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一本吉他彈唱歌本，最常看到的就是一排排數字：1 2 3 5，上面寫和弦，下面對著歌詞。這套記法在台灣、中國用了一百多年，大家都叫它簡譜（日本叫它「數字譜」）。可是它不是東方的發明。它的故事要從 1741 年秋天說起：一個身上只有十五個路易金幣的年輕人，帶著一份數字記譜的方案走進巴黎，想靠它一舉成名，結果被法國科學院打了回票。這一課跟著這排數字走一趟：從巴黎的修士、思想家、數學老師和海軍醫生，到明治日本的小學課本，再到上海的學堂樂歌和李叔同的後悔，最後看看它為什麼特別適合學吉他的人。
邊讀邊聽
1741 年秋天：十五個路易金幣和一份樂譜方案
1741 年秋天，一個二十九歲的青年走進巴黎。他叫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日後以思想家聞名，這時還只是個找不到出路的年輕人。
他身上帶的東西不多。他在《懺悔錄》（Les Confessions）第七卷寫得很清楚：口袋裡十五個路易的現金、一部喜劇《納西斯》（Narcisse），還有一份「音樂方案」，這就是他全部的本錢。法文原文是「avec quinze louis d'argent comptant, ma comédie de Narcisse et mon projet de musique pour toute ressource」。
那份音樂方案，是一套用數字代替五線譜音符的記譜法。1、2、3、4、5、6、7，就是 do、re、mi、fa、sol、la、si。今天台灣人拿到一本歌本、一張教會詩歌、一頁吉他彈唱譜，最常看到的那排數字，在當時還只是一個年輕人塞在行李裡的夢想。
盧梭對這份方案寄望很高。他在《懺悔錄》裡說，他固執地想靠它在音樂這門藝術裡掀起一場革命，並因此出名；而在巴黎，藝術上的名聲總是跟財富連在一起。
名聲還沒來，日子先得過。根據《懺悔錄》，他教兩位貴族子弟作曲，上了幾個月的課，貼補快見底的錢包；有一位神父想請他當秘書，可是總共只出得起 800 法郎（法文原文是 francs，英譯本寫成 livres），他拒絕了，理由很現實：這筆錢不夠付住、吃和穿。
星期五的晚餐，1742 年 8 月的科學院
要讓這套方案被看見，最好的舞台是法國科學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盧梭找到的門路，是銘文學院的秘書德·博茲（de Boze）。德·博茲把他介紹給科學院院士雷奧米爾（Réaumur）。
《懺悔錄》裡記了一個很生活化的細節：科學院每週五開會，雷奧米爾每週五都到德·博茲家吃飯。就在餐桌邊，雷奧米爾答應替他提案。
1742 年 8 月，盧梭站在科學院裡宣讀他的論文。日期有兩種說法：《懺悔錄》和法國國家圖書館的手稿著錄都寫 8 月 22 日，也有學者和辭典寫 8 月 12 日。比較穩當的說法是「1742 年 8 月」。
這篇論文叫〈關於音樂新符號的方案〉（Projet concernant de nouveaux signes pour la musique）。開頭第一句就說明目的：讓音樂「更容易記寫、更容易學，也不那麼繁雜」（plus commode à noter, plus aisées à apprendre & beaucoup moins diffuse）。
今天讀起來，裡面有好幾個點特別眼熟。例如休止符，盧梭只用一個 0：他說這個零「一個就足以取代所有的休止」（suffit seul pour remplacer toutes les pauses, soupirs, demi-soupirs）。打開任何一本簡譜歌本，你看到的 0，概念就是從這裡來的。
他還算了一筆帳。五線譜要請人刻版印刷，費用很高；數字只要用一般印刷廠現成的鉛字就能排，作曲家不必再為刻版花大錢。這一點，後面講到簡譜在東亞流行時還會再出現。
科學院派了三位委員審查：梅朗（Mairan）、埃洛（Hellot）和富希（Fouchy）。盧梭在《懺悔錄》裡忍不住抱怨，說這三位「沒有一個懂音樂」（pas un ne savait la musique）。這是盧梭單方面的說法，本文沒有查到科學院審查報告的原文可以對照。
被挖出來的修士：蘇埃蒂和 1677 年的數字
審查委員給盧梭的第一個打擊是：這不是新東西。《懺悔錄》裡說，院士們「不知從哪裡挖出來」（déterrèrent, je ne sais où）一位修士，說他很久以前就想過用數字表示音階。
這位修士叫蘇埃蒂（Jean-Jacques Souhaitty），是十七世紀巴黎的方濟會士。他的生年有不同說法，音樂學網站 musicologie.org 依十九世紀音樂辭典編者費蒂斯（Fétis）的資料寫約 1632 年，臺灣師範大學的一篇學位論文則寫 1650 年。
1677 年，蘇埃蒂在巴黎出版了一本四開本、56 頁的小書，書名很長，開頭是《唱歌新要素》（Nouveaux élémens de chant）。書名說這個方法能讓教會素歌（單音聖歌）完全擺脫譜號。musicologie.org 的書目列出，這本書今天存世 8 本。
依照費蒂斯的描述，蘇埃蒂把 ut、ré、mi、fa、sol、la、si 對應到 1 到 7；用逗號、點和分號區分四個八度；用數字下方的字母標時值。但他沒有處理臨時升降記號，也沒有談小節裡拍子的劃分。
他的目標很單純。根據《新葛羅夫音樂辭典》（New Grove）的說法，這套方法主要是為了讓素歌的演唱和教學變簡單。兩年後，1679 年，他又出了一本書回應外界對第一本的批評。
這套方法後來沒有流行開來，費蒂斯也說它其實只適用於素歌，連蘇埃蒂自己都承認用在一般音樂上還不夠。至於有人說他早在 1665 年就出過另一本書，目前只有費蒂斯提到，musicologie.org 自己的書目沒有列出，也沒有找到館藏可以證實。
