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錄一段吉他，拿起手機按一下就好。可是在一百五十多年前，「把聲音留下來」是一件沒有人做得到的事。第一個把聲音記在紙上的人，從來沒聽過自己的錄音；第一個想到怎麼把聲音放回來的人，沒錢把機器做出來；第一台能錄又能放的機器，用的是一張放幾次就壞的錫箔。這一課講錄音從無到有的故事：一張只能看的聲紋、一封密封信、一台會說話的機器、一個封了五十六年的盒子，和一張可以大量壓製的圓盤。最後也看看在沒有麥克風的年代，樂手怎麼擠在喇叭前面錄音，以及為什麼那時候吉他很難被聽見。
邊讀邊聽
1860 年 4 月 9 日：巴黎，一個人對著喇叭慢慢唱歌
1860 年 4 月 9 日，巴黎。一台古怪的機器前面，有人準備開口唱歌。機器的一頭是一個大喇叭筒，喇叭的尾端繃著一片薄膜，薄膜上黏著一根短短的豬鬃。豬鬃的尖端，輕輕碰著一個圓筒，圓筒外面包著一張用油燈燻黑的紙。
圓筒用手搖著轉，那個人對著喇叭，唱起法國民謠〈月光下（Au Clair de la Lune）〉。他唱得很慢，慢得有點奇怪。唱到一半，手搖的圓筒還慢了下來，幾乎停住。研究者推測，那時也許是在看看紙上還剩多少空間。
唱完了，紙上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線。那就是歌聲。只是，當時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包括這台機器的發明者，能把這條線「放」回聲音。
發明者叫做史考特（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這張紙，在法國的檔案櫃裡沉睡了將近一百五十年。
2008 年，美國一群聲音史研究者組成的團隊「First Sounds」，在巴黎找到了這批燻黑的紙，交給美國加州的勞倫斯柏克萊國家實驗室（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用高解析度掃描、再用電腦把線條換算成聲音，同年 3 月對外公布。根據 First Sounds 的說明，《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認為這件事太重要，搶在新聞禁發期之前，就把它放上頭版。幾個小時之內，全世界都知道了：1860 年，一位被遺忘的發明家，把一個聲音送進了未來。
故事還有一個轉折。2008 年剛公布的時候，研究團隊以為唱歌的是一位女性或少年，聲音細細的、速度正常。可是 2009 年初，First Sounds 團隊聽到另一張史考特的錄音：史考特在那張紙上念錯了一句義大利詩，還在紙的下方寫著「我念錯了」。這等於間接告訴大家，念詩的人就是他自己。
研究團隊這才發現，他們把史考特用來校正速度的音叉頻率弄錯了，播放速度快了一倍。放慢之後，那個「少女」變成一個男人，緩緩地唱著，聲音很像那位念錯詩的人，很可能就是史考特本人。今天，First Sounds 仍把這張 1860 年 4 月 9 日的〈月光下〉列為目前找到、最早可以清楚辨認的人聲紀錄。
錄音的故事，就從這一張只能看、不能聽的紙開始。
一個校對員想「拍下」聲音：聲波記振儀
史考特不是科學家。他是印刷工人出身，在巴黎替科學出版社排版、校對稿子，也寫過速記的歷史。速記，就是想辦法把人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他一直有一個夢想：有沒有一種機器，可以自動把說話「寫」下來？
根據 First Sounds 的研究，靈感來自一本生理學教科書。他在校對隆熱教授（Professor Longet）的《生理學專論》（Traité de Physiologie）時，看到書裡人耳構造的版畫：外耳像一個喇叭，把聲音收進來；鼓膜跟著聲音振動。他想，如果照著耳朵的樣子做一台機器，是不是就能把聲音記下來？他後來說，他想做的是一台「為耳朵做相機為眼睛做的事」的機器。
他自己說，是 1853 或 1854 年開始研究的（兩個年份他都寫過）。他給這個題目取了一個很長的名字：「讓話語自己寫下自己的問題」。
他的做法是這樣的：用一個喇叭筒收聲音，喇叭尾端繃一片薄膜當作鼓膜，膜上黏一根豬鬃當筆。聲音讓薄膜振動，豬鬃就在燻黑的玻璃或紙上刮出一條波浪線。後來他把紙包在可以手搖的圓筒上，邊搖邊記。他把這台機器叫做「聲波記振儀」（phonautograph），記下來的紙叫做「聲紋圖」（phonautogram）。
