出開放 D 的〈塞瓦斯托波爾〉，1860 年登記開放 G 的〈西班牙方當果〉版權；兩個曲名後來變成 Vestapol 與 Spanish 調弦。
- 沃勒爾 1868 年搬到堪薩斯，成為畫家，1869 年的玩笑畫〈乾旱的堪薩斯〉被稱為堪薩斯最大的廣告。
- 吉他約 1832 年隨墨西哥牛仔到夏威夷；1840 年檀香山已有吉他弦廣告；鬆弦常用的 Taro Patch 就是開放 G，可能和〈西班牙方當果〉同源。
- 1927 年盲人威利·強森在達拉斯用開放 D 滑音錄下〈黑夜漫漫，地面冰冷〉，1958 年伊莉莎白·考登錄下〈Vastopol〉。
常見問題
開放調弦是誰發明的？
無法指名一個人。把弦調成空弦就是和弦，是很多樂手在不同地方都可能想到的做法。目前查得到的早期紀錄，包括 1620 到 1650 年前後法國魯特琴的「新調弦」，例如 1631 年巴黎出版的魯特琴曲集；吉他方面，亨利·沃勒爾最晚 1856 年的開放 D 曲〈塞瓦斯托波爾〉和 1860 年登記版權的開放 G 曲〈西班牙方當果〉，是日期最明確、影響最大的例子之一。
Open D 為什麼叫 Vestapol？
來自沃勒爾的吉他曲〈塞瓦斯托波爾〉（Sebastopol），這首曲子要求把吉他調成 D、A、D、F#、A、D。曲名唸起來拗口，在民間口耳相傳下變成 Vastapol、Vestapol，後來就成了開放 D 調弦的代稱；有些藍調樂手也把開放 E 叫做 Vestapol。
Open G 為什麼叫 Spanish tuning？
來自十九世紀很流行的客廳吉他曲〈西班牙方當果〉（Spanish Fandango），沃勒爾的版本在 1860 年登記版權，要求調成 D、G、D、G、B、D。1890 年代郵購吉他附的教本常收錄這首曲子，後來「Spanish」就成了開放 G 的稱呼。在夏威夷，開放 G 則叫做 Taro Patch。
夏威夷鬆弦吉他最早的紀錄是什麼時候？
鬆弦早期多在家族裡口授，沒有留下樂譜。學者唐納吉整理指出，吉他幾乎可以確定在 1832 年隨墨西哥牛仔到夏威夷；1840 年 6 月 6 日檀香山報紙已有販賣吉他弦的廣告；夏威夷文報紙裡指吉他的「gita」一詞最早見於 1862 年。kī hōʻalu 這個名稱則是 1971 年以後才流行。
藍調樂手為什麼喜歡開放調弦？
開放調弦的空弦就是一個和弦，用一根手指或滑管橫放在任何一格，都能得到完整的和弦，特別適合滑音和邊彈邊唱。1927 年盲人威利·強森就是用開放 D 彈滑音，錄下〈黑夜漫漫，地面冰冷〉。
照片：Henry Worrall（作曲）；Oliver Ditson & Co.（出版）；美國國會圖書館音樂部典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Denis Gaultier（作曲）；Richer（雕版）；法國國家圖書館典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作者不詳（翻印自 Kansas Historical Quarterly 1946 年 8 月號）／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Jules Rigo（1859 年，凡爾賽宮典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P.C. Browne（印刷）；刊於 The Cincinnatus（1857）／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Henry Worrall（堪薩斯州歷史學會典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Columbia Records（1927 年宣傳用照片）／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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