盧梭聽到這個名字，倒是很有風度。他在《懺悔錄》裡承認，就「用數字表示七個音」這件最基本的事，蘇埃蒂是最早的發明者（il en était le premier inventeur）；但他也補了一句，說蘇埃蒂「連八度都沒想到」（sans même songer aux octaves）。從這個角度說，用數字記音的想法在盧梭之前就有了，而盧梭是把它推到科學院、推到公眾面前的人。
拉莫的一句話：數字跟不上手指
院士們的第二個意見，是從巴黎一些樂師那裡聽來的：盧梭的方法靠「移調」來演奏，而樂師們認為這種演奏法不好。結論是，這套記譜法適合唱歌，不適合樂器。
結果，科學院發給盧梭一張「滿是恭維」的證書。可是盧梭自己看得很明白，在英譯本裡，這句話是：學院認定他的系統「既不新，也沒有用」（neither new nor useful）。
真正讓盧梭服氣的，是作曲家拉莫（Jean-Philippe Rameau）。盧梭寫道，對他的系統唯一有力的反對，就是拉莫提出的（La seule objection solide qu'il y eût à faire à mon système y fut faite par Rameau）。
拉莫說，你的符號很好，能簡單清楚地標出時值，也清楚表示音程；但它們不好的地方是，需要腦袋做一次轉換，而這個轉換常常跟不上演奏的速度（ils exigent une opération de l'esprit qui ne peut toujours suivre la rapidité de l'exécution）。
拉莫的意思是：五線譜的音符位置會「畫進眼睛裡」（se peint à l'œil），音往上走、往下走，一眼就看得到；數字卻要一個一個讀過去，讀完才知道旋律往哪裡去。
盧梭的反應很乾脆。他在英譯本裡說：「這個反對意見在我看來無法克服，我立刻就同意了。」（The objection appeared to me insurmountable, and I instantly assented to it.）
學吉他的人讀到這裡可能會心一笑。看簡譜彈快歌，常常就是卡在拉莫說的地方：眼睛看到 5，腦袋要先想「5 在這個調是哪一格」，手才動得了。兩百八十多年前，這個問題已經被一位大作曲家講得清清楚楚。
一毛錢也沒賺到的書，和一首後來變成日本童謠的曲子
被科學院潑了冷水，盧梭沒有放棄。他關起門來，把論文改寫成給一般讀者看的書。法文原文說他花了兩三個月（英譯本寫成三四個月，兩者有出入，這裡依法文）。
找出版商卻很難。其中一個原因很諷刺：印這種書要做新的字模（nouveaux caractères），出版商嫌要花錢。盧梭當初說數字譜能省下刻版費，輪到自己出書，卻先卡在鉛字上。
最後由巴黎出版商基約（Quillau）的父親接手，利潤對半分，出版特許的費用由盧梭自己付。書名叫《論現代音樂》（Dissertation sur la musique moderne），一般寫 1743 年出版，也有書目著錄寫 1742 年底。盧梭事後說，他從這本書「連一文錢都沒拿到」（n'ai jamais tiré un liard de cette édition）。
他也做過一次實驗。他免費教一位年輕的美洲小姐德·魯蘭（des Roulins）用他的方法學音樂。據盧梭自述，三個月後，她已經能照他的譜讀各種音樂；不太難的曲子，她的視唱甚至比他還好。他形容這個成果「驚人，卻沒人知道」（frappant, mais ignoré）。
這時盧梭三十歲。英譯《懺悔錄》在這段實驗之後寫他的心情：「這時我三十歲了，人在巴黎，而在巴黎是不可能靠一點點錢過活的。」
故事到這裡，好像就是一個失敗的發明。可是盧梭自己一輩子沒有丟掉它。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了盧梭晚年親筆抄寫的歌曲，例如約 1774 到 1778 年的〈愛情將我奴役〉（Amour me tient en servage），著錄上寫著：依照〈關於音樂新符號的方案〉記譜。本篇最上方那張圖，就是這份手稿的一頁，一行行的數字、點和 0，看起來已經很像簡譜。
還有一個意外的插曲。盧梭寫過一部小歌劇《鄉村占卜師》（Le Devin du village），其中一段默劇音樂（Pantomime）的旋律，在各國流傳、一路變形之後，成了日本家喻戶曉的童謠〈むすんでひらいて〉。根據日本國立音樂大學附屬圖書館的展示資料，這段旋律在明治 14 年被收進《小學唱歌集 初編》，是第 13 首〈見渡せば〉；它的原曲是不是盧梭這段默劇音樂，經過長期爭論，才由音樂學者海老澤敏的研究定案。巧的是，同一本書的卷首，正是一頁 1 到 7 的數字音階練習，後面還會講到。
波爾多的數學老師：加蘭和他的「旋律板」
盧梭在 1778 年過世。數字譜沉寂了幾十年，下一個接手的人，是一位數學老師。
他叫加蘭（Pierre Galin），1786 年 12 月 16 日生於法國的薩馬坦（Samatan）。根據 1879 年版《美國百科全書》（The American Cyclopædia），他在波爾多（Bordeaux）學過也教過數學。英文維基百科（參考音樂教育史學者雷恩伯〔Bernarr Rainbow〕等資料）說，他在波爾多一所收聽說障礙兒童的學校教數學；他自學音樂，原本看不懂教科書，直到弄懂首調唱名的原理才豁然開朗。
1818 年，加蘭出版了《音樂教學新方法說明》（Exposition d'une nouvelle méthode pour l'enseignement de la musique）。他把自己的方法叫做「méloplaste」，可以譯成「旋律板」。