1857 年 3 月 25 日，他取得法國專利。同一年，在法國國家工業促進會（Société d'encouragement pour l'industrie nationale）的支持下，這台機器已經精確到可以讓科學家拿來研究聲音。巴黎的聲學儀器製造商科尼希（Rudolph Koenig）也協助他做了好幾台。它成了聲學研究的工具，可以用眼睛觀察說話聲的波形，或和同時記下的標準音比對、測出音高。
可是史考特從來沒有想過要把聲音放回來。他想像的是，人們可以像讀文字一樣，用眼睛去「讀」這些波浪線，事實證明這做不到。他也沒有因此賺到錢。根據維基百科，他後半生在巴黎維維安街（Rue Vivienne）9 號經營版畫和照片的生意。
1877 年，愛迪生的留聲機轟動世界。第二年，史考特自費出版了一本小書，整理自己多年的研究，想為法國人、也為自己爭回「最早」的位置。First Sounds 形容這是他「最後一次想把事情說清楚的努力」。1879 年，他過世了。
他留下的聲紋圖，2011 年被美國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列入國家錄音登錄（National Recording Registry），2015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世界記憶名錄。一個一輩子沒聽過自己錄音的人，最後成了錄音史的第一頁。
一位窮詩人的密封信：克羅的「過去之聲」
在史考特之後，第一個想到「可以把聲音放回來」的人，也是一個法國人，而且是一位詩人。
克羅（Charles Cros）是巴黎有名的詩人，和魏崙（Paul Verlaine）、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這些詩人來往。他也是一個停不下來的發明家，研究過彩色照片等題目。
他對「搶第一」這件事，有過一次很痛的經驗。1869 年 5 月 7 日，他和另一位法國人杜科·迪奧宏（Louis Ducos du Hauron）在同一天，向法國攝影學會發表了幾乎一樣的彩色照片方法。兩人事先完全不認識。克羅雖然早在 1867 年就把想法寫成密封文件存在法蘭西科學院，最後還是把發明的名分讓給了對方。
1877 年 4 月 30 日，他又把一封密封信交給法蘭西科學院。信裡寫著：讓一根輕輕的針固定在振動膜的中心，針尖在燻黑的表面上刻出聲音的軌跡；再把這條軌跡變成真正的溝槽，讓針重新走一遍，膜就會把原來的聲音「還」回來。他給這個構想取名「paléophone」，意思是「過去的聲音」。
想法有了，可是他沒有錢請機械師把它做出來。維基百科形容他是一位「手頭拮据的詩人」，大致滿足於把想法留給大家，讓別人去實現。
沒想到，大西洋另一邊，有人真的做出來了。當愛迪生發明留聲機的消息傳到巴黎，克羅請科學院把那封 4 月 30 日的密封信拆開，在 1877 年 12 月 3 日的會議上公開宣讀，證明他曾經想到過。
1888 年，克羅在巴黎過世，只有四十五歲。根據維基百科，他提出的「用酸腐蝕金屬，做出聲音溝槽」的方法，後來在 1890 年代被早期的圓盤唱片拿去製作金屬母盤，只是他已經看不到了。今天法國有一個唱片大獎，就用他的名字命名：夏爾·克羅學院（Académie Charles Cros）。
「ary ad elll am」：愛迪生的錫箔留聲機
真正讓錄音「能錄又能放」的，是美國的愛迪生（Thomas Edison）。他不是從音樂出發，而是從電報和電話出發。
根據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National Park Service）愛迪生國家歷史公園的整理，1876 年愛迪生設計了一種可以把電報訊號刻下來、再用不同速度重放的機器。之後他研究電話，愛迪生當時把電話叫做「會說話的電報」。電報能記下來重放，那說話的聲音呢？
1877 年 7 月中，他已經相信這件事做得到。他在筆記裡寫，他將能夠「把人的聲音儲存起來，在未來任何時候自動重現」。
他的助手查爾斯·巴徹勒（Charles Batchelor）後來回憶，突破是這樣來的：愛迪生提議在振動膜上裝一根尖針，讓它在塗了蠟的紙上刻下痕跡。第一次試驗，他們對著機器喊了一句話，放回來的聲音只剩「ary ad elll am」，模模糊糊。巴徹勒說，那不是什麼好聽的說話，「但形狀已經在那裡了」。
1877 年 8 月，愛迪生開始用「phonograph」（留聲機）這個字。11 月底，他畫出一張草圖：一個包著錫箔、用手搖轉動的圓筒。他把草圖交給機械師約翰·克魯西（John Kruesi），克魯西把它做了出來。國家公園管理局特別說明：這不是「第一台」留聲機，卻是第一台被帶出實驗室、公開展示的。