旋律板是一組沒有譜號、只標出主音的五線。加蘭拿一根棍子在線上點來點去，學生就跟著唱出旋律。這套方法的核心，是把「音高」和「節奏」分開來教，先學會一樣，再學另一樣。
1819 年起，加蘭住在巴黎教課、演講。《美國百科全書》說他一直待到「早逝」（premature death）為止。他死的年份和地點有不同記載：有的寫 1821 年 8 月 31 日，有的寫約 1822 年；地點也有巴黎和波爾多兩說。不管哪一說，他都只活了三十多歲。
加蘭留下的是一群學生。據《美國百科全書》，他的學生在 1821 到 1835 年間陸續出書，其中有一位叫艾梅·巴黎（Aimé Paris），就是下一個故事的主角。另外要提醒一句：網路上常被當成加蘭肖像的一張「P. Galin」版畫，大英博物館的著錄寫的是另一位叫保羅·加蘭（Paul Galin）的人，加蘭本人可靠的肖像目前查不到。
律師、妹妹和海軍醫生：巴黎兄妹與謝韋
艾梅·巴黎 1798 年生於坎佩爾（Quimper），本來是律師。1815 年他學了英國的泰勒（Taylor）速記法，1820 年自創一套速記法，乾脆放下律師工作，到法國、荷蘭、比利時、瑞士巡迴演講。
他也是記憶術的老師。英文維基百科說，他是第一個發表近代形式「major system」記憶法的人，條目裡附的就是他 1825 年的版本。一個會速記、會記憶術、又會教音樂的人，對「用簡單符號記複雜東西」顯然特別有興趣。
他的妹妹娜寧·巴黎（Nanine Paris）1800 年生，從 1829 年起和哥哥一起推廣加蘭的想法。法文維基百科說，她被視為這套方法實作部分的真正創作者。
1839 年，娜寧嫁給了表哥謝韋（Émile Chevé）。謝韋 1804 年生於杜阿爾訥內（Douarnenez），十六歲加入海軍，取得醫師和外科醫師資格。1835 年他回到巴黎讀醫學和數學，上了艾梅·巴黎的音樂課，從此一頭栽了進去。
娜寧開了一所音樂學校，夫妻倆合寫了《聲樂基礎教程》（Méthode élémentaire de musique vocale，第二版 1844 年）和《和聲基礎教程》（1845、1846 年）。從 1844 年起，謝韋在巴黎開了超過 150 期課程。
這套方法有一種特別的節奏教法，叫「時值語言」（langue des durées），用唸出來的音節來教節奏，讓學生先用嘴巴把拍子念對。
可是推廣之路並不順利。據《葛羅夫音樂辭典》（轉引自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這套方法遭到法國專業音樂家相當大的反對。謝韋也不甘示弱，他寫的論戰小冊，光看書名就火藥味十足：《向各國的常識呼籲》《例行公事與常識》，還有一本叫《給音樂例行公事的致命一擊》（Coup de grâce à la routine musicale）。
後來人們把這三個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叫它「加蘭－巴黎－謝韋法」（Galin-Paris-Chevé system）。數字是盧梭的老想法，加蘭給了它教學的骨架，巴黎兄妹和謝韋把它變成真的可以開班授課的方法。謝韋在 1864 年過世，娜寧 1868 年過世。
進了法國教室，又被法國忘記
謝韋夫婦過世後，這套方法反而越走越遠。據《葛羅夫音樂辭典》（同樣轉引自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當時不少學校和培養師資的學校都用它，1875 年法國陸軍和海軍也採用；它還傳到瑞士、荷蘭、俄國，英國也有私立學校用過。英文維基百科另外提到，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綜合理工學院（École polytechnique）都用過謝韋的教材。
1882 年 1 月，法國教育部成立委員會，規劃師範學校和小學的唱歌課；1883 年的報告確立了「方法完全自由」的原則。1890 年，拉韋松（F. Ravaisson）向教育部提出報告，比較「謝韋法」和一般方法：在塞納省師範學校先做的實驗裡，謝韋法在讀譜（集體和個別）與聽寫上勝出；之後巴黎市的小學又做了一輪比較實驗。
巴黎第三大學聖日內維耶圖書館（Bibliothèque Sainte-Geneviève）的音樂典藏說明，第三共和時期，教育部允許學校用兩種方法：一般的視唱法，或是加蘭－巴黎－謝韋的數字法。加蘭的數字譜，目標是讓「每個人，在家裡、在學校」都能輕鬆讀懂（par tous, en famille comme à l'école）。
支持者還成立了團體。1866 年已經有一本年刊歌本《加蘭派歌唱年鑑》（Almanach chantant galiniste）；到了 1914 年，還有「加蘭協會」（Association Galiniste）出版教材，例如吉約（Pascal Guilhot）的《音樂學生》（L'élève musicien）。
1897 年，巴黎還有人出版了用數字記譜的小提琴教本。作者普瓦耶（Emile Poilleux）在第 17 頁把 C 大調音階寫成 1 2 3 4 5 6 7，高八度在數字上面加點，跟今天台灣的簡譜已經很像。
在德國，也有類似的路。據萊特曼（Peter Letkemann）在門諾會歷史刊物《Preservings》2024 年的文章，納托普（Natorp）在 1813、1816 年出版兩本用數字法的唱歌教材，有很多年是普魯士師範學院的教學基礎。俄國的門諾會（Mennonites）信徒也用數字譜唱詩，1860 年法蘭茲（Heinrich Franz）在萊比錫出版的《聖詠曲集》（Choralbuch）讓會眾的唱法統一起來；但也有牧師、會友，甚至老師反對「看數字唱歌」。