1877 年 12 月 7 日，愛迪生、巴徹勒和愛德華·約翰遜（Edward Johnson）沒有事先通知，就帶著這台機器走進紐約《科學人》（Scientific American）雜誌的編輯部。機器在桌上轉起來，開口向編輯「問候了我們的健康」。12 月 22 日，《科學人》刊出了留聲機的插圖。1878 年 2 月 19 日，愛迪生取得美國專利。
至於那句有名的〈瑪莉有隻小綿羊（Mary Had a Little Lamb）〉，是愛迪生在 1927 年留聲機五十週年時，回憶自己第一次試機念的詞，還重新拍成有聲新聞片。今天網路上流傳的那段錄音，其實是 1927 年的重錄，不是 1877 年的原聲。
錫箔留聲機一推出就成為轟動的新奇玩意。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UCSB）蠟筒錄音資料庫寫道，據說愛迪生還因此被請到白宮，向海斯總統（Rutherford B. Hayes）示範。
可是它很難真正用。錫箔一下就破，放幾次之後，壓出來的凹痕就被磨平；聲音也失真。愛迪生把專利賣給一家公司，自己轉去研究電燈。留聲機在實驗室的架子上，一放就是好幾年。
封在博物館盒子裡的聲音：貝爾、泰恩特和一層蠟
接手改良留聲機的，是發明電話的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
1880 年，法國政府為了電話頒給貝爾「伏打獎」（Volta Prize），獎金五萬法郎。貝爾用這筆錢在華盛頓成立了伏打實驗室（Volta Laboratory），找來兩個夥伴：表親、化學家奇切斯特·貝爾（Chichester Bell），和自學出身的儀器師傅查爾斯·薩姆納·泰恩特（Charles Sumner Tainter）。泰恩特後來回憶，他們像是「在一片完全未知的土地上探險」，要先設計實驗機，再跑到費城、紐約去找材料，最後自己動手做。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效果卻很大：不要用錫箔，改用蠟；不要用鈍針把凹痕「壓」出來，改用鑿子一樣的尖針把溝槽「刻」進蠟裡。刻出來的溝更清楚，也更耐放。
1881 年，他們已經把一台愛迪生的錫箔留聲機改成用蠟錄音。可是他們沒有立刻申請專利，而是把這台機器封進一個金屬盒，存放在史密森尼學會（Smithsonian Institution），並且約定：三個人之中，要有兩個人同意才能打開。這種封存的做法，一般是為了萬一將來有專利糾紛，可以證明誰先做到。
這個盒子一放就是五十六年。根據史密森尼學會 1959 年出版的研究報告，1937 年，三人之中只剩泰恩特還在世，盒子才在他的同意下打開。貝爾的後代聚在華盛頓，泰恩特本人卻因為年老生病，留在聖地牙哥沒能出席。
蠟上刻著一段錄音。播放出來，一個遙遠的聲音念著莎士比亞《哈姆雷特》（Hamlet）的台詞：「天地之間有許多事情，是你的哲學所想像不到的。」接著又俏皮地說：「我是一台 graphophone，我的媽媽是一台 phonograph。」
貝爾的女兒吉爾伯特·格羅夫納夫人（Mrs. Gilbert Grosvenor）聽了說：「這正是父親會說的話，他總是愛引用經典。」（引自 1937 年 10 月 28 日《華盛頓先驅報》，史密森尼報告轉載。）不過根據維基百科，泰恩特後來指認，那其實是貝爾的父親亞歷山大·梅爾維爾·貝爾（Alexander Melville Bell）的聲音。
1886 年 5 月 4 日，奇切斯特·貝爾與泰恩特取得用蠟刻錄的專利，把機器取名為「graphophone」，就是把 phonograph 前後顛倒、玩個文字遊戲。他們把它當成辦公室的口述記錄機來賣，後來這條路發展成大家熟悉的 Dictaphone 口述機。
消息傳到愛迪生那裡，他坐不住了。依美國國會圖書館的整理，貝爾這邊曾想和愛迪生合作，愛迪生不願意，自己回到實驗室改良，在 1888 年推出全蠟圓筒的「改良式留聲機」。兩邊後來達成專利協議，愛迪生的全蠟圓筒變成通用格式。錫箔的時代結束，蠟筒的時代開始了。
從辦公室到投幣機：錄音變成娛樂
今天我們想到錄音，就想到音樂。可是在 1880 年代末，愛迪生和貝爾的公司都以為，留聲機最大的市場是辦公室：老闆對著機器口述信件，祕書再聽著打字。
根據維基百科對北美留聲機公司（North American Phonograph Company）的整理，1888 年，賓州商人傑西·利平考特（Jesse Lippincott）取得兩邊的授權，想學貝爾電話公司的模式，把機器租給各地公司當口述機。結果並不順利：機器少、又常出毛病，很多地方公司發現，與其出租給辦公室，不如拿錄好的音樂、故事和笑話公開放給人聽，反而更賺錢。