可是到了二十世紀，數字譜在歐洲慢慢退場。蕭友梅談到德國的情形時說，近百年來歐美音樂教育日盛，「此法早已不用」（轉引自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英文維基百科說，今天大多數法國和法語區的音樂家已經不知道加蘭－巴黎－謝韋法；這套數字記譜反而在中國換了一個名字，繼續被大量使用：「簡譜」。
海峽對岸：葛洛芙、柯溫和首調唱名
差不多同一個時候，英國也有人在想同一件事：怎麼讓一般人、特別是孩子，很快學會唱歌。
1812 年起，英格蘭東部的諾里奇（Norwich），一位叫葛洛芙（Sarah Anna Glover）的女士開始發展一套首調唱名教學，還做了一張教孩子唱歌用的「諾里奇唱名梯」（Norwich Sol-fa Ladder）。所謂首調，就是不管這首歌是什麼調，主音都唱 do。
1841 年，牧師柯溫（John Curwen）受主日學教師會議委託，尋找一套教唱的方法。他以葛洛芙的設計為基礎，1843 年出版《聲樂文法》（Grammar of Vocal Music），1853 年成立了首調唱名協會（Tonic Sol-Fa Association）。
英法兩條路在這裡交會了一次。根據英文維基百科引用雷恩伯的研究，柯溫把加蘭－巴黎－謝韋法的「時值語言」收進他的首調唱名法，稱為「法國時值名稱」（French time names）。
1877 到 1878 年度，英國的布倫（George W. Bullen）還在倫敦的「音樂協會」（Musical Association）宣讀了一篇論文，題目就是把加蘭－巴黎－謝韋法當成音樂教育的基礎來討論。可見在英國音樂教育界，這套法國方法也被認真看待過。
首調唱名的觀念，和簡譜的數字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1 就是 do，就是主音。學吉他的人後來會一再碰到這個觀念，只是名字換成了「級數」。
明治日本：一、二、三的唱法
1881 年（明治 14 年）11 月，日本文部省的音樂取調掛出版了《小學唱歌集 初編》。負責人伊澤修二在書前寫了識語。翻開卷首，第一張圖就是「音階」：1 到 7 的數字排成一道階梯，下面是「音階練習」，從「1,2 2,1」一路練到「1,2,3,4,5,6,7,1 1,7,6,5,4,3,2,1」。
這種用數字練音階的做法從哪裡來？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參考協同資料庫」收錄的大阪府立中央圖書館答覆說，美國音樂教育家梅森（Luther Whiting Mason）編的教材也是用數字標音階練習題，日本的做法「應該」就是照著來的。當時用日文的「ヒー、フー、ミー」（一、二、三）來唱音階，所以這種唱法後來被稱為「ヒフミ唱法」。
後來唱法改了好幾次。明治 28 年前後，依作曲家小山作之助的建議改用 do re mi；1941 年改成用日文假名的「イロハ」音名；1946 年 8 月，文部省又通知改回 do re mi。
可是紙上的數字一直留著。國立音樂大學附屬圖書館的展示資料說，對明治時代的人來說五線譜很難，很多樂譜乾脆五線譜和數字譜並用（明治の人には五線譜は難しく、明治時代のかなりの楽譜が五線譜と数字譜を併用している）；就算是只印五線譜的樂譜，也常看到使用者用鉛筆在上面寫數字。
民間也在用。1893 年東京出版的笛子自學書《明笛清笛独稽古》裡，有一頁「配合唱歌風琴的方法」，把中國傳統工尺譜的「上、尺、工、凡、合、四、乙」，一個一個對到 1 到 7。工尺譜和數字譜，就在這一頁上並排站在一起。
那麼，日本的數字譜是不是直接從法國的加蘭－巴黎－謝韋法學來的？誰最早引進？這些目前查不到有出處的說法。比較有根據的只有一條線：數字練習很可能是跟著梅森的美國教材，進了日本的學校。
從東京到上海：曾志忞、沈心工和學堂樂歌
在數字譜之前，中國其實已經有人用數字教唱歌，只是用的是漢字。1872 年，美國傳教士狄就烈（Julia Mateer）編了《聖詩譜》，裡面的《樂法啟蒙》用「多、類、米、乏、所、拉、西」和漢字一到七來標唱名。據馮文慈等學者的研究，書裡沒有用阿拉伯數字，也沒有介紹數字簡譜。
為什麼不用阿拉伯數字？臺灣師範大學的學位論文引數學史家錢寶琮的說法推測：十九世紀的中國人日常不用阿拉伯數字，這種數碼是二十世紀初年以後才逐漸推廣的。
二十世紀初，一大批中國學生到日本留學。據馮文慈的統計，1902 年約 600 人，1906 年高峰時超過 7000 人。他們在日本的學校裡看到了唱歌課，也看到了 1 到 7 的數字譜。
1903 年，留日學生曾志忞在東京出版的中文雜誌《江蘇》發表〈樂理大意〉，同時用五線譜和簡譜刊出〈春游〉等 6 首歌。音樂史學者張前認為，這是最早公開發表的學堂樂歌，也是中國人用簡譜記譜目前查得到最早的例子之一。
同一年，另一位老師從日本回來了。沈心工 1902 年到日本遊學，1903 年 2 月回國，3 月就在上海南洋公學附屬小學開了樂歌課，後來在這所學校當了很久的校長。
三十多年後，沈心工自己回憶這件事。他在 1936 年《心工唱歌集》的〈自序〉寫道：「光緒廿九年，我在南洋公學附屬小學，做了幾首歌，教學生唱唱，覺得他們的興趣很好」，後來「積少成多，印成小冊，名叫學校唱歌集」。光緒二十九年，正是 1903 年。
1904 年 5 月，《學校唱歌集》第一集用簡譜出版，和前一個月曾志忞的《教育唱歌集》並列為中國最早的學校唱歌教材。學者張娜（Na Zhang）2026 年在法國期刊《Atlantide》發表的論文認為，沈心工這本書標誌著數字記譜進入中國；她也提到，梁啟超 1902 到 1907 年間在日本出版的《新民叢報》上，也用這套記法寫了好幾首歌。到底誰是「第一」，各家說法不同，不如說是一群人在同幾年裡一起把它帶了回來。