1889 年，太平洋留聲機公司（Pacific Phonograph Company）的經理路易斯·葛拉斯（Louis T. Glass）展示了投一枚五分錢硬幣就能聽一段錄音的機器。1890 年，專門經營投幣留聲機的公司成立。到了這一年，各地公司都明白了：娛樂比口述有前途。
UCSB 蠟筒資料庫指出，1895 到 1901 年間的「棕蠟圓筒」，是第一批大規模商業販售的錄音。買來的空白蠟筒還可以在家自己錄，錄壞了就把表面刮掉一層重錄，愛迪生宣稱最多可以刮一百次，算是最早的「可重複錄寫」媒體。
可是那個時候，有一個大問題：錄音沒辦法大量複製。
每一支蠟筒，幾乎都要演奏者親自錄一次。好幾台機器的喇叭一起對著歌手的嘴，一次能錄出三四支；要更多，就再唱一次。
最有名的例子，是被視為第一位非裔美國錄音明星的喬治·華盛頓·強森（George Washington Johnson）。根據維基百科，他原本是紐約的街頭藝人，以吹口哨聞名，1890 年被唱片公司找去錄音，每唱一次兩分鐘，拿二十美分。他的〈笑之歌（The Laughing Song）〉大受歡迎，他有時一天要在錄音室裡把同一首歌唱上五十次以上。估計 1890 到 1895 年間賣出的兩萬五千到五萬支蠟筒，每一支都是他親口唱出來的。
後來發展出一些複製的方法。根據維基百科，早期有人用橡皮管把兩台機器接在一起，從母筒轉錄到空白蠟筒；1890 年代後期，又有改良的「縮放儀」（pantograph），用機械連桿從母筒複製。UCSB 的資料說，就算這樣，熱門的演奏者還是常常得整天重複演出，品質也一支一支不一樣。
要真正大量生產，要等到兩件事：一是 1902 年愛迪生的「金模」（Gold Moulded）製程，從母筒做出金屬模具，一個模具就能壓出幾百支蠟筒；二是另一個人的發明——把圓筒壓扁，變成圓盤。
柏林納：把圓筒「壓扁」成圓盤
柏林納（Emile Berliner）1851 年生在德國漢諾威（Hannover），十九歲移民美國。他在店裡打工、送報、洗瓶子，晚上去紐約的庫柏聯盟學院（Cooper Union）自學物理。
他先在電話上做出名堂，發明改良的電話送話器，專利賣給貝爾電話公司，也因此和愛迪生陷入一場漫長的專利官司；這段故事詳見〈麥克風是誰發明的？電話專利大戰、不申請專利的教授，和被丟下樓的 SM58〉。
之後他轉向錄音。他的想法，和愛迪生的圓筒完全不同。根據德國專利商標局（DPMA）的介紹，1887 年他取得德國專利 DE45048，同年 11 月 8 日也取得美國專利，名稱就叫「Gramophone」。
柏林納的發明有兩個關鍵。第一，他用平面的圓盤，而不是圓筒，溝槽從外圈螺旋繞向中心。第二，他讓唱針「左右」擺動，刻出深度一樣、但左右彎曲的溝，而不是愛迪生那種「上下」深淺的刻法。德國專利商標局說，這種「柏林納刻法」讓聲音更好、音域更寬，而且更容易複製，今天的黑膠唱片仍然用它。
最大的好處，是圓盤可以「壓」。只要做好一張金屬母盤，就能像蓋印章一樣，一張接一張壓出唱片。圓筒要錄很多次，圓盤只要錄一次。
一開始並不順利。唱片的材料從玻璃換成鋅、再換成硬橡膠，最後才找到蟲膠（shellac）的混合物，終於能大量上市。1890 年，德國一家授權廠商推出玩具版的留聲機，配上五吋的硬橡膠唱片，只在歐洲販賣。1894 年，柏林納說服一群商人投資兩萬五千美元，成立美國留聲機公司（United States Gramophone Company），同年就在賣七吋的單面唱片。
早期的圓盤留聲機要用手搖，速度很難穩定。紐澤西州卡姆登（Camden）的機械工廠老闆艾德里奇·強森（Eldridge R. Johnson）替它裝上發條馬達和調速器，讓聲音品質趕上愛迪生的蠟筒。1901 年，兩人的事業重組成勝利留聲機公司（Victor Talking Machine Company）。也是在 1901 年，十吋唱片問世，一面可以放得更久。在德國，柏林納和弟弟約瑟夫（Joseph Berliner）創立的德意志留聲機公司（Deutsche Grammophon），到今天還在出唱片。
勝利唱片的商標，是一隻歪著頭聽留聲機的小狗。牠叫尼柏（Nipper），原本是英國畫家法蘭西斯·巴羅（Francis Barraud）哥哥的狗。根據維基百科，巴羅在 1898 年畫下牠聽著一台「圓筒」留聲機的樣子，拿去給愛迪生系統的英國代表看，對方回答：「狗不聽留聲機。」後來倫敦的留聲機公司（The Gramophone Company）經理說，只要把圓筒機改畫成柏林納的圓盤留聲機，他就買。巴羅改了，這幅〈主人的聲音（His Master's Voice）〉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唱片商標之一。一幅畫裡的機器被換掉，好像也預告了圓筒的命運。
1912 年，同時賣圓筒和圓盤的哥倫比亞唱片放棄了圓筒。愛迪生自己也推出圓盤，但仍替老客戶繼續出圓筒，一直到 1929 年 11 月公司停止生產所有唱片和留聲機。圓盤贏了。
喇叭筒前的錄音室：一次錄好，沒有後製
1925 年以前，錄音室裡沒有麥克風，也沒有電。錄音的方法，和史考特、愛迪生的時代原理一樣：聲音進入一個大喇叭筒，推動喇叭尾端的薄膜，膜帶動刻針，直接把聲音刻在旋轉的蠟筒或蠟盤上。這叫做「喇叭筒錄音」，也叫「機械錄音」或「聲學錄音」。
英國約克聖約翰大學的音樂學者馬克·馬林頓（Mark Marrington）在研究古典吉他錄音史的專書裡，整理了那個年代的條件。第一，聲音要夠大，才能推得動刻針。第二，這種錄音能收到的頻率很窄，一開始大約只有 168 到 2000 赫茲之間，太低、太高的聲音都錄不進去。
更麻煩的是，錄好的聲音完全不能修改。沒有剪接、沒有混音、沒有音量推桿。唯一能調整的，是「人站在哪裡」。錄音師要在錄之前，把每個樂手排好位置：大聲的退後，小聲的往前擠。馬林頓寫到，鋼琴常常被架高，拆掉前後的面板，好靠近喇叭的高度；還有人發明了裝著金屬喇叭的「施特羅小提琴」（Stroh violin），專門讓小提琴的聲音能被錄進去。
這些錄音師，其實就是最早的錄音工程師和製作人。其中最有名的是弗雷德·蓋斯伯格（Fred Gaisberg）。他原本是柏林納公司的鋼琴伴奏，1898 年被派到倫敦，成為留聲機公司第一位錄音師；據維基百科記載，他抵達英國時帶著一套錄音器材和一台腳踏車。1902 年 4 月 11 日，他在米蘭替男高音卡魯索（Enrico Caruso）錄音，大獲成功。維基百科說，卡魯索的歌聲在當時簡陋的器材上也錄得很好；早期古典唱片裡，歌劇歌手的錄音特別受歡迎。
時間也是限制。十吋的 78 轉唱片一面大約三分鐘，十二吋大約四分鐘。愛迪生的標準蠟筒大約兩分鐘，1908 年推出的 Amberol 圓筒才延長到四分鐘。長一點的曲子，只能刪短，或拆成好幾面。
所以那個年代的錄音，有一種今天少見的緊張：所有人擠在一個喇叭前面，從頭到尾一次演奏完，錯了就整支重來。
為什麼錄音室愛班鳩琴、曼陀林，吉他卻太小聲？
在這樣的條件下，不是每一種樂器都「上得了唱片」。
馬林頓指出，喇叭筒錄音時代錄得最多的撥弦樂器，是班鳩琴。它那種響亮的「噹」聲，很容易被刻針抓住。他引用唱片史學者格雷西克（Tim Gracyk）與霍夫曼（Frank Hoffmann）的話：在唱片業最初的幾十年，「沒有一種樂器比班鳩琴錄得更好」，所以那是「當一個班鳩琴高手的好時代」。最有名的是維斯·奧斯曼（Vess L. Ossman），UCSB 的蠟筒資料庫也把他列為那個時代替愛迪生等公司錄下大量熱門蠟筒的演奏家。
另一個受歡迎的撥弦樂器是曼陀林。它的聲音尖、穿透力強，同樣容易被喇叭收進去。馬林頓提到，曼陀林手山繆·席格爾（Samuel Siegel）在 1900 年代初替愛迪生和哥倫比亞錄了很多蠟筒，也是第一位在柏林納圓盤唱片上錄音的曼陀林手。
有趣的是，連鋼琴都吃了苦頭。鋼琴家馬克·漢堡（Mark Hambourg）在 1923 年回憶早期錄鋼琴的經驗，說錄出來「聽起來像一把很差的班鳩琴或吉他在叮叮噹噹」。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回憶 1919 年替愛迪生唱片錄音，也說鋼琴聽起來就像俄國的巴拉萊卡琴。兩位鋼琴家，都拿撥弦樂器來形容「錄壞了的鋼琴」。
吉他呢？馬林頓說，吉他的問題不只是「小聲」，而是它的音量變化範圍本來就窄，細膩的大小聲在喇叭前幾乎聽不出來。尤其是羊腸弦的古典吉他，要等 1925 年電氣錄音出現後，獨奏錄音才比較普遍。
但吉他並不是完全錄不到。用力刷、節奏穩定、音量一致的伴奏，反而錄得清楚。所以早期錄音裡最成功的吉他，多半是在替歌聲伴奏，或者混在合奏裡：西班牙巴塞隆納、馬德里的佛朗明哥錄音，墨西哥的樂隊，還有 1909 年前後開始流行的夏威夷吉他。
吉他手要被聽見，就只能擠到喇叭底下、用力彈。美國吉他手尼克·盧卡斯（Nick Lucas）回憶，他第一次在樂團錄音時改彈吉他，製作人說站在後面聽不到，乾脆讓他「站到喇叭正下方」；西班牙吉他家米蓋爾·略貝特（Miguel Llobet）在美國試錄時也發現，吉他手必須非常靠近喇叭、而且彈得很大聲。這些吉他手的故事，詳見〈最早被錄下來的吉他：馬德里小店裡的蠟筒、哈瓦那臨時錄音室的獨奏，和一把 1859 年的托雷斯〉；那個年代到底錄了哪些吉他曲，詳見〈最早錄音的 100 首吉他曲：從馬德里的蠟筒到電氣錄音，一份照年代排的清單〉。