有意思的是，這時的清朝學制還沒準備好。1904 年 1 月公布的《奏定學堂章程》裡寫著，學堂的音樂一門「只可暫從緩設」，要到 1909、1910 年的章程，男子學堂才正式有每週一小時的音樂課。換句話說，簡譜比音樂課更早進了中國的學校。
沈心工的〈自序〉還有一段很動人的話。他說後來書坊出了很多唱歌書，「而且在十年前，出了一種香豔的歌」，比起來他覺得自己的歌陳舊了，於是「甘心淘汰，停止發行」。這些年又常有人想念他的歌，勸他再出版，才有了這本《心工唱歌集》。
李叔同的「第一疚心事」
1905 年 5 月，上海出了一本《國學唱歌集》，用簡譜印行，隔年再版。編者是一位二十多歲的才子，叫李叔同，就是後來出家的弘一大師。
同一年，李叔同也去了日本。1906 年，他在東京辦了一本《音樂小雜誌》，根據中國新聞社 1999 年的報導，這本雜誌在東京印刷、在上海發行，只出了一期，直到 1984 年才在日本京都的圖書館被找到。雜誌裡的〈隋堤柳〉等三首歌，用的是五線譜。
雜誌裡有一篇〈昨非錄〉，談簡譜和五線譜。以下文字轉引自陳星《芳草碧連天：弘一大師傳》（1994），我們沒有看到雜誌原件：「十年前日本之唱歌集，或有用1234之簡譜者。今者自幼稚園唱歌起，皆用五線譜。吾國近出之唱歌集與各學校音樂教授，大半用簡譜，似未合宜。」
接著，他談到自己一年前編的那本書：「去年于從友人之請，編《國學唱歌集》，迄今思之，實為第一疚心事。前已函囑友人，毋再發售並毀版以謝吾過。」
他把用簡譜編歌集當成「第一疚心事」，還寫信請朋友停售、毀版。可是據同一份資料，《國學唱歌集》1906 年 5 月照樣再版了。一個人的後悔，擋不住市場上的需要。
這段話也是「簡譜」兩個字很早的使用例子。「簡譜」這個詞最早出現在哪裡、是誰取的名字，目前查不到；1906 年的〈昨非錄〉，是本文查得到很早的用例之一（而且是轉引）。另外，1915 年台灣總督府的《小學校唱歌教授書》把樂譜分成「普通樂譜」和「略譜」，略譜旁邊用片假名注了英文「simple notation」，指的就是數字譜。
李叔同的意見，跟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拉莫很像：數字方便入門，卻不是終點。站在 1906 年的東京，他看到日本已經從幼稚園就教五線譜，擔心中國停在簡譜上。這個擔心，今天學音樂的人仍然值得想一想。
台灣：教科書、聖詩和歌本裡的數字
1895 年以後，台灣的新式學校由總督府建立，伊澤修二擔任第一任學務部長，唱歌也成為公學校的課程，這段故事詳見〈留聲機轉起來的年代：日治時期的唱歌課、古倫美亞的黑膠，與吉他第一次出現在台灣人眼前〉。
據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翻譯的原書，1915 年台灣總督府的《小學校唱歌教授書》規定，五年級起以簡譜視唱為主要工具，六年級才教五線譜樂理；書裡說數字唱名對初學者「極為方便」。可是同一年官方的《公學校唱歌集》卻是純五線譜。到了 1923 年，一條慎三郎編的唱歌教材已經在五線譜下面並列簡譜。
教會也一樣。據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整理，日治初期長老教會用的詩本只有歌詞；1926 年宋忠堅（Duncan Ferguson）牧師等人編的《聖詩》開始印樂譜，並把首調簡譜印在五線譜上方。
戰後，簡譜在民間一路傳下來。到了 1970 年代，「簡譜加和弦」的歌本成了台灣吉他手最熟悉的譜，詳見〈唱針放回去再聽一次：1950～70 年代台灣人怎麼學吉他〉。
為什麼華人那麼愛用簡譜？
從盧梭到李叔同，這套記法在歐洲吵了一百多年，最後在東亞落地生根。為什麼？目前查得到的研究和史料，大致指出幾個理由。
第一，好印。盧梭 1742 年就說，數字用一般印刷鉛字就能排，不必花大錢刻版。這是盧梭自己的主張，不是針對華人的研究；不過對二十世紀初的書局和後來的歌本出版社來說，這個好處應該同樣存在。
第二，字形簡單，而且接得上傳統。張娜的論文指出，簡譜看起來簡單、容易、實用，阿拉伯數字筆劃俐落，不像有些漢字要寫二十幾筆；當時很多中國樂手已經看不懂工尺譜，簡譜把各式各樣的傳統記譜統一成一種。前面提到的日本笛子書，也把工尺譜的字一個個對到 1 到 7。
第三，首調。國立音樂大學圖書館的展示資料解釋，明治時代的數字譜，就是把旋律用首調來讀，再改寫成 1、2、3。對明治人來說五線譜很難，數字譜讓他們一看就能唱。
第四，缺老師。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引劉靖之的研究說，1905 年以後中國的學校缺少合格的音樂老師和教材，老師多半借用日本或歐美的歌曲，用數字簡譜配上中文歌詞。
也有反方。拉莫說數字要經過腦中轉換、跟不上演奏；李叔同說用簡譜「似未合宜」。兩種意見放在一起看，才是簡譜真正的樣子：它是一扇很寬的入門，不是整棟房子。
至於流行歌本和吉他譜為什麼特別偏愛簡譜，目前沒有查到專門的學術研究。不過從上面幾個理由看，好抄、好印、用首調、能和和弦名稱寫在同一行，這些特點正好都是彈唱歌本需要的。
一張表看懂簡譜的旅程
| 年代 | 地點 | 人物／事件 | 重點 |
|---|---|---|---|
| 1677 年 | 巴黎 | 蘇埃蒂出版《唱歌新要素》 | 用 1～7 記素歌，目前查得到最早的數字記譜之一 |
| 1741～1742 年 | 巴黎 | 盧梭帶著方案到巴黎，向科學院宣讀 | 用 0 當休止符、主張省刻版費；被認定「既不新也沒用」 |
| 1742 年 | 巴黎 | 拉莫的反對 | 數字要在腦中轉換，跟不上演奏速度 |
| 1743 年（一說 1742 年底） | 巴黎 | 《論現代音樂》出版 | 盧梭沒賺到錢，但晚年仍用數字譜抄歌 |
| 1818 年 | 波爾多／巴黎 | 加蘭出版新教學法 | 旋律板，音高和節奏分開教 |