1925 年：麥克風來了
喇叭筒錄音用了將近五十年。改變它的，是電。
1925 年起，唱片公司開始改用麥克風收音，再用真空管把訊號放大、推動電磁刻片頭。聲音不必再大到能「推動」一根針，錄得到的頻率也寬多了。樂手不用再擠在喇叭口，小聲的樂器、細膩的大小聲，終於能被留下來。
對吉他來說，這是一道分水嶺。從這一年開始，古典吉他的獨奏、爵士吉他細緻的和弦，才真正走進唱片。至於麥克風、磁帶、多軌和數位錄音是怎麼一步步發展的，詳見〈錄音器材的演進：喇叭筒前擠成一團的樂手、美國大兵帶回家的德國磁帶，和讓吉他終於被聽見的麥克風〉；麥克風本身的發明故事，詳見〈麥克風是誰發明的？電話專利大戰、不申請專利的教授，和被丟下樓的 SM58〉。
回頭看，這段歷史很像一場接力。史考特證明聲音可以被「寫」下來，卻不知道能放回來；克羅想到了放回來的方法，卻沒有錢做；愛迪生做出來了，卻錄不久；貝爾和泰恩特換上蠟，讓它耐用；柏林納把它壓成圓盤，讓它能大量複製。每一個人都只走了一段，卻都把聲音往前送了一步。
| 年份 | 事件 |
|---|---|
| 1853～1854 | 史考特開始研究「讓話語自己寫下自己」 |
| 1857 | 3 月 25 日史考特取得聲波記振儀法國專利 |
| 1860 | 4 月 9 日史考特錄下〈月光下〉（只能記、不能放） |
| 1877 | 4 月 30 日克羅寄存密封信；12 月 3 日公開宣讀 |
| 1877 | 7 月愛迪生相信能錄放人聲；12 月 7 日在《科學人》編輯部示範錫箔留聲機 |
| 1878 | 2 月 19 日愛迪生取得留聲機美國專利 |
| 1881 | 伏打實驗室把蠟錄音機封進盒子，存放史密森尼學會 |
| 1886 | 5 月 4 日貝爾與泰恩特取得 graphophone 蠟刻專利 |
| 1887 | 柏林納取得 Gramophone 圓盤唱片專利（德國 DE45048、美國 11 月 8 日） |
| 1888 | 愛迪生推出全蠟圓筒「改良式留聲機」 |
| 1889～1890 | 投幣留聲機出現，錄音由口述機轉向娛樂 |
| 1894 | 柏林納成立美國留聲機公司 |
| 1898 | 蓋斯伯格到倫敦成為留聲機公司第一位錄音師 |
| 1901 | 勝利留聲機公司成立；十吋唱片問世 |
| 1902 | 愛迪生金模蠟筒可大量壓製；蓋斯伯格在米蘭替卡魯索錄音 |
| 1912 | 哥倫比亞放棄圓筒 |
| 1925 | 電氣錄音出現，麥克風取代喇叭筒 |
| 1929 | 11 月愛迪生公司停止生產唱片與留聲機 |
| 2008 | First Sounds 讓史考特的聲紋圖第一次發出聲音 |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錄音是吉他最好的老師之一。史考特想「看見」聲音，今天我們手機一按就能「聽見」自己。把練習錄下來隔天再聽，最容易發現節奏和音色的問題。
- 一次彈好的能力很珍貴。喇叭筒時代沒有剪接、沒有後製，錯了就整首重來。現在錄音可以剪，但上台時仍要靠一次到位的穩定。
- 音量要靠觸弦，不是靠用力。早期吉他手得擠到喇叭底下大聲彈才錄得到；今天有麥克風，更該練的是控制大小聲的層次，讓細節被聽見。
- 伴奏要清楚、穩定。早期錄音裡最成功的吉他，是節奏穩、音量一致的伴奏。練刷弦時，先求每一拍都清楚、平均，再求花俏。
- 發明往往是一場接力。史考特、克羅、愛迪生、貝爾、柏林納各走一段。學琴也一樣，前人留下的譜、錄音和方法，都是讓我們走得更遠的那一棒。
參考資料
- First Sounds：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研究頁：1853/1854 年開始研究、隆熱《生理學專論》與人耳、1857 年工業促進會支持、1878 年自費出版、2008 年《紐約時報》頭版、2011 年國家錄音登錄、2015 年 UNESCO 世界記憶）https://www.firstsounds.org/research/scott.php
- First Sounds：The Phonautograms of 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1860 年 4 月 9 日〈Au Clair de la Lune〉、圓筒減速、〈Aminta〉念錯詩、音叉校正）https://www.firstsounds.org/sounds/scott.php