| 1829～1864 年 | 巴黎 | 艾梅·巴黎、娜寧·巴黎、謝韋 | 變成可以開班的教學法，謝韋開課超過 150 期 |
| 1843 年 | 英國 | 柯溫《聲樂文法》 | 首調唱名法，節奏術語借自法國 |
| 1881 年 | 東京 | 《小學唱歌集 初編》 | 卷首用 1～7 數字練音階 |
| 1903～1904 年 | 東京／上海 | 曾志忞、沈心工 | 學堂樂歌用簡譜出版 |
| 1905～1906 年 | 上海／東京 | 李叔同《國學唱歌集》與〈昨非錄〉 | 「第一疚心事」，「簡譜」一詞很早的用例 |
| 1915～1926 年 | 台灣 | 唱歌教授書、唱歌教材、長老教會《聖詩》 | 簡譜進入台灣的學校與教會 |
| 年代 | 地點・人物／事件・重點 |
|---|---|
| 1677 年 | 地點：巴黎 人物／事件：蘇埃蒂出版《唱歌新要素》 重點：用 1～7 記素歌，目前查得到最早的數字記譜之一 |
| 1741～1742 年 | 地點：巴黎 人物／事件：盧梭帶著方案到巴黎，向科學院宣讀 重點：用 0 當休止符、主張省刻版費；被認定「既不新也沒用」 |
| 1742 年 | 地點：巴黎 人物／事件：拉莫的反對 重點：數字要在腦中轉換，跟不上演奏速度 |
| 1743 年（一說 1742 年底） | 地點：巴黎 人物／事件：《論現代音樂》出版 重點：盧梭沒賺到錢，但晚年仍用數字譜抄歌 |
| 1818 年 | 地點：波爾多／巴黎 人物／事件：加蘭出版新教學法 重點：旋律板，音高和節奏分開教 |
| 1829～1864 年 | 地點：巴黎 人物／事件：艾梅·巴黎、娜寧·巴黎、謝韋 重點：變成可以開班的教學法，謝韋開課超過 150 期 |
| 1843 年 | 地點：英國 人物／事件：柯溫《聲樂文法》 重點：首調唱名法，節奏術語借自法國 |
| 1881 年 | 地點：東京 人物／事件：《小學唱歌集 初編》 重點：卷首用 1～7 數字練音階 |
| 1903～1904 年 | 地點：東京／上海 人物／事件：曾志忞、沈心工 重點：學堂樂歌用簡譜出版 |
| 1905～1906 年 | 地點：上海／東京 人物／事件：李叔同《國學唱歌集》與〈昨非錄〉 重點：「第一疚心事」，「簡譜」一詞很早的用例 |
| 1915～1926 年 | 地點：台灣 人物／事件：唱歌教授書、唱歌教材、長老教會《聖詩》 重點：簡譜進入台灣的學校與教會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簡譜的 1 是「這首歌的主音」，不是固定的 C。這跟吉他手講的級數（I、IV、V）、跟夾移調夾換調，是同一個想法：數字不變，只換開頭的「1＝G」或「1＝D」。
- 盧梭用 0 代表休止，葛洛芙和柯溫用首調唱名，加蘭把音高和節奏分開教；你在簡譜上學到的每一個符號，背後都有人想了很久。
- 拉莫兩百多年前說的缺點今天還在：數字看不出旋律往上還是往下，彈快的段落容易跟不上。簡譜對節奏和和聲細節也記得比較粗，低音線、和弦內聲部、指彈的多聲部，簡譜都很難寫清楚。
- 所以簡譜適合入門、記旋律、彈唱；要彈得更細、跟別的樂手合作，還是要學五線譜，吉他手也要會看六線譜。三種譜各有用處，不用只選一種。
- 想從頭學看簡譜，可以看〈簡譜是什麼：1～7、高低八度點、時值線、附點與休止符〉。
參考資料
- Jean-Jacques Rousseau：Les Confessions, Livre VII（Launette 1889 年版），法文維基文庫，https://fr.wikisource.org/wiki/Les_Confessions_(Rousseau)/Livre_VII
- Jean-Jacques Rousseau：The Confessions（英譯），Project Gutenberg #3913，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3913
- Jean-Jacques Rousseau：Projet concernant de nouveaux signes pour la musique（日內瓦 1780–1789 四開本第 8 冊），Rousseau Online，https://www.rousseauonline.ch/pdf/rousseauonline-0058.pdf
- Jean-Jacques Rousseau：Dissertation sur la musique moderne（著錄 1742 年 11 月前，Quillau），Rousseau Online，https://www.rousseauonline.ch/pdf/rousseauonline-0059.pdf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Gallica：Amour me tient en servage（盧梭親筆數字記譜手稿，約 1774–1778，btv1b8529533r），經由 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mour_me_tient_en_servage_-_en_notation_musicale_chiffr%C3%A9e_%28manuscrit_autographe%29_-_Jean-Jacques_Rousseau_-_btv1b8529533r_%2805_of_12%29.jpg
- musicologie.org：Souhaitty Jean-Jacques (v. 1632 - v. 1697)（引 Fétis《Biographie universelle des musiciens》），https://www.musicologie.org/Biographies/s/souhaitty_jean_jacques.html
- The American Cyclopædia（1879）：Galin, Pierre，英文維基文庫，https://en.wikisource.org/wiki/The_American_Cyclop%C3%A6dia_(1879)/Galin,_Pierre
- Wikipedia：Pierre Galin、Aimé Paris、Émile-Joseph-Maurice Chevé、Galin-Paris-Chevé system、Tonic sol-fa（部分引 Bernarr Rainbow, Grove Music Online 2001），https://en.wikipedia.org/wiki/Galin-Paris-Chev%C3%A9_syste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erre_Gali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3%89mile-Joseph-Maurice_Chev%C3%A9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onic_sol-fa
- Wikipédia（法文）：Pierre Galin；Aimé Paris；Nanine Paris，https://fr.wikipedia.org/wiki/Nanine_Paris ；https://fr.wikipedia.org/wiki/Aim%C3%A9_Paris
- Bibliothèque Sainte-Geneviève（Université Sorbonne Nouvelle）：Manuels d'enseignement（第三共和時期音樂教材），https://musique.bsg.univ-paris3.fr/index.php/s/Musique/page/manuels-d-enseignement
- F. Ravaisson：L'enseignement du chant par la méthode Chevé et par la méthode usuelle（1890 年 8 月報告），Manuel général de l'instruction primaire 1890，Persée，https://education.persee.fr/doc/magen_1257-5593_1890_num_57_26_12998
- Almanach chantant galiniste, année 1, 1866，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lmanach_chantant_galiniste,_ann%C3%A9e_1,_1866.djvu
- Emile Poilleux：Méthode de violon élémentaire et progressive en notation chiffrée（1897），BnF Gallica bpt6k11620955，經由 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M%C3%A9thode_de_violon_%C3%A9l%C3%A9mentaire_et_progressive_en_notation_chiffr%C3%A9e%2C_1%C3%A8re_partie_-_bpt6k11620955_%2828_of_67%29.jpg
- Peter Letkemann：The Controversy over Singing by Numbers，Preservings no. 49（2024），D. F. Plett Historical Research Foundation，https://www.plettfoundation.org/preservings/archive/49/the-controversy-over-singing-by-numbers/
- George W. Bullen：The Galin-Paris-Chevé Method of Teaching Considered as a Basis of Musical Education，Proceedings of the Musical Association 4（1877–78）：68–93，https://doi.org/10.1093/jrma/4.1.68
- 文部省音樂取調掛：《小學唱歌集 初編》（明治 14 年，1881），國立國會圖書館藏，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DL992051_%E5%B0%8F%E5%AD%A6%E5%94%B1%E6%AD%8C%E9%9B%86_%E5%88%9D%E7%B7%A8.pdf
- 國立國會圖書館 Reference Collaborative Database：大阪府立中央圖書館答覆「ヒフミ唱法」相關參考諮詢（引奧中康人《国家と音楽》2008 等），https://crd.ndl.go.jp/reference/entry/index.php?page=ref_view&id=1000290603
- 長谷川由美子：明治期の唱歌を彩った西洋曲（國立音樂大學附屬圖書館展示資料，2008），https://www.lib.kunitachi.ac.jp/wp-content/uploads/2023/12/tenji0806.pdf