- First Sounds：Earlier Playbacks（2008 年以為是女聲、2009 年發現播放速度快一倍）https://www.firstsounds.org/sounds/earlier-playback.php
- Patrick Feaster，Édouard-Léon Scott: An Annotated Discography，ARSC Journal 41:1（2010 年春季號）
- National Park Service，Thomas Edison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Origins of Sound Recording: Thomas Edison（1877 年 7 月筆記、巴徹勒回憶「ary ad elll am」、8 月使用 phonograph 一詞、克魯西、12 月 7 日《科學人》、12 月 22 日插圖）https://www.nps.gov/edis/learn/historyculture/origins-of-sound-recording-thomas-edison.htm
- UCSB Cylinder Audio Archive：The Phonautograph and Precursors to Edison's Phonograph；Tinfoil Recordings（喇叭筒錄音原理、錫箔只能放幾次、據說向海斯總統示範）；Brown Wax Cylinders（1895–1901、空白蠟筒可刮除重錄）；Edison Gold-Moulded Cylinders（反覆演出、縮放儀複製、1902 年金模製程、兩分鐘、Vess Ossman）https://cylinders.library.ucsb.edu/history.php
- Leslie J. Newville，Development of the Phonograph at Alexander Graham Bell's Volta Laboratory，United States National Museum Bulletin 218（Smithsonian Institution，1959；1881 年封存盒子、1937 年開啟、《哈姆雷特》台詞、格羅夫納夫人的話引自《華盛頓先驅報》1937 年 10 月 28 日）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0112/30112-h/30112-h.htm
- Deutsches Patent- und Markenamt（DPMA，德國專利商標局）：Gramophone: When music became preservable（DE45048、美國專利 1887 年 11 月 8 日、左右刻法、玻璃→鋅→硬橡膠→蟲膠、Deutsche Grammophon）https://www.dpma.de/english/our_office/publications/milestones/inventionsthatmadehistory/grammophon/index.html
- Mark Marrington，Recording the Classical Guitar（Routledge，2021）第 2 章 The Classical Guitar in the Early Period of Recording（喇叭筒錄音的條件、168–2000 赫茲、鋼琴架高與施特羅小提琴、班鳩琴與曼陀林、漢堡與拉赫曼尼諾夫的回憶、吉他的動態範圍）https://ray.yorksj.ac.uk/id/eprint/6296/
- Wikipedia：Phonautograph；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1857 年 3 月 25 日專利、科尼希、維維安街 9 號、2009 年改正播放速度）
- Wikipedia：Charles Cros（1869 年彩色照片、1877 年 4 月 30 日密封信、paléophone、12 月 3 日宣讀、1888 年過世、夏爾·克羅學院）；Phonograph（克羅的酸蝕法、愛迪生 1878 年專利、1927 年重錄〈瑪莉有隻小綿羊〉）
- Wikipedia：Volta Laboratory and Bureau（伏打獎五萬法郎、泰恩特的回憶、graphophone 命名、泰恩特指認亞歷山大·梅爾維爾·貝爾的聲音）；Phonograph cylinder（1888 年改良式留聲機、Amberol、1912 年哥倫比亞放棄圓筒、1929 年停產）
- Wikipedia：North American Phonograph Company（利平考特、口述機出租、1890 年投幣留聲機）；George W. Johnson（每次二十美分、一天五十次）
- Wikipedia：Emile Berliner；Gramophone record（1890 年玩具留聲機、1894 年美國留聲機公司、艾德里奇·強森、1901 年勝利公司與十吋唱片）；Fred Gaisberg（1898 年倫敦、1902 年 4 月 11 日卡魯索）；Nipper（〈His Master's Voice〉的由來）
告訴老師你的預算和想彈的風格，老師會依你的手型推薦好按、好聽的琴，也可以一起挑音箱與效果器；歡迎預約到台北中山區教室試彈，在教室買琴，老師交琴前會先調好弦距、檢查音準。
LINE 請老師幫我挑- 1857 年史考特取得聲波記振儀專利，1860 年 4 月 9 日錄下〈月光下〉，但機器只能記、不能放；2008 年 First Sounds 才第一次把它變成聲音。
- 1877 年 4 月 30 日，詩人克羅把錄放音構想寫成密封信寄存在法蘭西科學院，卻沒錢做出實機。
- 1877 年愛迪生做出錫箔留聲機，12 月 7 日在《科學人》編輯部示範，是第一台能錄又能放的機器，但錫箔放幾次就壞。
- 貝爾的伏打實驗室把錫箔換成蠟、把壓痕改成刻槽，1886 年取得 graphophone 專利；愛迪生 1888 年推出全蠟圓筒。
- 柏林納 1887 年取得圓盤唱片專利，左右刻法、可以用母盤大量壓製，最後圓盤取代了圓筒。
- 1925 年以前的喇叭筒錄音只能一次錄好、不能修改，響亮的班鳩琴和曼陀林最受歡迎，吉他要擠到喇叭底下大聲彈才錄得到。
常見問題
世界上第一個錄音是誰錄的？
目前已知最早、可以清楚辨認的人聲紀錄，是法國人史考特在 1860 年 4 月 9 日用聲波記振儀錄下的〈月光下（Au Clair de la Lune）〉。不過他的機器只能把聲波畫在燻黑的紙上，不能播放；要到 2008 年，美國的 First Sounds 團隊用掃描和電腦處理，才第一次把它變成聲音。第一台能錄又能放的機器，則是愛迪生 1877 年的錫箔留聲機。
愛迪生的留聲機和柏林納的唱片有什麼不同？
愛迪生用圓筒，唱針上下起伏、刻出深淺不同的溝；柏林納用平面圓盤，唱針左右擺動、刻出深度一樣但左右彎曲的螺旋溝。最大的差別是圓盤可以用金屬母盤像蓋章一樣大量壓製，所以到 1910 年代圓盤贏過了圓筒。今天的黑膠唱片仍用柏林納的左右刻法。
沒有麥克風的年代，音樂是怎麼錄的？
1925 年以前用的是喇叭筒錄音：樂手對著一個大喇叭演奏，聲音推動喇叭尾端的薄膜，膜帶動刻針，直接把聲音刻在旋轉的蠟筒或蠟盤上。錄好不能剪接、不能混音，只能靠調整每個人站的位置來平衡音量，錯了就整首重來。
為什麼早期唱片裡班鳩琴、曼陀林比吉他多？
喇叭筒錄音要靠聲音本身的力量推動刻針，能收到的頻率也很窄。班鳩琴和曼陀林聲音響亮、穿透力強，很容易錄進去；吉他比較小聲、大小聲的變化範圍又窄，所以早期吉他多半在伴奏裡用力刷弦，或要擠到喇叭底下大聲彈。古典吉他獨奏要到 1925 年電氣錄音以後才比較普遍。
照片：Levin C. Handy（Mathew Brady 工作室，美國國會圖書館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原載 Franz Josef Pisko《Die neueren Apparate der Akustik》，1865）／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Daderot／CC0／Wikimedia Commons
Scientific American（1888 年 7 月號）／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National Photo Company Collection（美國國會圖書館藏）／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Francis Barraud／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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