- 玉笛道人：《明笛清笛独稽古》（東京東雲堂，1893），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3%80%8E%E6%98%8E%E7%AC%9B%E6%B8%85%E7%AC%9B%E7%8B%AC%E7%A8%BD%E5%8F%A4%E3%80%8F1893%E5%B9%B4_%E5%B7%A5%E5%B0%BA%E8%AD%9C_%E6%98%8E%E6%B8%85%E6%A5%BD_%E6%9C%88%E7%90%B4.jpg
- 沈心工：《心工唱歌集》〈自序〉（1936），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SSID-13920238_%E5%BF%83%E5%B7%A5%E5%94%B1%E6%AD%8C%E9%9B%86.pdf
- Na Zhang：Revitalisation de la notation chiffrée de Jean-Jacques Rousseau en Chine，Atlantide 17（2026），https://atlantide.pergola-publications.fr/index.php?id=2033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學位論文第二章〈文獻探討〉（轉引馮文慈《中外音樂交流史》1998、張前 1999、陳星《芳草碧連天：弘一大師傳》1994、劉靖之、錢寶琮、蕭友梅等），http://api.lib.ntnu.edu.tw:8080/server/api/core/bitstreams/b18f5136-6a8f-4dea-9272-3b68541533dc/content
- 周彬：李叔同創辦《音樂小雜誌》，中國新聞社，1999-12-21，https://www.chinanews.com.cn/1999-12-21/26/12762.html
藍調、爵士、鄉村、搖滾、佛朗明哥、巴薩諾瓦、指彈……老師一對一帶你從基本功彈到經典樂句，依你的程度安排進度。
LINE 預約上課- 1677 年巴黎修士蘇埃蒂已用 1～7 記教會素歌，是目前查得到最早的數字記譜之一，但影響很小。
- 盧梭 1741 年秋天帶著十五個路易到巴黎，1742 年 8 月向科學院宣讀數字記譜方案，用 0 代表休止，主張省下刻版費，卻被認定既不新也沒用。
- 拉莫指出數字要在腦中轉換、跟不上演奏速度，盧梭當場同意；他出書沒賺到錢，晚年仍用數字譜抄歌。
- 加蘭 1818 年把它變成旋律板教學法，艾梅·巴黎、娜寧·巴黎與謝韋把它發展成加蘭－巴黎－謝韋法，十九世紀後期進入法國學校，後來在法國被遺忘。
- 英國葛洛芙與柯溫發展首調唱名，柯溫借用了法國方法的節奏術語。
- 1881 年日本《小學唱歌集 初編》卷首用 1～7 練音階；1903～1904 年曾志忞、沈心工把簡譜帶進學堂樂歌，李叔同 1906 年卻稱編簡譜歌集是「第一疚心事」。
- 華人愛用簡譜的理由包括好印、字形簡單、首調好唱、師資不足；它是入門的好工具，但也要學五線譜和六線譜。
常見問題
簡譜是誰發明的？
沒有單一的發明人。目前查得到最早的數字記譜之一，是 1677 年巴黎修士蘇埃蒂用 1～7 記教會素歌；1742 年盧梭向法國科學院提出更完整的數字記譜方案；十九世紀加蘭、艾梅·巴黎、娜寧·巴黎和謝韋把它發展成教學法，就是今天簡譜的直接源頭。
簡譜是盧梭發明的嗎？
盧梭是最有名的推動者，但不是第一個。科學院審查時就指出蘇埃蒂更早想過；盧梭自己在《懺悔錄》裡也承認，用數字表示七個音這件事，蘇埃蒂是最早的發明者，只是蘇埃蒂沒有處理好八度。
簡譜什麼時候傳到中國？
二十世紀初由留日學生帶回。1903 年曾志忞在東京的中文雜誌《江蘇》用簡譜發表學堂樂歌；同年沈心工在上海南洋公學附小開樂歌課，1904 年出版簡譜的《學校唱歌集》。誰是第一，學者說法不同。
「簡譜」這個名稱是誰取的？
目前查不到最早的出處。1906 年李叔同在《音樂小雜誌》的〈昨非錄〉已經使用「簡譜」一詞（轉引），是現在看得到很早的用例之一。
學吉他只看簡譜夠嗎？
入門和彈唱很夠用，因為簡譜和級數、移調夾的想法一樣。但簡譜對節奏、和聲和多聲部記得比較粗，想彈指彈曲或和別人合作，最好也學五線譜和六線譜。
照片：Jean-Jacques Rousseau（親筆手稿）；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Maurice Quentin de La Tour；Musée Carnavalet／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Marie Alexandre Alophe（石版畫），Bertauts 印製；British Museum／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mile Poilleux；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文部省音樂取調掛；國立國會圖書館／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沈心工／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李叔同（弘一）；東京藝術大學大學美術館／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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